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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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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您起来了吗?”
房间里面没人回答。
初茹敲了敲门,叩响的力度“铿”一样的发声,她站在门口来敲门四次了。这是第四次,不过里面的似乎没住人一样,没有任何回答。
算了。初茹又转身下了楼。
“还没起床?”
“是的夫人,我已经去了四次,大少爷应该睡得很沉。”
老老实实回答完许夫人,初茹便跟着赖妈将桌上的早餐收下去。
“让老周给他做一份,你去送。”
赖妈答应着。
许夫人看向了楼上,想了一下。为什么敲门不应呢?该不会……
“许叔,跟我上楼去,你把钥匙拿着!”
“欸!”
许海这时候从后厅慌忙走出来,大概也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快速端起初茹放下的盘子,跟着许夫人急走上楼梯。
“我回来了!”
“家里人干嘛呢?”
从外面回来的许姝放下包,正遇上许夫人和许海还有赖妈三人急着上楼。
“小姐,大少爷没应声出过房间门,夫人和……”
“没下过楼吗?”
“没有。”
初茹摇摇头,眼尾下垂,往厨房方向走去。
“吴姨,我去看看。”
许姝跟着三人上了楼。
许上华出国之前的房间在二楼楼道尾。
许家从清朝皇帝就有家底,殷实富贵。许家现在往上数五代,大的坐上一方地方官,小的天南海北地跑商货拉资源,里里外外运营得就是几堵墙,风来大摧残也不怕。再往上走,现在鲜少有人记得了,总归是一些劲头太猛干到中央的人物,或者是些读书秀才们。然后不知哪脉迁走,就立成了现在这一族。即使末皇帝退位了,许家还是该运行就运行,该吃喝就吃喝,毕竟自古天下兴亡百姓辛苦的道理是不变的,他们顺应这个潮流走就是,无论谁当朝也行。所以许老爷这一辈抄了自家一两分底子,就算世道落寞了,征伐不变,祖宗留下来的戒训教导、家业行规,还是能混口饭吃。从许老爷自己从某个分支不知名的祖宗传来的家乡离开后,跟着族里外出伯叔闯荡后,也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殷实富贵了。
清皇帝刚退位那会儿,洋楼小宅院已经实兴起来了,更别说等了几年民国自己发展了会儿。许康等到身边富贵都迁入大院了,他才带着老婆下人搬入了一座小洋楼,生了许上华两年后,才又换了安汶路这边的大洋楼,或者又叫大别墅。
许上华喜安静,房间就留在了楼道尾。
二楼大客厅外,还有许康平时需要在家里处理的书房以外,二楼六个房间就是个人住或者留置客房。三楼当然也还有三个房间,常年堆置着物品和收藏。除了许康会上去看看,以前要上去找些东西送人,没什么人能进去。
门安静闭着,闭了好几年。
现在住在里面的人回来了,也还是闭着。
虽然那天晚上和他没有说上话,可能这几年没有说过话,许上华冷淡也还可以理解。只是出去两天,都没见人出来过,连饭也没有吃过,这就很奇怪了。许姝站在门前,想了一下,敲了敲门。
她敲得轻轻的,停下来后过了几秒,又加重一点力气敲门。
“吭吭吭。”
“哐—”
“砰砰砰!”
门的材质大抵是很好的。
许姝敲了几遍后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手掌拍在门上,打起一大块红,手心火起来,就连指关节都是红的。
“做什么啊?”
她转过身看着其余三人也是一脸无奈和紧张,难道这两天在家没有人试图把门打开看看吗?敲这么大声,还没有动静,难道里面真的有人吗?
“哥!”
“你在里面吗?”
许姝气急败坏般对着门吼起来。
“小姝,诶诶!我来开门吧,你别敲了,手都红了。”
许夫人拉住她,眼里面稍微有些怜爱。年轻时婉转的眸子,就算现在岁月渐长也没有影响它本身的美丽。对上许夫人的几许流露,许姝稍微冷静一下,把门前最佳位置让出来。
“许海,钥匙给我吧。”
“好,这里,夫人。”
本来也准备着上前去敲敲门的许海连忙把钥匙递了过去,轻轻地交给许夫人。同时,身旁的赖妈顺着钥匙看过去,犹豫了一下。
“夫人,大少爷这扇门好像是打不开的。这个房间是老爷前几天让我收拾了一下,门是老爷打开的 ,因为……”
“我总要试试。”
许夫人皱了一下眉,许上华的门是从里面反锁上的。家里只有许康才有这扇门的钥匙。
许上华出国早,别人都在少年时,还在父母身边看着。许康却连夜给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嘱咐了前来接他的人几句,也不问他到底愿不愿意去,这个儿子就随着轮船慢慢远去的影子一起消失在了生活里。
许姝拿眼神奇怪看了许夫人一眼,四个人当下都不说话了。但是她还是又在门上敲了一下。
“我常看见老爷一个人进这间房间,我知道他也想念儿子。”
许夫人眼睛有些发红。
“吴姨……”
许姝看着她。
许夫人这才拿着钥匙,插进生疏的孔里面,就像插入一段记忆里面。锁孔轻轻嚓出的声音,就是开启那段远去又好像近在眼前的小心。
要满十五岁那年,许康看着深夜到访的人陷入了沉默之中。没有开灯,一束不算太明的月光照进来。上下人都睡了,他们坐在书房沙发上,面对着面,尽管看不清压着帽子的人面色神晦,但他们之间的沉默压抑得很。
“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下,我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出路。”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面像纸皮摩擦着粗糙的墙面,不完整的发音让人听着几分渗人。但一眼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教养很绅士的人,坐得端端正正,穿着也干净得体,长衫下隐约可以判断他走路时腿脚不便。男人从口袋里面不知道掏出来了什么递给许康,许康接过来惊得站起。
“和你走的话,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当然。”
男人还补充了一句:“会像对她一样好。”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前说了一些什么,醒来后轻轻走来房门外的许夫人最后听得一句。
“好,我让他和你一起出国。”
不知道男人被留在了客房还是书房,许夫人躺在床上闭着眼,听到许老爷开门的声音寻问:“没睡着的话,我要去给上华收拾行李,你要来吗?”
“老爷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跟一个陌生人走?”
“现在不安全。”
“我不去。”
许夫人翻身背对着他,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而这迷迷糊糊期间,许康早就替许上华收拾好了两箱行李。谁也没叫,一个人收拾完了就坐在书房里面直到天亮。
天色刚起,许夫人就听见昨夜沙哑的声音和地板上一脚轻一脚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她一下子起床来,浑噩里昨晚做梦濡湿的汗液贴在脸上,是她自己对自己的责怪。
但是许康的决定一向不会听别人的篡改。
没一会儿,估摸着是进去了尽头那间房间。
尽头这间房间,一开一闭就是六年。
许夫人扭动一下钥匙,门在微微出神的瞬间向里一股拉力,她被拉着往里面踉跄了一下。
“哥!”
赖妈和许海脸上露出喜色来,门后露出一张生相硬冷带着被打扰到的厌色的脸,门没有拉开完,露出半个身体。
许上华到现在还穿着回来那件衣服,看起来有些发皱压痕。
“小一……”
许夫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What's……y…有事吗?”
他撇出一句生硬的话。
“哥你一直在这里面?”许姝问道。
“你在里面怎么不出来?”
“还以为你怎么了。”
许上华眉眼里还带有着一丝疲惫,脸上倒还是睡意刚醒半散,恹恹的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眼。
“回来太累,刚被吵醒。”
意思是刚刚我们是吵醒了他?
许姝眼瞪大了一点:“你睡……”
“小姝!”许夫人打断她,勉强挤出笑意来,让赖妈把还在飘着白气的肉粥端前来,“小一,不知道你在里面睡那么久。这是早上刚煮过的粥,你吃一点再睡一会儿吧。两天没吃饭,又一直睡着肯定身体熬不住的。”
许上华只开了半道门,身体还站在门后,人冷冷漠漠地看着他们。赖妈端着盘子,看这也许不会让进去的架势,就把盘子再端高一点:“大少爷。”
不知道是还在头脑发懵还是冷淡拒人,许上华看着那个白瓷碗里面浓稠浊厚香味的粥,一直看了十几秒。他身体看起来仿佛是僵化了一般不为所动,许姝终于是皱起了眉,夺了赖妈手上的端的碗从那半开门里伸进去。
“拿着啊!赖妈端着手不会酸吗?”
许上华接过碗,又顿了几秒,就要关门。
“小一,你吃完以后在睡。”
“嗯。”
然后门又静悄悄地闭上了。
似乎里面又凭空消失了人一样,许上华走路的声音都没有。
许姝气打不出来,蹬了一下脚。
“我回房间了。”
许夫人他们这才走下楼去。
赖妈还是端着盘子,听着许夫人叹了一口气。
“这下,人倒是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