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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天平彼端   海灵仰 ...

  •   海灵仰躺于水面上,悠然地顺水漂流,两粒珠光莹莹的贝母钩入了她波涛般的长发,她偏偏头,让其上铭着的字烙在掌心。

      名字这样与道途因果相系,相伴终生的重要之物,便如同打着旋的小水花,以这样一个儿戏的姿态,轻飘飘地落在海灵手心。

      在场中人没有一个觉得这不对。

      海灵的名字,便最终落在了“应”“池”两个字上。

      应池,应池,她泡在水里,用湿漉漉的面颊贴了贴月央的掌心,姿态活似一条摆尾的鱼,随后便去缠着几人中心最软的慕凤和,反反复复地给她念这个名字。

      月央心下了然。

      阿池虽然心思纯稚,但也着实敏锐,她大概也是察觉了她有事想做,于是才没有缠她。

      应池能看出来的事,凌歧只会看得更明显。

      银瞳的少年垂着眼,他语气冷淡,却十足笃定:“那些死去的海族有问题。”

      一旁传来一声轻笑,仿佛是在嘲弄凌歧现在才发现。

      作为以情入魔的修士,沈沉渊在这方面实在算个行家。

      在进入瀛洲的前一夜,月央与沈沉渊短短几句的交谈中,实在是有数不胜数的机锋。

      那时,沈沉渊不欲与月央详谈那入水的“石头”,于是便将话题转至那些海族身上,他请月央去猜,那些海族为何于瀛洲外如此反常的拼死厮杀。

      月央的回答实在不短,这在旁人耳中或许显得云里雾里,对沈沉渊则不然。

      她只是含蓄地反复重申着。

      ——他们与我和你,是一样的。
      ——“为了本能的爱与恨,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这样的偏执放在月央与沈沉渊身上正常,放在半魄与沈姓的魔修身上正常,可当它出现在其它的生灵,哪怕是情感比人族更纯粹的异族身上也显得足够反常。就算那些海族是受到上位血脉的吸引,他们受到吸引,他们靠近,他们争抢,或许动乱却也不至于反常诡异至此,血与死会浇熄不清醒的大脑。

      那么,结果便显而易见了。

      ——海灵的血脉是一方面,而更多的是外物诱引的产物。

      “阿池的蛊惑是因,却并非造就了果。”

      月央对凌歧解释:“这并非是对魂灵做了手脚,捏造或扭曲,无中生有出执念,而是将他们本有的情念无尽地扩大。”

      “这样的法子,就连我也无法轻易追溯。”

      过分浓郁的情念对追求极致纯粹魂力的半魄来说是遮眼的浮云,是毒,况且背后的作俑者可能是具有类似功法的人、可能是一些拥有天赋的异族,更可能只是一些天生地养的死物,便更显得难以追寻。

      然而月央,然而她那神情哪有半分懊恼,更多的则是一种兴味。

      ——是了,她一向喜爱那些罕有的,让她无法一望至底的事物。

      “无论如何。”月央说,“总不能叫那些孩子的尸骸依旧堆在那里,高耸作山。”

      “廿二三分司的青琵?”

      廿二三分司便设在这海上的一处,让他们来善后,也算是联系上地头蛇了。

      白发的少年愉快地回答:“不止。”

      “事关海族,我想‘澜’也会愿意接触一二的,其次……”

      她的指尖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颊侧,此时落下的节奏更欢快了些。

      轻巧的力道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哎呀,卿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凌歧和月央对视着,漂亮的凤眼中划过一丝高傲的笑意。

      “巫坛?”

      白发的半魄看似无辜:“那怎么办呢,他们既唤我一声阁下,也应当出些力吧。”

      这下倒是齐活了,论对海族的了解,有鲛人王坐镇,论度化怨灵,可已乐度之的廿二三分司和巫坛都算得上行家……至于月央本人?

      她只是一只古道热肠的半魄而已。

      “卿这借花献佛的招数,可真是高明。”沈沉渊依旧搭着她的肩膀,凌歧冲他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青年也不在意,他继续轻飘飘地说:“要不某把祁从简也借过去用用。”

      藏骸教的一大护法,如今被他提起来,仿佛只能起个吞噬残骸的清道夫作用。

      可以是可以,但是……

      “那个曾经诅咒他的仇敌,好像便是巫坛中人吧?”

      沈沉渊十足理直气壮,唯恐天下不乱,他老神在在地勾起一丝月央的白发:“被术法碰撞的余波泯灭,怎不算的一番清洗呢?”

      祁从简。

      仿佛有一线灵光撞破了脑海,凌歧眯起凤眸,捕捉到了那点曾有所悟,却又难以捉摸,在顷刻间飞速流逝的思绪。

      凌苍、祁从简、应池。
      血红、血红、绯红。
      ……文青筠。

      文青筠!

      是了,三万年前的玄冥三试上,他破无常境而出后,也曾从月央与大人口中得知过那一试的具体经过。

      在“无常境炼心”一试中,文青筠曾以不知名的方法催动了寄宿于凌苍心脏中的蛊虫,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凌苍提前惊醒,也因此险些威胁到了他魁首的位置。

      凌歧鲜少追忆起那些往事死人,被他逾越与践踏者没有让他追思的资格,但凌苍,但玄冥三试中的一切,却都值得他反复反刍。

      他回望过去,发现一切恍如昨日、栩栩如生。

      因此凌歧十足确认,当年那条蛊虫的成色与姿态均与祁从简心脏之中的无异,却又与应池体内失去效用的那条不同。

      而文青筠对凌苍的操控,与那日沈沉渊对祁从简的操控相比又何其拙劣。

      他眯起眼睛,突兀发问:“凌苍与祁从简,是同样的?”

      黑发的魔修挑了下眉梢,面色不变:“凌…苍?这是哪个死人的名字?”

      沈沉渊拖着长音,语气粘腻却又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要不是我亲自给出去的,便都是一样的。”

      少年飞速厘清了逻辑。

      凌苍与祁从简所植之蛊是一类,而应池则所属另一类。

      是植入时间有异……还是它们本就不同?

      他突然有一种颇为大胆的设想。

      文青筠对凌苍的操控……又何尝不像沈沉渊对祁从简控制的阉割版呢?只不过更为死板,更为引人注目,因而会让旁人认为这是两种迥异的蛊虫。

      或许这并非是寻常的母子蛊。

      而是母子…孙蛊。

      自以为操纵着他人之人,或许也只是他人盘中一子而已。

      一银一金,两双拥有同样冰冷瞳色的眼睛短暂地对视了一刻,冷漠与疯狂碰撞出同样的审视。

      这样的筹码,在将来又要以何等姿态……来将四国掀出个天翻地覆呢?

      一旦放弃了走走停停,只将精力一味地放在赶路上,那么对处于化神期的凌歧来说,从青玉膏山到瀛洲边界,也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燕国冷淡的皇储一向不去做多余的事,而在他心里,花一番心力往返于膏山边界之间,却绝非无用之事。

      只有在三山开启的一刻卷入其中的生灵才会被携入秘境之中,其后才赶到之人便失去了这场角逐的资格,而凌歧,作为已拥有资格之人,除非三山秘境重又关闭,在瀛洲开启期间他自可出入自如。

      银发的少年从容地踏上自己先前所设的,用来保护肉身的阵法,他“穿上”自己的身体,踩着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一步步向岛屿的边缘走去。

      黑潮之上、月光之下,卧着雪白的高廊。

      在应池出世,切断自身的气息之后,那些情况尚好的海族于清醒后早已先后离去,如今仍留在这里的只有不动不语的那些。

      在廿二三分司、鲛族与巫坛的共同努力之下,骨骸的范围已比凌歧先前所见缩小了许多,它不再蠕动着、撕咬着、吞吃着,而是已成为了真正的死物,皎白的月光模糊了耦合着的肢体,让它看起来如同玉砌的高楼,孤冷、清高,在黑水上投下深黑的影。

      一轮孤月高罥于夜幕之中,在苍白的月光、惨白的累累尸骸之外,凌歧看见了一点最无瑕、最不偏不倚的纯白。

      白发的半魄半跪在骸骨堆做的长廊之前,她垂着往日明媚的桃花眼,注视着堆积于海的尸骸,柔和的弧度微微敛起,于是面上也流转出一种冷寂的苍凉。

      她独立于高天与深水之间,永不飞翔、永不坠落。

      也正因如此,出于某种直觉,凌歧靠近的步伐渐渐慢了。

      半魄猝然回首。

      天际高悬的月色滚落至她的眼底,荡漾出一点森然的蓝。

      “她”在注视。

      那不是包容深邃的,海洋一般的颜色,而是太过清澈,以至于使人不适的冰蓝,无以名状、不可理喻。

      你望向寒凉刺骨的潭水,平静的水浪在你脚下细微的起伏,本该是使人安宁的景象,久而久之,却让人回味出刻骨的怖惧。

      因为那水不是水,而是无数虫豸堆积而成的尸体,它们是水的终结、浪的尽头,无数发白的、细软的躯体嵌合在一起,仿着波涛的姿态起起伏伏。

      这不是你司空见惯的一切,而是某种不容于世的异物,然而这是真相。

      ——这不是月央。

      熟悉的躯壳之中,盛装的是另一个魂灵,另一个美丽的怪物,另一个半魄。

      …………

      恶心。

      令人作呕。

      另一个东西,披上了他所熟知的、所爱的人的皮囊,拿她的眼睛去看他。

      人族对未知之物、对似人非人之物本能的恐惧,在心底反刍为无边的恶心与愤怒。

      不过,哪怕盛怒,凌歧的情绪也依旧如同雪中的寒火,沸腾的心绪燎烧不尽冰冷的外皮,也化不得恒久的理性,少年一言不发地站定在原地,并不靠近也并不远离。

      他不仅清楚地知晓处在这副皮囊中的东西是什么,甚至也知晓……这十之八九是得了月央的允准。

      凌歧没有立场,亦没有缘由去愤怒,于是他选择,也只能选择忍耐。

      月央的兄长,月央的半身,在凌歧过往与他寥寥的几次相见中,月煦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的整个世界辽阔又空无,寥寥的血亲与同族逼囿地挤满了整片天地,而作为他的半身,他挚爱中的挚爱,骨血中的骨血的月央,便是照彻天地的日与月。

      至于凌歧,他只是日月之下曳出一点纤影的蝼蚁,只能在他饱含爱意地凝望她时,被几丝毫不在意的余光所容纳。

      而这次,极致的、纯粹的、有着冰蓝眼眸的半魄,他降临于姊妹的身体里,向凌歧投来了饱含杀意的慑人眸光。

      “凌……歧。”

      月煦,借用姊妹的躯体踏足此处的月煦,哪怕用着月央温润轻灵的声线,也仿佛凌迟地咀嚼出这个名讳,他每念出一个音,眼中蔓延开的寒凉便更甚。

      月煦并非不记得这个名字,半魄没有遗忘的本能。他只是从不曾在意。

      在姊妹呼唤这个字眼时,他曾在月央的魂灵里感觉到比风还轻的快乐。

      半魄的爱是饱胀的、极致的,他们对同族的爱意更甚于本能,在真正降生之前,这种情感便溶在始源之流羊水般的波涛中,推着祂们起伏过无数个无日无月的日夜,直至飞翔的尽头,只有死亡能让它坠落。

      而这样轻盈的情感,这样系于同族之外的情感,在半魄身上是绝不同寻常的,哪怕它如今只是一点微绿的新芽,但月煦一贯敏于窥探天命,这样细微的新生本就意味着些什么。

      那是偏移,是悖逆,是歧途。

      他感到平生从未感受过的,如鲠在喉的不适,仿佛魂灵的一隅已脱离了他的掌控,分出一丝溪流,独自奔向他无可触及之地。

      月煦与月央,半魄的双子在漫长的相伴中从未有过分歧。

      因为月煦曾拥有全部,便再难忍受一分一毫的失去,哪怕那些分给他人的部分与他拥有的相比微乎极微,却亦是月煦无法接受的剥夺。

      这当然不是月央的错误……不会…月央不会有错误……哥哥会支持你的、我的、我们的一切,他的半身无论去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她想做的便是月煦想做的,便是世间唯一的至理。

      错的既不是月央,那是谁自然也不必多说了。

      凌歧……这个人族便是歧途,是应被抹除的谬误。

      真实的海潮无波无澜,虚假的浪潮却在不可视的领域漫起,纤白的波光镀上幽蓝的水面,仿佛珠贝上倏忽溜走的温润粼光。

      与月央不同,月煦的力量是混沌的淡白,更苍白,更羸弱,却也更加不可琢磨。

      凌歧听见铺天盖地的,静谧的水声,它们从虚空的每一寸角落游弋向他,从入夜时分滴漏至天明尽头。

      无数次在月央克制过的攻势下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本能地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银色的棱花在少年的眼眶中绽开,似乎是仍觉不足,在绽放的下一刻便趋于消解,最终零落成海。

      澄净的银光宛如偏斜的眼光,它们流动在凌歧身周,刹那生灭,与虚无的浪潮相撞,破碎的纤光化作万千飞萤,霎时间便纷纷跌入地中,溘然长逝。

      在未完全消弭的光与影中,凌歧蹙眉:“你……”

      在将疑问出口之前,他便自觉住了口。

      真是和央央待在一起的时日久了,他都快认为半魄都是能正常交流的家伙了,然而这群非人的性情素来与他们所掌握的力量一样,喜怒无常、不可捉摸、无法理解。

      因为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杀人,这在半魄身上绝非不可发生之事,就连最初的月央,也不止一次尝试过去杀死凌歧。

      月煦没理会他,沉寂在冰蓝瞳色的半魄身上向来是寻常。

      他的沉默向来不是温吞与审慎,而是漠不关心的鄙夷与惰怠,因为目下无尘,所以从不屑去向尘泥开口。

      试探性的进攻可以结束了,对月煦而言,杀死凌歧要费一番功夫,却也并不算十足困难。

      哪怕与月央相比,他的力量在攻击性上远逊于她,也不至于杀不死区区一只人类,只是需要多耗费些力而已。

      ——像往日一般碾碎吗?不,或许他可以点亮平生的第一盏灯。

      把魂灵充作灯油,昼夜不熄,若其有朝一日熄灭……那只会是月煦终于放下那点扭曲的不悦,宽宏地允准他灰飞烟灭。

      他想,把它悬挂在临仙最高的一座塔尖,这才足以彰示半魄的愤怒。

      没有人可以试图使他们分离,月央与月煦不会分离,他们不会、不能有一星半点的分歧,因为“我”本就属于“我”,毫无差别、不可分割。

      ——“我们”永不分离。

      在神魂被调动的前一刹,蓝瞳的半魄骤然停下了动作。

      他感到他另一半的魂灵在轻柔地摩挲着,发出让他不由自主去眷恋、去深爱的回响。

      姊妹的声音很轻柔、很平静,却又在切实的挽留。

      “哥哥,我很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死去。”

      她没有分毫要掩饰自己心绪的意思,他们从来彼此赤裸、彼此坦诚。

      月央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哥哥不是一定想去做,能不能不要杀他。”

      她话语间依旧留有余地,哪怕出声请求,心底却已有了隐隐的偏向。

      这亦是隐晦的告知——如果月煦一定要去做,她不会阻拦兄长杀死凌歧。

      ……………………

      染上了冰蓝的紫瞳骤然紧缩,霎时间迸溅出歇斯底里的杀意。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

      他的姊妹,他的半身第一次请求他去做什么……居然是为了一个人族?一个永远无法窥见他们眼中视界的蝼蚁?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

      …………

      但她是月央。

      但她是月央,他的姊妹,他的半身,他的挚爱,他无法拒绝的魂灵。

      就像如果月煦定要杀死凌歧,月央不会拒绝月煦一样,一旦月央正式提出请求,月煦也无法拒绝月央。

      半魄便抱有着这样畸形的爱,他们满足所爱的魂灵的一切,并在被索取中享受到无边的幸福。

      “好。”

      月煦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但随后,仿佛是要确定什么一样,他眼睫微颤,平淡而又虔诚地补上了一句。

      “我爱你。”

      她的魂灵突然开起了花。

      月央感到无边的欢喜、无边的爱意、无边的幸福。

      哪怕她一向深知这点,但这样的爱语从最爱的生灵口中直白诉出,又如何能不叫半魄心生欢喜。

      “我也爱你。”

      她先不假思索地回复到,随后又停顿片刻,珍而重之地补充。

      “在母亲庇佑的无数天地之间,没有再比你重要的魂灵了,哥哥。”

      ——在万千世界、万千生灵之中,毋庸置疑,月煦是月央最爱的那个魂灵。

      月煦知晓,但欲壑难填,贪婪的爱意不知餍足。
      ——这还远远不够。

      而今夜的发现……他会将其果于未来种下。

      月光仿佛从天际重重垂下的纱幔,一阵夜风卷起了无瑕的白发,在如镜的海面掀起三两涟漪,就连不可捉摸的月光也仿佛被疏淡的清风掀起了一角。

      那双冰蓝的眼睛便仿佛凄清的月光一般訇然消散,潺潺的眼波被朦胧的海雾浸染,晕出他熟悉的迷幻颜色。

      月央未语,笑意便先流了出来,她的眼型是极柔和的弧度,若将目比作窥视他人之心的明窗,那么这扇窗的窗棂都仿佛磨平了弧度,安捧着其中盛装的天地。

      她一向是如此珍而重之地捧着瞳中的一切,就如同玉瓣团簇着金蕊,亲鸟以腹部的软羽包裹着幼雏。

      直到今日凌歧才认识到所谓“相由心生”,皮囊内盛装的魂灵竟能对人的面容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她的身后是漆黑静默的高天,足下是吞噬光阴的深水,背倚着如雪山般连绵的骸骨高墙,而月央身在那里,便胜过一切天地风雪。

      残月之下,白发的少女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自然地向凌歧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他未及多思,几乎是本能地赶上前两步,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任由她借自己的力站起身来。

      银发的少年并未像往日一般,在月央站稳后便自觉松开手来,他甚至得寸进尺,一双凤眸紧紧地盯视着她面上的神情,手上摸索着将月央的手握牢,严丝合缝地包入掌心,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月央温和地弯起眼睛,并未制止凌歧的举动。
      “是我,阿歧。”

      对人族来说,一夕之间身旁的皮囊里换了个魂灵,这似乎并不是太容易接受之事,世人将其谓之“夺舍”,甫一提起便要退避三舍,可对月央来说,她只不过是让亲近之人搭乘了自己的车架而已。

      她温言软语地哄人:“哥哥有些好奇那些海族的情状,于是便搭乘这具皮囊来看上一看,以后发生这种事前,我会记得和你说的。”

      说到这里,半魄顿了顿,那双柔和的桃花眼中多了些歉意:“哥哥一直都不喜欢同族之外的生灵,好像……格外不喜欢阿歧一点。”

      其实不止是一点,应该说非常讨厌才对,至少诞生之后的几万年间,月央没见过月煦这般厌恶其他生灵。

      无论凌歧是否猜到,月央都会选择向他揭示真相,她既做出了抉择,便不愿粉饰太平,维持着虚假的相濡以沫。

      她任由凌歧抓握着自己的双手,姿态和语气都很平静:“哥哥想要杀死你,而如果真有那一日……”

      “我最多也只会做到‘不阻止他’。”

      更进一步,月央甚至可能帮助月煦杀死凌歧。

      ——她告诫凌歧,并隐隐给他留出了远离的余地。

      即便如此,月央也并不后悔,若重来一次,她还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月央当然会,也只会站在月煦那边,哪怕面对的是凌歧,也只能让她多添上些不忍罢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哪怕这数万年间入世的一切都告诉月央这是错误,是无缘无故的暴虐,她也甘愿一错到底,因为那是月煦。

      或许世上本没有绝对的正确,有的只是人心所向,而哪怕现世的一切都被置于天平的彼端,月央的心也只会向月煦的方向滑落,任由心的天平偏移。

      ——因为他们生来便绝对的爱着彼此。

      凌歧自然不会看不出,或者说,正因他曾直面过月央的杀意,也因此能将月煦的杀意看得通透。

      但相比于月煦的杀意,此时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那双使人心折的紫瞳常流露出脉脉的情意,此时却仿佛在月光下化作流动的冷雪,浸得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凌歧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歉疚。

      这是凌歧最不愿看到的,银发的皇储向来理性地去评估一切,哪怕在平日里月央对他的偏爱无人能出其右,他也从未不切实际地幻想过这份在意能敌得过月煦,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月央可以坚定地选择月煦,但她不能……她绝不能站在月煦的角度向凌歧致歉。

      凌歧绝不接受。

      凌歧没有露出半点多余的表情,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面庞之上,将五官向无垠的黑夜中拉长,也因此在少年的身上打磨出了更锐利、更不容动摇的气度。

      银瞳在夜里熠熠地亮着,凌歧注视着月央,眼光曳出极尖锐,亦极清醒的攻击性,他并未放开月央的手,甚至握得更紧了几分。

      “央央,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和那双眼中透出的情绪不同,他的态度甚至平静得有些异样。

      “不要对我感到抱歉,更不要想着……替他,替月煦替我道歉。”

      他不需要她的歉疚,凌歧不需要月央的歉疚。

      月央突然有些后悔没能在那几万年间更多的待在他身边一会儿。

      相较于仪京时的青涩与回避,现在的凌歧简直是雷厉风行地把心剖出来给她看。

      凌歧紧紧握着她的手,就仿佛要像他的名字那样,坚定不移地走上这条命中注定的歧途。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哪怕死了,也算我咎由自取。”

      凌歧说:“我若畏死,就不会认识你。”

      月央也笑了:“嗯……现在想起来,我当初尝试杀了你三次,若换个寻常的人族,恐怕早就逃跑了。”

      “所以阿歧,命中注定,该你遇见我。”

      凌歧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光凭他望着她的神情,月央便能看出他的赞同。

      他垂下眼,仿佛直到现在才感到了些羞赧,不由缓了一缓,这才接着说下去:“我的意思是,在最开始,我便知晓你是什么。”

      凌歧从来都知晓寄居在这具躯体内的是一只美丽的怪物,她的美丽建立在危险之上,而他却从来不是一无所知地靠近。

      在百般权衡之后,凌歧清醒地接近,清醒地走上这歧途。

      “那些所谓的危险与不被认可,我都早有预料,我都做了准备。”

      “而我若在乎那些……我便不会靠近你。”

      我若在乎那些,我便不会喜欢你。

      月央或许便是凌歧命中注定的歧途,他注定要像扑火的飞蛾一般,环绕着致命的火焰飞舞出爱意。

      白发的怪物沉默了片刻,短暂的寂静被月色包裹于内,在深沉的夜色中越拉越长。

      无形的晚风勾起了一丝无瑕的长发,淤积于浅滩上的倒影也因此活络了起来,微妙地蠕动了方寸。

      有些什么,有些常人难以触及的不可视与无可知之物在夜里无边的阴影中降临了。

      凌歧猝然屏住呼吸。

      胸膛中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两拍,他的每一缕心肌都仿佛生出了独立的意识,它们不断向内绞拧着,仿佛要毫无间隙地挤压在一起,最终在粘腻的纠缠中同归于尽。

      无数声音在他的耳畔尖锐地嗡鸣着,在昏沉中不成字句,窒息般的抽痛让意识断断续续地趋于恍惚,又被他挣扎着反复抽离出清醒。

      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它们飞速流逝,大脑尚未及捕捉便猝然消逝,眼眶中的银瞳已本能地融化为波澜不兴的汪洋,浓郁的瞳力如泪水般凝成液滴,不可自控地滑出眼眶,竭尽全力地抵御着来自源界的污染。

      天然克制着源界力量的瞳力为他挣出了几分苦痛的清醒,凌歧终究没有像赤霞天那次一样,在月央部分的袒露中便失去意识。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月央已将双手从他的手心中抽离,而那双温暖却显得冰冷的手,正卡在他的颌下,不容置疑地托着他的面颊。

      “看着我。”她命令到。

      祂命令到:“看着我。”

      少年喘息着抬起眼,那双紫色的眼瞳近在咫尺。

      凌歧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额上粘腻的温度,然而他此时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只是难以自控的、近乎着魔的望进那双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恒久萦绕的雾气消散了一部分,坦露出其下深邃的无序,像悬浮着无数世界的混沌,又像凝集了普世能有的全部色彩,过分饱胀的讯息前仆后继地塞入他的脑子,让凌歧品尝到难以自控地反胃,但与此同时,他却又想笑起来。

      那些难以被大脑处理的讯息被保护性地压入潜意识,哪怕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片段。

      蓝的、红的、黑的、白的。

      ▇▇河▇ 、、、蠕动的▇▇▇ 、▇ ▇▇鸟?

      是的,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他才看到了更多,关于源界、关于半魄、关于……月央。

      祂炽热而又漠然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源界与现世的边缘艰难拉扯、几度游离,但凌歧几乎可以确认,他在祂眼底看见了食欲。

      祂极温柔、却又极冷酷地捧着他的头颅,好似捧着树梢上坠下的嘉果,而他的全部感官仿佛都浓缩于月央的指掌之间,任由祂揉圆搓扁。

      ——对的……就是这样,乖孩子。

      祂没有发出声音,又或许……这并不是世俗意义的发声。

      祂的意志如同一条条蠕行的小虫,爬入凌歧的魂灵深处,将祂的意旨示下,毫无延迟、毫无谬误。

      一切属于凌歧的意志仿佛都不作数了,他再无法如臂使指的操控这具身体,而是只能看着祂……或者说,他本来也只想看着祂。

      祂亲昵地捧着凌歧的头颅,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进一步靠近。

      凌歧:“!!!”

      他一时动弹不得,胸中的情绪沸腾地模糊为一片,叫他辨不清是惊是喜,巨大的情感让理性的判断变得迟钝,脑中充斥着空无的纯白,只得怔怔地望向月央。

      白发的非人张开嘴,祂吐露出一圈雪白圆润的牙齿,用这具对祂而言太过无害的人族躯体靠近,再靠近,最后毫不留情地咬上凌歧的鼻尖,坚硬的牙尖嵌入肌肤,在他冷白的皮肤之上烙下了一圈微红的、齐整的牙印。

      月央咬得并不算太轻,皮肤移位的隐约酸胀与刺痛相交织,像是某种隐秘的、暧昧的镣铐,为他打上了名为“月央”的烙印。

      祂含了一会儿凌歧的鼻尖,直到确定这痕迹不会轻易抹去,才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不知餍足的非人按耐般的咬住自己的下唇。

      ——在你死后,我会带走你的魂灵。
      这非人如此说。

      祂的白发在身后翻腾着,仿佛某种心绪的外泄,祂的言语依旧温柔,却仿佛只是一层空无的外壳,包裹着其中灼热的情念。

      偏执的、极致的、歇斯底里的。

      这才是半魄的情感。

      祂的气息近在咫尺,连带着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也颤栗着滚烫起来。

      ——亲手送你进入轮回、收藏你豢养你或者……吃掉你,到那时,这就不由你决定了。

      祂是凌歧平生的大幸,亦是灾殃的起始,而招惹上这样的生灵……又是福还是祸呢?

      现在的凌歧不知道,但他从不后悔。

      哪怕凌歧的瞳力对源界的力量有所克制,但在力量量级的巨大差异之下,他依旧无法在月央力量解放时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哪怕祂只是收敛着施展。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银光仿佛被抽空般渐渐稀薄,连带着意识也逐渐昏沉,在跌入光怪陆离的梦境前,凌歧依旧强撑着眼皮。

      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有一件事他是想要告诉月央的。

      “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言语中的意思却阐述得分明。

      “若有那一日,我的身后事……就劳烦央央做主了。”

      银发的少年闭上眼,他放松了心底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任由自己撞入黑沉的睡梦中,也沉甸甸地跌入心上人的怀抱里。

      “诶?”

      白发的半魄踉跄了两步,这才仓促站定,有些艰难地把人族拖起来。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把外溢的力量按了回去,长长的白发也驱离了过分活跃的姿态,如往日般安稳地飘浮于身后。

      月央:“……”

      她有些苦恼,又有些不信邪地盯了半晌凌歧形状姣好的侧脸,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与神魂上可怖的力量相比,这具人族的躯体十足羸弱,连灵气都不能吸纳入体,因为需要长期负荷远超人族极限的魂灵,它甚至比那些无灵气小世界的凡人都要虚弱很多,哪怕凌歧年龄尚幼,并不算个大身沉,也不是月央能够轻易撑得起拖得动的。

      半魄认真地思索起来。

      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用力量把阿歧唤醒,随后一起走回他们的落脚地,但或许是因为夜色幽静、月色优柔,她并不太想惊扰人族的沉眠。

      次一点的选择便是在这里坐到他自然醒来,或者从瀛洲内叫个人,比如沉渊或凤和来,把他拖回去。

      但既然是月央在这里,祂也不是没有其它的选择。

      她的身后是垒在月色下的雪白高楼,无数海族的骨骸褪去了生前的疯狂,在同族的环绕下宁静地眠在水波里,仿佛从未逾越生与死的天堑。

      在轻薄皎白的残月之下,白发的少年向身后微微偏头。

      若此时有第二个清醒的人在场,他便会发现,半魄看向它们的神情温和而又亲切,这是一种轻盈的,留有余裕的眼神。

      ——这并不是一个看死物的眼神。

      “劳驾。”月央温声言道,“小家伙们,可否送我们一程。”

      从生灵死亡到魂灵脱离凡躯回归源界应有七日,在这七日内,新死的魂魄仍旧停留于现世,它们还未彻底了却与躯体的尘缘,也因此能在月央的驱使下勉强活动下手脚。

      这些海族死亡的时间各有不同,而死去时间最短的那些,在昨日日出时分才被巫坛和廿二三分司判定了肉身亏空太过,无药可救,随后便被他们斩杀,这样的魂魄离体不久,躯体也要更加灵活些。

      无数骨骸从海中涌起,像是一簇太过无瑕的白浪,它们蜂拥至两人身下,将他们高高托起。

      月央将凌歧半搂在怀中,她的右手置于少年的脑后,修长的五指穿插在柔顺的银发间,轻轻用力向内按去,防止让他被尖锐的骨骼戳伤。

      一截不知名的指骨轻轻搭上了半魄白色的袍角,像是问询般拉扯了两下。

      月央笑起来,弯腰和它碰了碰指尖。

      “走吧。”

      冰冷的白浪拼凑出躯体,悄无声息地缓步前进,向不远处的瀛洲中行去。

      银发的少年睁开眼时,猝不及防地和四只眼睛面面相觑。

      凌歧:“?”

      他坐直身体,谨慎地向后移了移,随后便警惕地皱起眉头:“你们这是要做甚?”

      凤凰的面上风云变幻,他略垂着赤红的眼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凌歧:“?”
      这副忸怩的样子又是要做什么?

      他又不动声色向后移了移:“你眼神正常一点。”

      慕凤和纠结了半天,还是没问出口,不过他不问,自有人替他询问。

      黑发的青年笑意吟吟,柔软下垂的眼里闪着探究的金光,苍白的手指靠在自己的鼻梁侧边。

      “你去找她这趟……可真是精彩呀~”

      沈沉渊如往常般看似友善的阴阳怪气。

      “顶着这副样子就回来了……看来真是顶满意了。”

      凌歧依旧有些不明觉厉,在他递给沈沉渊一个看癔症的眼神前,昏睡前的记忆蓦然从脑海深处浮现而出。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鼻尖,指腹轻压在皮肤上,辨别出一圈未完全恢复的浅坑。

      ……在他撑不住昏睡前,月央好像……大概……确实是咬了他一口来着。

      ……所以他到底顶着这副样子……顶着月央的牙印待了多久?他当然没有嫌弃她给他留下的印记的意思,不过将这种私下里的事拿到外面来,未免还是有些让他……不太适应。

      不过她若是还要咬,他也没意见便是了……该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相较于更年轻的时候,凌歧的养气功夫显然不止好上了一星半点,哪怕心里已经开始左右互搏,少年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只要忽略他微红的耳根,简直伪装得天衣无缝。

      清凌凌的凤眼半是质疑的看过来,仿佛有问题的是他们两个一样:“怎么,没见过牙印吗?”

      慕凤和听不下去了:“问题是在牙……这上吗?”

      带着情人的痕迹出门,这在风气保守的燕国固然罕见,定是要受人瞩目的,在风流的南地楚国却算不得那般惊世骇俗,总有些混不吝的风流浪子乐意效仿,但这事放在月央和凌歧身上,便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况他们并不是那等情爱上的关系。

      慕凤和的原型并没有齿,但他此时化作人型,倒切身体会到了牙酸的感受,他知道从凌歧这里问不出什么,索性回过身去问月央。

      当然……他是不会轻易承认……他也是有点想看热闹的。

      “是约定,凤和。”

      白发的半魄答得干脆。
      “他算是把自己赊给我了吧。”

      ……怎么听起来更不对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天平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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