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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里约初行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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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申时,阳光褪去了昨日的燥热。
随元青处理完书房的功课,刚踏出房门,便见廊下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皆是西北世家子弟的模样,个个衣着光鲜。
为首的是韩将军的世子韩靖,与随元青自幼相识,性子爽朗,最是爱热闹,见他出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声音洪亮,打破了廊下的静谧。
“元青,可算等着你了!今日天气正好,西北的里约池新开了一家酒舫,我们几个约着去游湖赏景,你可别扫我们的兴。”
身旁的几位世家子弟也纷纷附和,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
“是啊,随世子,韩世子特意让人备了好酒好菜,还有乐师奏曲,去了定能尽兴。”
“连日来你只顾着操练学业,也该好好放松一番了。”
随元青眉峰微挑,眼眸被勾起几丝趣味。
他近日确实被课业与操练缠身,难得有空闲,再者,与这些世家子弟同行,亦是维系家族情谊的本分。
略一思忖,他淡淡颔首。
“稍等,我去换身衣物。”
几人笑着应下,便在廊下等候,萧景渊性子跳脱,目光随意扫过,忽然瞥见廊下临窗的位置,坐着一道素净的身影,正垂首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便是兰明月。
她依旧掐着时辰来此,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细碎的兰草,不张扬却雅致,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神情专注,偶尔因晚风拂过,轻咳两声,眉眼间的脆弱与沉静交织,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不起眼,却越看越有韵味。
韩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待随元青换好衣服后,拉了拉随元青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元青,那是谁?看着面生得很,倒是生得一副娇弱模样。”
随元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目光落在兰明月身上,语气平淡:“我母亲的亲戚,我的表妹兰明月。”
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一旁的另一位世家子弟,礼部侍郎家的世子温子瑜,性子温和,见兰明月孤身一人,又生得那般柔弱,便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和善:“既是随世子的表亲,便是我们的朋友。”
“今日我们去曲江池游湖,不如邀表姑娘一同前往?也好添个热闹,省得她一人在此孤单。”
温子瑜话音刚落,韩靖眼中那点好奇便立刻亮了几分。“元青,可否?”
“你且试着邀约。”
只见随元青嘴角一勾,便是同意了,这个表妹,胆小怯懦,又怎会答应他这几个兄弟的邀约。
韩靖得了允许,顺势往前站了一步,语气爽朗又带着几分真心的邀约。
“表姑娘,我是韩将军儿子,也是你表哥随元青的好兄弟。
“今日我等约了去里约池游湖,见姑娘一人在此静坐,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同往?湖上风光正好,又有乐师奏曲,总比闷在廊下有趣。”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一旁几位世家子弟皆是心照不宣。
在他们眼里,兰明月瞧着便是怯生生、不喜应酬的性子,这般邀约,不过是场面客套,她定然会婉言谢绝。
连随元青也只是淡淡立在一旁,唇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淡笑。
他太清楚这位表妹的性子:安静、怯懦、从不愿掺和进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喧闹里,断然不会应下。
否则他怎会前些日子才晓得王府里还有一位叫兰明月的表妹。
兰明月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眼,一双清浅眸子先掠过笑意明朗的韩靖,再淡淡扫向一旁神色闲适的随元青。
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更让人觉得她下一刻便会轻声推辞。
可下一瞬,她轻轻合上书页,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敛衽一礼。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既蒙韩世子盛情相邀,诸位公子不嫌弃,那明月......便叨扰了。”
一语落下,廊下瞬间一静。
韩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几分惊喜,朗声笑道:“不妨事!有姑娘同往,才更添雅致!”
温子瑜亦是愣了愣,随即温和一笑:“表姑娘肯赏光,是我等的荣幸。”
贵族子弟等人也皆是意外,面上随即露出和善笑意。
唯有随元青,唇角那点淡笑骤然僵住。
他眉峰微蹙,看向兰明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胆小怯懦、从不多言的远房表妹,截然不同。
兰明月垂着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只安静地立在一旁,静待动身。
随元青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闲适,多了一丝沉郁:
“既如此,便一同去吧。”
夕阳穿过廊檐,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明明依旧素净雅致,却在这一刻,莫名撞进了随元青心底。
这是转性了?还是看上了哪位贵族子弟。
众人皆是骑马出行,唯有兰明月一介弱质女流,又素来深居简出,根本不懂骑术。
韩靖一眼便看了出来,当即爽朗一笑,挥手吩咐下去:“快将我那辆稳妥的青帷马车牵来,莫要让表姑娘受了颠簸。”
他家离长信王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否则也不会跟随元青从小就是认识的兄弟了。
韩靖行事素来周到,又存了几分亲近之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表姑娘身子娇弱,骑马实在不妥,这辆马车软垫厚实,你且安心乘坐。”
兰明月微微屈膝,轻声道谢:“有劳韩世子费心。”
她声音轻柔,眉眼温顺,这般模样,更让韩靖心生几分照顾之意。
一旁的世家子弟们相视一笑,眼底都藏着几分了然。
随元青则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玄铁腰带,目光落在那道即将登车的素白身影上。
方才那点笃定的笑意,早已淡得无影无踪。
他原以为,以她的性格,怯怯推辞,安安静静留在府中。
可她非但应了邀约,此刻接受韩靖照料时,也不见半分局促不安,反倒从容得体。
这哪里还是那个胆小怯懦、存在感稀薄的兰明月?
不过大底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兰明月垂着眼,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青帷落下,将她的身影轻轻遮住。
韩靖翻身上马,特意吩咐车夫慢行,自己则策马守在马车一侧,时不时与车内说上两句,怕她独自闷得慌。
“兰娘子若是闷了,便掀开帘子看看,这一路景致极好。”
“里约池的荷风最是清爽,等上了酒舫,我让人给你备上一盏清甜的蜜酿,不伤身,又解乏。”
车内时不时传来一声轻细的“多谢”,温和有礼,却又不显得疏远。
随元青策马落在稍后方,沉默地看着前方那一幕。
温子瑜在旁轻笑道:“韩世子今日倒是格外殷勤。”
随元青眸色微深,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不过是一时新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正一点点漫上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
方才不该随口应下让韩靖去邀约。
他们一堆大男人叫上一个女人又如何能尽兴,总会有所顾忌。
倒是韩靖啊韩靖,现在倒像是开了屏的孔雀。
马车缓缓行至里约池畔,水面波光潋滟,落日铺洒在湖面,酒舫上丝竹悠扬,香气袅袅。
韩靖率先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亲自伸手,语气热忱:“兰娘子,到了,小心下车。”
兰明月轻轻掀开帷帘,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
夕阳落在她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她将手轻轻放在韩靖递来的手臂上,缓步走下马车,声音轻软:“劳世子久等了。”
那一瞬,随元青的目光,不经意撇到了在她相触的手上。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冷硬又清晰:
这个兰明月,当真和他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