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何不从了她》二月初黎晓

24、病中慰藉梦醒成空

　　谢辞盈夜里睡得不大安稳，半夜醒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翻了个身，蜷缩身体，盖紧被子，又沉沉睡去。

　　一直到有人敲响房门，谢辞盈才突然惊醒，她懵懵然，撑着坐起身子，却觉得脑袋沉重，手脚冰冷。她伸手撩起帷帐：“白让尘？”

　　出口的声音却是异常虚弱。

　　谢辞盈一怔，清了清嗓子，正欲再问一声，却听门外道：“方便进来吗？”

　　谢辞盈裹紧被子，才道：“可以。”

　　房门应声而开，白让尘迈了进来，站在门口，透过帷帐缝隙看了过来：“你怎么了？”

　　谢辞盈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撩起帷帐，闻言歪下头，让面颊贴上抓被子的那只手，片刻后，她道：“我好像有些发热，头也晕。”

　　她说两句话就觉得累的紧，干脆躺了下去。

　　白让尘见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床前，伸手撩起帷帐挂在一旁，见她依旧睁着眼，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却面颊通红。

　　谢辞盈躺在床上，侧目看着白让尘，虚弱开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白让尘垂着眸：“见你一直未出房，来看看。”

　　谢辞盈闻言笑了一下：“有人一起住真好，如此我就算死在这也会被发现。”

　　白让尘依旧望着她：“发现有何用？又不会活过来。”

　　“也是。”谢辞盈笑了笑，须臾，又一下坐起身，“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

　　谢辞盈起身太猛，脑中一阵晕眩：“那今日是......？”

　　“十五。”

　　好一会儿，她又躺了回去，放心道：“那就好，没事，张才一早要去送货，没空来接我。他们施完粥歇息半日，我今日不去店中也不耽误什么。”她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又说了一句“没事”。

　　白让尘听她说完，垂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身搬了张圆凳到床边，自顾坐下：“手给我。”

　　谢辞盈虽不明所以，却仍是依言从被子里伸出手。

　　白让尘伸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他手指触碰处一阵酥麻，谢辞盈一怔，歪过头看着他：“你还会把脉啊？”

　　白让尘一时无言，良久，才撤下手：“久病成医，会一些。”

　　久病成医？

　　谢辞盈愣了下，正欲再问，却听他道：“你身子倒是不错，又惊又吓加之整日操劳，只是发热。”

　　“对啊，我身子很好的，”谢辞盈轻叹一声，“从小到大都没像今日这样病过。”

　　“人哪有不会病的？”白让尘说着，站起身，转身欲走。

　　谢辞盈看着他，轻声询问：“你去哪？”

　　白让尘脚步微顿，回眸看她：“买药煎药。”

　　谢辞盈将手缩回被窝，闻言道：“不用了，太麻烦了，我睡一觉应该就会好了。”

　　她整个人都裹在被子中，只露出一颗因发热而涨红的脑袋，双眸四下乱看，不知在想些什么。白让尘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开口道：“你这般，少则三日，多则半月，运气不好烧坏脑子成了痴傻，你可想好了？”

　　“......”谢辞盈现在头晕脑胀，闻言生怕一觉睡醒成了傻子，于是看向他，“那麻烦你了，那边的梳妆台下第三个抽屉里有一些碎银，你需要直接取就是。”

　　白让尘听言往梳妆台处看了一眼，却是没有动作，回过眸：“需要将帷帐放下吗？”

　　“不用了。”

　　“那好，你先歇息。”

　　谢辞盈看着他离开，关上房门。又回过眸，盯着帐顶出神，脑中混乱一片，她拢了拢被子，不知何时又合上双眸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看见田素秋端着一个瓷碗蹒跚着脚步来到她的床前，一双灰蒙的眸中盛满心疼，她一边伸出手探着她的脑门，一边递出瓷碗，温声哄着她：“盈盈，来喝点热水，出出汗就好了，好了就不难受了。”

　　“外婆？”谢辞盈依言撑着起身，接过瓷碗一口气喝光里面的水。

　　田素秋接过瓷碗，又催促她躺下。她一边慢吞吞帮她掖着被子，从上到下，一边温柔询问：“想吃什么告诉外婆，外婆给你做。”

　　谢辞盈看着她侧身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露出笑容，面上的皱纹都堆起。

　　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她迎上田素秋那慈爱的眸光，颤着声：“我想吃......红烧肉。”

　　“好。”田素秋的手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哄着，“睡吧孩子，睡醒就能吃到外婆做的红烧肉了。”

　　谢辞盈却固执地摇头，泪水汹涌不止，模糊视线，她拼命睁大双眼，想要看清面前之人。而那人却在再次抚摸了自己的面颊后起身往门口走去。

　　谢辞盈一惊，想出声唤住她，却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她又想起身，依旧徒劳一场。

　　她眼睁睁地看着田素秋迈出去，关上房门。她不甘心，死死盯着房门处。

　　一直到，她睁开双眼。

　　悲伤成河，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淹没其中。谢辞盈抬手挡住双眼，眼泪却控制不住从指缝溢出。

　　“叩叩——”

　　敲门声响起，谢辞盈赶紧抓起锦被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情绪尚未平息，却被生生止住。

　　房门被人推开，她应声望去，白让尘端着托盘立在门边，视线相交，他似乎怔了下：“做噩梦了？”

　　“......”谢辞盈左右摇头，哑声道，“不是噩梦，梦见外婆了。”

　　白让尘垂下眸，来到床边，将托盘放置在一侧的榻桌上，转而坐上圆椅。

　　谢辞盈撑着床坐起身，将凌乱的长发拢至身后。

　　白让尘见她双目红肿，眉头轻蹙，又舒展开。他伸手将托盘上炖盅的盖子揭开，放置一边，又端起炖盅递到谢辞盈面前：“先吃一些，半个时辰后再喝药。”

　　谢辞盈伸手接过，垂眸见炖盅里盛着鸡蛋羹，又看向他：“这是你做的吗？”

　　“买的。”

　　谢辞盈“哦”了一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她没什么胃口，勉勉强强吃下半盅，犹豫片刻，道：“我吃不下了。”

　　白让尘闻言，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炖盅：“那就不吃了。”

　　谢辞盈接过他递来的手帕，轻声道谢。

　　白让尘望着她：“你家大业大，何不雇人照顾你的起居？”

　　谢辞盈擦拭唇角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其实......你不用这样照顾我的。”

　　白让尘知其误会，又道：“我是说，待我走后，你若再像今日这样病着，该如何？”

　　“......”谢辞盈愣住，手帕捏在手中攥紧，胸腔瞬间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填满，她垂下眸，“那你何时离开？”

　　“不知，”白让尘低垂下眼眸，“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这处。”

　　谢辞盈望向他：“你若想的话，一直都可以。”

　　“......”白让尘抬眸。

　　谢辞盈又岔开话题：“我倒也想过雇个人，只是我平日里只有一个人，若突然找个人来整日与我待在一起，不知根又不知底，我怕对方谋我的财，害我的命。”

　　白让尘闻言轻笑一声，挑眼看她：“当初你收留我，就不怕我谋财害命？”

　　“......”谢辞盈望着他，眼睫轻颤，她别开视线，“我是看你身上的料子，几乎比我那镇店之宝都要好，才觉得你不会做出谋财害命这种事。”

　　白让尘眉头轻挑，须臾，端起榻桌上的托盘站起身：“我去取药。”

　　谢辞盈目送着他离开房间，胸腔处始终胀胀的，令人难受。她倚在床头，发着呆。直到白让尘端着药进来，她才又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药碗，仰头几口便将那温热的药一饮而尽，末了才察觉到口中苦涩难忍。

　　她眉头挤在一起，一手递出药碗，一手捂住嘴巴。

　　须臾，视线中出现一碟蜜饯。

　　谢辞盈懵然一瞬，抬眸迎上白让尘的视线，他微微抬眉：“不苦？”

　　谢辞盈反应过来，接过瓷碟拾起一颗蜜饯送入口中。

　　很甜。

　　甜味盖住了口中的苦涩，也悄悄渗入心底。

　　白让尘将托盘放在榻桌上，又在床边坐下，看向她：“喝得这样急，也不怕烫着。”

　　谢辞盈咽下口中的蜜饯：“我摸到不烫才喝的。”说着又嘀咕一句，“我又不傻。”

　　白让尘点点头：“看来还没烧坏。”

　　“......”谢辞盈吃了三颗蜜饯，将手中的碟子递给他，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些，她看着白让尘，问，“你准备何时离开？”

　　白让尘放下瓷碟，侧目看她，微微挑眉：“这么想让我离开？”

　　谢辞盈缩在锦被中：“我这么问肯定是不想让你离开啊。”

　　“我昨夜说，孤独乃人生常态，”白让尘缓声道，“离别也是。”

　　“为何一定要有离别？”

　　“人之一生就像一条丝线，数不清的丝线纵横交错，总有几条会相互缠绕，于是那几人便产生了交集。只是结总有解开的一日，不会有两条丝线自始至终都缠绕在一起。”

　　谢辞盈望着他：“若是夫妻呢？”

　　白让尘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就算夫妻恩爱，相伴半生，总有一日，会有一人先行离开人世，那道结也就此解开。余下那人，便要自己走完余生。”

　　“......”谢辞盈垂下双眸，这样坐了一阵，便觉疲乏，于是干脆躺了下去。她盯着帐顶，“若是两个神仙，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神也会死。”

　　谢辞盈偏过头看他。

　　“永远，是一道谎言。”

　　“......”谢辞盈别开视线，转向靠墙那侧。她沉默许久，出声道，“我不是不接受离别。”

　　白让尘转眸看向她。

　　“我知道她迟早有一日会离开我，但我觉得不应该是那一日。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若是那日我没有出门，没有去找郎中，早些回家，她会不会就......不会死。”

　　“谢辞盈，你无法挽救心存死志之人。放过自己。”

　　“......”

　　谢辞盈不再言语，合上双眸，任由泪水无声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