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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珊瑚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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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知了疯了似地叫着。肖小小没精打采的挥着团扇,望着床上在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刘妃。装病是个技术活啊……
“刚才出去的那个女官是什么人?”肖小小随口问道。刘妃淡淡回答:“那是李司簿。只是来闲话了几句家常。”
现在的尚德宫之主早晚会入住安贞宫,这是宫里都知道的现实,女官会跑来这里套近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肖小小摇着团扇,笑望着刘妃:“只怕以后会越来越热闹。”
刘妃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软软的倚在枕头上,正色发出了轻轻的声音:“听闻帝姬近日常去司天监学琴?”
肖小小点点头,从桌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刘妃一手调教出来的侍女,泡出来的茶也相当不差。这种让人轻出薄汗的时节,一口热茶喝下去真是舒坦。
她微微颦眉:“此事帝姬请务必慎重思虑……并不是说结交司天监有什么不好,只是司天监并非常人……”
肖小小明白她的顾忌。司天监风若平是个声望高又行动诡秘的怪人,自己原本身上就有着“执匕帝姬”的流言,若是和司天监过于亲昵,很难说不会引起别人什么想法。冲着刘妃甜甜一笑,她示意侍女给她续杯:“刘姨说的没错,小小知道了。”
对她略显明显的敷衍,刘妃苦笑着摇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肖小小轻啜着热茶,眼睛默默的盯着茶盏内那汪碧绿的清水。因为不是亲生母亲,所以就算有所担心,依然不会将话彻底说透。她和刘妃一直以来就是维持着这样微妙的关系……并且大概会永远维持下去。
“连个可以随便说话的心腹都没有,你不寂寞吗?”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风若平的话。会被这种话随随便便扰乱心绪的话,自己就很危险了。肖小小甩甩脑袋,用好奇的表情转移话题:“屏风旁边那颗珊瑚树真好看呢,之前怎么没看到碧露把它摆出来过?”
刘妃没有看向她指的方向,似乎很了然她在说的是什么:“那是都盐案给事陆籍运前两天送给我父亲大人的,父亲觉得摆起来挺好看,就让人送进了宫里来。虽然颜色差了点,不过五尺高的珊瑚树,也算是难得了。”
送进宫来还要告诉女儿这东西是什么人送的,这根本就是陆籍运在托右相给未来的皇后送礼……肖小小在内心吐槽着,不过并没说出口,只是笑着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到那颗珊瑚树前细细的打量着:“都盐案给事原来是这样的肥差的吗?这种东西可不像是靠从五品的俸禄买得起的。”
刘妃淡淡一笑:“哪里用的着他自己出钱。前些日子他嫁女儿,左手右手的都收了大把真金白银,这珊瑚树据说是个南边的商人送他的。”
“南边的商人?”肖小小心里一动,“哦,都盐案给事……那到也是,是律州的盐商送的吧。”
刘妃含笑说:“想来是了。帝姬若是喜欢这个,我让碧露给搬帝姬房间里去,天天赏玩可好?”
肖小小笑着摇头:“反正我每日都要来看刘姨的,放在刘姨房里不也是天天见得到?何必搬来搬去呢。”
刘浅笑起来,微微嗔道:“感情来我房里不是为了看我,而是为了看这些玩物吗?”
肖小小脆脆的笑出声来:“刘姨真是坏心眼,你是看着小小长大的,还不知道小小是什么样的人吗?”
刘妃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没有回答,笑的弯弯的黑眼睛中没有任何可以让肖小小看出来的情绪。
她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嘿嘿,我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么?肖小小轻摇着团扇,问着自己。
走入明善堂的时候,先生已经早早的等在那里了。这些日子里这种情景可不常见。售盐法在律州已经推行了三个月,作为御史中丞的魏申也忙了三个月,甚至连每日来明善堂上课的时间都被从上午推到了下午午时过后的那点朝臣的饭点休息时段。
向老师行礼后,肖小小脸青青的瞟到了自己桌上又增加的一叠账本。在肖小小吐槽老师说不懂得把工作交给手下来干的老大是会过劳死的之后,老师就一脸正色的丢给她了一堆账目让她帮忙核对——还是堂堂正正的占用了每天上课的时间。怎么帝姬也算是御史中丞的手下的么……肖小小无数次的深悔了自己的嘴贱。
魏申温和的笑着:“今日的量只怕比平时多了点。”
御史台请不起账房先生吗……竟然要这样子剥削童工。
肖小小苦着脸翻开账本,上边都是些盐商上报的收支明细。“这种东西算出来又有什么用呢?”肖小小不解的发问。魏申脸色凝重:“售盐法在律州试行一切顺利。”
“这不是好事吗?”肖小小侧起头。老师用手按住桌上的账本,“老臣只怕持证售盐的官商,不止在律州卖盐。”
“哈,”肖小小笑了起来,“先生是说盐商拿着律州的售盐权低价把盐卖到了全国?哈哈,那样的话,朝廷可就亏大了呢。”
魏申点点头,神色黯然:“这件事情若是不查清楚,那便真是要动摇国本了。”
“这样的话,让盐铁司报出来近三个月其他各州的官盐贩售总额不就——”肖小小的声音停在了半空,“……盐铁司也分了一杯羹?”
“盐铁司给出的账目滴水不漏,便是现在桌上这些律商收支,只怕也是被盐铁司先行修改过的。”魏申沉声说。
那你还让我费神算个屁呀。肖小小咧咧嘴,把账本丢在一边,却突然想起了早上向刘妃请安时的事情:“从账目上抓不到把柄,就从道德上参他嘛。那些谏官不是最擅长这个,先生您偶尔也学学他们,不要总是做被人参的那个。”
魏申挑起眉毛,示意肖小小继续说下去。肖小小一手托腮,一手漫无目的的在纸上画着:“前些日子都盐案给事陆籍运嫁女,有律商送他一颗五尺高的珊瑚树。此事已经在坊间传开了,稍微调查下应该就有细节。陆籍运才去了一趟律州就和富商结下了这样的私交,虽然对盐铁司来说恐怕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真的卯起劲来参他,他也得喝一壶。折子上怎么重就怎么写好了,像是什么‘律商送他的是珊瑚树,他送给律商的,只怕是朝廷的盐税’啦‘朝廷命官和民间商人结交意有不规’啦‘刚拿到售盐之权就送如此贵重之礼,只怕律商意不在律州之盐,而在全国之盐’啦……”
魏申忍不出笑了起来:“帝姬这官腔打得倒好。”
“哪里哪里,都是先生教导有方。”肖小小随随便便的奉承回去,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
她知道各州关防虽严,律商未必能将盐大量运出律州,但禁不住周围州县的小商小贩和一些百姓为了律州的盐价而去买来自用。长此以往,国库肯定会亏钱。参都盐案给事只是个噱头,重点是得让朝中意识到,既然已经迈出了律州这一步,售盐法在全国推行就变成了刻不容缓的事情。
“敢问刚才所言的珊瑚树之事,帝姬如何听闻的?”魏申捋着花白的胡须问道。肖小小甜甜一笑:“律商把珊瑚树送了陆籍运,陆籍运又送给了刘淑妃,我今天就是在刘姨房里看到的。”
“刘淑妃……”魏申默然不语,面带忧色。肖小小知他顾忌此事会牵动中书门下,笑着看向先生:“这颗珊瑚树送给的不是别人,而是刘姨,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先生。”魏申抬起头:“帝姬此话怎讲?”
“为了朝廷为了国库,大义凛然的将贪官送来的赃物缴出并指证对方以示自己堂堂正正光风霁月。”肖小小眯起眼睛笑着,“若是以前,刘姨会不会这么干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是立后之事越来越近的日子,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魏申默然望着她许久,最终微微的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微风闲闲的翻动账本的书页,一页薄纸从中飘出,摇摇晃晃的飘落在地上。肖小小弯腰将纸捡起,却发现上边的文字虽然像是汉字,自己却是一个字也认不得。“这个是什么啊……”她喃喃的自言自语。魏申随意的扫了一眼:“看来是州县上交上来的盐税明细原案。大概是盐铁司不小心夹进账本的。”
“但是先生,这些字我都不认识……”肖小小沮丧的说。虽然看起来都是汉字,但是字形怎么看都是上辈子也从来没见过的。
魏申捋着胡子轻轻一笑:“这些是土字,帝姬不需识得。”
肖小小好奇的眨眨眼睛:“土字?”“鸿阳书院正字之前,人们用的都是这土字,正字之后,书面上多用正字,土字用的人就渐渐少了,现如今也只有一些乡下还循土字,官案上不会有人用了。”魏申一板一眼的回答她。
“正字是什么呢,先生?”肖小小皱起眉。
魏申耐心的解释着:“七百年前,鸿阳书院发动了一钞正字运动’,意在将各国杂乱不堪的文字统一,他们刊发了一部收入三万四千一百一十四个正字的《正字字典》,从那以后,天下读书人皆用书院推行的正字,不管什么著作都不再会因各地文字不同而无法流通了。”
听起来很像是中世纪时拉丁文在欧洲的作用……肖小小侧起头:“那么先生,那部正字字典又是什么人编写的呢?”
“当然是鸿阳书院的大家巨子集思广益编纂而成。”魏申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肖小小摇摇脑袋:“但是为什么要新编一个和原来的土字完全没关系的文字体系呢?难道不是在各地土字的基础上统合一组作为官字比较好吗?”
“鸿阳书院所为自有其深意所在,正字训雅美观,且观字知意,自是比原来的土字要好上数倍。”魏申对肖小小的怀疑显然没有什么兴趣。
肖小小扁扁嘴不再说话,她知道魏申这老头什么都好,就是特容易陷入盲目偶像崇拜的情况。
原来这个世界用的汉字都是自己认识的简体字也是跟那个鸿阳书院有关……这真是越来越可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