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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寤寐思之涕泗沾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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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想骗钱。”简茂安静半晌,说出自己的结论。
张才伸手一指:“看,小孩子都看出来了。”他挤在谢辞盈身边,小声询问,“东家,你什么时候报的官?”
“没报啊,”谢辞盈道,“我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张才一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我就说嘛。”
“姐姐一看就是吓唬他们的啊。”简茂伸出胳膊扶着谢辞盈上车。
“你又懂了。”张才搬起台阶装上车,伸手在简茂头顶抚了一把,“上车。”
谢辞盈轻笑一声,进门前道:“先送我回去吧,莲花楼的饭应该送到了,简茂回店里拿了饭也赶快回去吧,省得奶奶和妹妹等得久了饿肚子。”
简茂扭头望着她,乖巧应声:“知道了姐姐。”
“知道了姐姐~~”张才在一旁阴阳怪气学着他讲话。
“......”谢辞盈听得头皮发麻,视线一转,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道:“你待会驾车送他回去。”
这下轮到张才沉默,他“哦”了一声,凑到简茂面前:“叫声哥哥就送你。”
简茂虽然知道这一声叫不叫张才都会送他,但还是顺他的意唤着:“辛苦哥哥了。”
张才嘿嘿笑了两声,驱着马向前行进。
简茂伸手抓着缰绳,学着他的样子佯装驾马,自顾自玩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和张才闲聊起来:“对了张才哥,你记得之前施粥的时候遇见的送葬的吗?”
张才没细想:“什么送葬的?”
“就是有四个儿子,但是他娘死在街头那个。”
声音传进谢辞盈的耳朵里,她一下凝住神。
“哦哦哦,”张才的记忆被唤醒,“你说那个啊,记得啊,怎么了?”
“我听说老大被开水烫了,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张才一下来了精神:“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开水烫呢?”
简茂道:“他本来是在酒楼里后厨给人做活的,听说烧了一锅开水,舀了一桶,提走的时候全洒他身上了。”
张才光想那场面就忍不住龇牙咧嘴:“烫死了?”
简茂摇摇头:“现在还活着吧,不知道,我回去再问问。”
“行,”张才叮嘱他,“你记得问问。”
谢辞盈忍不住提醒:“......这样不太好吧?”
简茂闻声扭头,见她在听,咧着嘴往后挪了挪:“还有姐姐,他家的老二本来是在水上运货的,结果前两天掉进水里淹个半死,人抬回家了,说是现在还没醒呢。”
谢辞盈皱眉:“他既常年在水上,水性应该不错啊。”
“不知道啊,”简茂继续道,“他掉下去很快就被捞起来了,但就是一直没醒。”
“哦!我知道了!”张才突然拔高声音,把这边二人吓了一跳,“他们肯定是遭报应了!”
简茂点点头:“街坊邻居都这么说。”
张才莫名得意起来:“你看,我就说嘛,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简茂又点头:“他们家老三老四昨天请了高人过来驱鬼辟邪。”
张才睁大眼睛:“驱鬼?驱谁啊?自己的娘啊?”
简茂不明所以,抬手挠了挠头:“应该是吧。”
张才想不通,觉得很怪:“自己的亲娘都怕?”
“不怕?”谢辞盈哼笑一声,“不怕也不会选在正午时分出殡了。”
“也对。”张才细想一下,又摇摇头,“可是……他们的娘真的会回来报复他们吗?自己的儿子应该……下不去手吧?”
“这谁知道,”谢辞盈扭头看向窗外,“她不罚,天罚呗。”
简茂听着他们的话语,迟疑半晌,询问道:“姐姐,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这话倒是把谢辞盈问住了,她思索片刻,诚实道:“不太清楚,反正我没见过。”
张才笑了一声:“好端端的,东家怎么可能碰见那东西?”他又看向简茂,“你害怕啦?”
简茂先是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张才在他头顶抚了一把:“怕什么?你又没做亏心事对吧?再说你是小孩子,身上阳气重,不会碰见那玩意的。”
“真的吗?”简茂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张才道:“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亏心事?
谢辞盈将这三字反复咀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位坐在树下的长发女人。
“东家,到家咯。”
张才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怔了下,才应声起身。
简单交代两句,谢辞盈目送马车离去,转身推开家门。白让尘同往常一样,端坐于摆满佳肴的圆桌前。谢辞盈望着他的身影,压在胸口的重石莫名轻了许多。
“在等我吗?”谢辞盈从他身旁路过,转而坐在对面。
白让尘闻声抬眸望向她:“今日回来的晚了些。”
谢辞盈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细嚼吞咽后,才将午后的所做所见缓缓道给白让尘听,当然隐去了她成没成亲的细节。
白让尘安静听完,放下手中的竹筷,望向她:“你又因何而难过?”
谢辞盈一愣,一股热意猛地膨胀填满心腔:“你很在意我是否难过吗?”
对面之人闻言似乎怔了下,他垂眸,声色不动,又看向她。
“......”谢辞盈也搞不懂自己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慌乱间立马转了话题,“我难过的是,她们死的太轻,又......死的太重。”
“前两桩暂且不论,那第三桩夫妇二人虽失去女儿,却也因此不必再为后半生的生计烦忧,倒也不算太过糟糕。”
“......”谢辞盈默了默,须臾,她道,“与他们而言,女儿显然比他们所得到的金钱更重,再者,那妇人甚至因此得了失心疯,后半生是好是坏,她是否能感受到都未可知。”
白让尘垂眸:“凡尘牵绊太多,孰轻孰重,本就是无解难题。你在此山,自然想要观望另一座山的风景,旁人亦是如此。”
谢辞盈不解:“何意?”
“你认为他们不看重金钱,是因你最不缺的就是金钱。”白让尘抬眸,“你我皆是旁观者,又怎知,他们出身贫寒,为了几两碎银废了多少的心,吃了怎样的苦?”
“......”谢辞盈沉吟良久,终是轻叹,“是啊,外婆在时,我整日都在愁,愁外婆的药钱,愁明日的饭钱。如今我已经不需要为这些发愁,又想用所有的钱财,换我的外婆回来。”她侧目,如今已至深秋初冬,院中草木凋零,万般萧瑟,“这世上苦难之人千千万,我不过庸人而已,总自扰之。”
谢辞盈进了祠堂,上了香,跪在田素秋的牌位前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才沐浴回房。
她如常坐在案边记下今日所见,又随手拾起一册话本,倚在床头打发时间,待发丝全干,她将话本塞进枕下,盖好被子闭目睡去。
“盈盈。”
谢辞盈猛地睁眼,眼前漆黑一片,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又是睡是醒。
“盈盈啊。”
这一声她听得真切,谢辞盈瞬间睡意全无,一下坐起身:“谁?谁喊我?”
话音融入黑夜,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半分回响。
谢辞盈伸手撩起帷帐,让烛光透进些许。她眯眼往帐外看去,并未见人。
不过她的宅中只有她和白让尘两人在,若是见了其他人,那才是怪了。
谢辞盈翻身下了床榻,曳履步至衣架边,取下外衣披在身上,转身走到门边。她欲伸手开门,却有瞬间迟疑,那一声呼唤尚不知是醒是梦,现下,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开门出房。
她迟疑着,终是开了门。夜里微凉,风也夹杂着寒气灌在谢辞盈的面上。她迈步出门,一时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视线借着月光在院中睃巡,转至回廊一角,猛地一顿。
谢辞盈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再次往那处看去。
那回廊一角,似隐约站着一人,着粗麻布衣,佝偻着身躯。
谢辞盈猛地一僵,却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恐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欢喜,她毫不犹豫地迈着步子朝那人靠近:“外婆!”
田素秋站在那里,露出记忆里那一惯的笑意。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谢辞盈不管不顾地朝她奔去:“外婆,你来看我了吗?”
她小跑起来,而那原本笑吟吟望着她的人却在她靠近时忽然转身离开。
“外婆?”谢辞盈一愣,步子迈得更快,外衣掉落也无暇顾及,“你去哪啊外婆?”
田素秋似没听见她的呼唤,谢辞盈追得越快,她逃得就越快。
意识到这一点,谢辞盈一下放慢脚步,前面那人果然也慢了下来。她微微放下心:“外婆等等我,我跟不上你了。”
田素秋恍若未闻,依旧朝前走着。
谢辞盈跟在她身后,见她步子不停,忽然觉得委屈,泪水瞬间溢满眼眶:“外婆?你为何不理我啊?你要去哪?带上我一起好不好?外婆?”
“谢辞盈?”
白让尘的声音传入谢辞盈的耳中,她却无暇顾及,视线紧紧追随着前面的田素秋,脚步不停。
直到胳膊被人抓住,谢辞盈被一股力道带着不得不停下脚步,她分了个眼神给已经来到身侧的白让尘,眼见着田素秋越走越远,心中焦急万分,一下甩开握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别拦着我,我外婆要走了。”
白让尘几步拦在谢辞盈身前,抬手在她面前一挥。
谢辞盈再次被迫停下,伸长脖子越过他寻找着田素秋的身影,远处大门紧闭,却是一个人影都寻不见了。
她一下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白让尘:“我外婆呢?!”
“那不是你外婆。”
这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两道热泪顷刻落下,谢辞盈抬手遮住双眼,躬着腰转过身去。
隐忍的呜咽声划破寂静深夜。
肩膀上似有什么落下,抵住了深秋的寒风。
“我知道......”
“我知道她不是我想见的人,却是......我想见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