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4、三尺绢 冬至前还有

　　冬至前还有九天。
　　程禹诺把手里的牌摊开，逐张盘算。证据在图样坊的档房里，在人证嘴里，在霍惊澜将信将疑的眉眼里，唯独不在江蘅身上。幻象上不了公堂，死人的证词进不了卷宗，这是这个世界给死去女子的全部规矩。
　　想了想，程禹诺决定把戏做到底。
　　此后的每场回忆戏都加了戏。剧本写含情目送，目送完，抬手在雪地上画。界尺线，坊记，骑缝印的落位，画完就褪，褪了下回再画。霍惊澜来学，学得越来越快。记忆里那双手画到第七遍，收笔藏锋的规律，他终于悟透了。
　　往后雪地上的线条换了内容。程禹诺开始画骑缝印的落位，画坊记的样式，画到兴头上，顺手把界尺的用法也画了分解。霍惊澜蹲在记忆里看，看到出神处，伸手比着雪面跟着描。将军蹲在雪地里，跟着死去画师的手势学画，这画面剧本里写不出来，E-114在旁边看着，播报绩效的调门都虚了。
　　"绩效负七十一分。"E-114播报得有气无力，"宿主，照这个扣法，下辈子都转不了正。"
　　"转不了就不转。"程禹诺拍掉手上的雪，"你那位上级真不管？"
　　"管了。"E-114的音色低下去，"昨夜来电，就说了半句，'你以为你在改戏，你在拆的是——'然后挂了。"
　　程禹诺挑了下眉，没接话，把这话存在心里，接着画。
　　天冷得厉害，雪地上的线条撑不了多久。程禹诺把每场戏的时间压得极紧，趁着霍惊澜情绪翻涌、记忆最实的那几息多画几笔，画完就退，绝不恋战。霍惊澜第二夜就多梦了，梦得越勤，雪地上的功课攒得越快。
　　E-114没放弃劝说。午夜时分，徽章的音色放软了些。
　　"宿主，说句掏心窝的话。"E-114清了清嗓子，"你把戏改垮了，我这边也很难交代。要不这样，眼神你改回来，雪地上那些线我装没看见。"
　　"这不叫交易，这叫什么来着？"程禹诺抬了抬眼，"哦，两头通吃。"
　　"你那点骨气值多少？"
　　"不值钱。"程禹诺把最后一道坊记在雪地上描完，"可它不是拿来卖的。"
　　第八天，霍惊澜的人从图样坊带回来两样东西。
　　头一样，真图存根。档房老册上记着编号，布防图原稿入档，经手人画师江蘅，条目下注"病故"。
　　第二样，人证。图样坊的老掌案对着霍府亲兵摹来的暗记看了半晌，手都在抖。
　　"这暗记我认得。温府描图房的活计，计件领赏，画完落个'温'字私记，凭记结钱。行规外人不知道，跑不了，那就是温府的手笔。"
　　老掌案说到这儿，去柜里翻出旧样纸，纸角上落着同样的私记。老人用指腹按着那记号，按了很久，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
　　"当年坊里接军图的画师，如今没人敢再接了。"老掌案声音发闷，"那桩案子压下来，坊里的笔锈了大半。老朽也锈了。"
　　老掌案说完，又添了一句。
　　"画师江蘅，老朽见过。病故前头一日还来坊里收画稿，手稳得很，不像病入膏肓的人。第二日，温府的马车来接走过一趟。第三日，讣告就到了。"
　　霍府亲兵把这话原样带回去。听完这番话，霍惊澜把按在案角的手挪开，转身进了书房。亲兵在外间候着，里头翻箱倒柜的动静响了整宿，天亮时才歇。案上摊着这些日子攒下的默画，密密麻麻全是收笔的动作。
　　亲兵退出去之前，听见自家将军说了句："当年送讣告来的人，也是温府的车。"
　　除了霍府这边查到的证据，程禹诺还盯着坟园里的动静。白影的事在府里传开了，下人们不敢明说，只说老仆最近念叨亡夫人念叨得凶，念叨得像见了真人。有胆大的绕去坟园，远远站着不敢近前。府里端茶的下人路过坟园都要放轻脚步，仿佛坟里睡着的人快要醒了。程禹诺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动静，把每条路子都记下：府里传开了，坊里传开了，人证物证就有了落脚的地方。死人翻案，翻的不是堂，是人心。
　　剩下那几日，程禹诺在记忆里把温府能出的招数全摆开推演。图是温府描的，人证是温府养的，公堂把在温府手里。真到对簿公堂，假图反倒会被温府死死护住，翻案的口子不在堂上，得在当众的地方撕。寿宴就是当众的地方：宾客是人证，温相亲临，顾太傅在场，霍惊澜的刀已经架好。这套局温府布得干净，干净到只需顺势一推；推的人换个方向，局就反噬回自己身上。
　　冬至前夜，寿宴的帖子送进霍府。
　　霍惊澜把刀请了出来。刀身三尺，淬了十年。默画的笔锋样品折好，贴身收着，人对着灯坐到三更。
　　程禹诺在坟园的黑暗里等。明天不用推什么。刀已出鞘，戏已排完，温相的假图，顾太傅的寿宴，满堂宾客，全是现成的靶子。
　　江蘅只需要做一件事。
　　在刀落下去之前，站到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