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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花瑾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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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瑾珩泡完药浴,换上衣衫,穿过回廊,推开卧房的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师兄在他的房间等他回来。
牧怀泽坐在窗边那方矮几前,一只手撑着额角,眉间是掩不住的倦意。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花瑾珩站在门槛外,竟有些迈不动步子。
心中闷得有些难受,在自己死前,师兄都在等着自己,想要和自己修补关系,还在为自己的事情操劳。明明师兄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却一直挂念着自己,还在为自己说话,斥责林琅。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林琅呢?这么一个自私凉薄的白眼狼。
为了一个林琅,和师兄置气,生出嫌隙。
花瑾珩想起那些冷言冷语,想起自己甩开师兄的手转身就走时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只觉得羞愧像一根细针,密密匝匝地往心口扎,扎的他心里发疼。
他还没从回忆里抽身,牧怀泽先抬起了头。
牧怀泽揉了一下眉心,看见他站在门槛上不进来,怔了一瞬,随即起身朝他走来。
“怎么站在门外不进来?”
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却仍是温和的。
花瑾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师兄,我……”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握住了。
牧怀泽的灵力灌入他经脉的那一刻,花瑾珩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霸道又温柔,像一柄裹了绸缎的刀,仔细地经过他身体里的每一寸,就像上辈子一样。
“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适?”牧怀泽垂着眼,灵力的探查细致入微,“我让江心月来给你看看。”
“没有。”花瑾珩摇头。
牧怀泽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放下他的手腕。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花瑾珩一遍,从眉梢到下颌,从肩膀到指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便好。”牧怀泽说,声音很轻。
花瑾珩的声音有些哑,“谢谢师兄,这么照顾我。”
牧怀泽倒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花瑾珩的发顶,掌心干燥而温暖,动作里带着一点兄长式的亲昵。
“跟我说什么谢谢,”他说,眼尾弯起来,眉间那道倦意被笑容冲淡了几分,“我们可是师兄弟啊。”
花瑾珩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牧怀泽掩住一个呵欠,眼底的红血丝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合过眼。他放下手,语气仍是轻描淡写的:“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晚点来找你。”
他转身要走,袖口却被牵住了。
花瑾珩没怎么用力,两根手指轻轻地捏着他的袖角,力度不大,却牵住了牧怀泽。牧怀泽停住脚步,回过头。
“师兄不介意的话,”花瑾珩说,“在我这里睡会儿吧。”
牧怀泽摇头:“不了,你大病初愈,多卧床休息最好。”
“师兄睡吧。”花瑾珩坚持,他松开袖子,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平常,“我有事要出去,不休息了。”
牧怀泽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病才刚好,你要去找谁?”
他转过脸来,看着花瑾珩。那双眼很深,眼尾还带着方才的笑意,可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却忽然间收敛了笑意,沉静得让人心里一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拢在暖光里,另半张脸落在阴影中,神情便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住花瑾珩,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花瑾珩看着师兄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那句在林琅名字上滚了又滚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牧怀泽语气平静,目光也不带任何感情,不急不缓地说:“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里,除了我与江家姐妹和师尊他们,就没有人来看过你了。”
这句话落进花瑾珩耳朵里,算是意料之内还是意料之外呢?
上一世林琅最爱黏在他身边的,不管花瑾珩出了什么事情,都是一日三趟地往他院子里跑,嘴上说着“小瑾哥哥你想不想我要不要和我一起练功”,其实这些话,在林琅的心里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吧,只是像话本里的字词,轻易地背了出来。
“是去找师尊。”他撒了一个谎,“有事情,很重要的。”这也没说错,自己神识里的那团黑雾,会不会跟着自己死过一次就消失了?
牧怀泽看了他片刻,没有戳穿。他只是将目光从花瑾珩脸上移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清扬师叔在山下,不若你等他傍晚回来。芳若师妹给你熬了补汤,你要是闲不住,可以去她那里走走,喝一碗。”
花瑾珩:“好。”
见花瑾珩没了折腾的心思,牧怀泽才放下心,答应了花瑾珩的要求。
牧怀泽:“那我便叨扰师弟片刻。”话毕,他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
花瑾珩控制看着他躺上自己的床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什么。房里还燃着白犀角的香薰,白烟从鎏金炉盖的孔隙间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薄雾。
花瑾珩走到床前,坐在床边的矮椅上,伸出手想要抚平牧怀泽拧紧的眉头。
“别闹,怎地还跟个孩子一样,吵师兄睡觉?”
牧怀泽的声音带着困意,沙哑又含糊,握住了那截皓腕,“芳若师妹还等着你呢,去吧。”他没有睁眼,语气里有无奈,却也有一丝纵容。
花瑾珩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片刻后才轻轻抽出来。他起身,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牧怀泽的肩膀。
“嗯。”牧怀泽从鼻腔发出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掩上房门,将一室的安神香味和师兄均匀的呼吸声关在身后。
花瑾珩走出竹林居没几步,便停住了。
这条石径尽头站着一个人,与他穿着同色的衣袍,腰身束得细细的,拿着吃不完的糕点掰成小块,朝飞着的鸟儿砸去。那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不耐烦迅速地切换成了欣喜,切换之快,让花瑾珩想起戏台上变脸的把式。
“小瑾哥哥!”林琅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又甜又亮,像撒了一把糖霜,“你终于醒了,我想死你了——”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幼鸟,朝着花瑾珩扑过来。
花瑾珩退后一步,让林琅的拥抱扑了个空。
林琅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上,站稳之后林琅一脸错愕,“小瑾哥哥,你干嘛呀。”林琅没有料到花瑾珩的态度变得这么冷冰冰,委屈地撅起嘴巴。
“望月宗内,”花瑾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条门规,“同门之间保持适当距离,不逾矩,不拉拉扯扯。”
林琅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变成了不可置信。
“可你不是说我可以不用这么对你吗?”他有些委屈,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将落未落,挂在睫毛上颤巍巍的,像是在等一只替他擦泪的手。
花瑾珩在心里无声地叹气,不是为林琅,而是为他自己。
只要林琅一哭一闹一和他吵架控诉他,他便道歉认错,替林琅擦去泪痕,然后林琅要什么他便给什么。那些东西,以他望月宗二弟子的身份并不难拿到——稀奇的丹药、上等的法器、师门的秘卷。他以为那是对林琅好,以为那是喜欢。
林琅总是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一切,他如果答应了林琅的要求,林琅就会给他一个笑脸,若是拒绝了,林琅就会收起笑脸,生着气和他吵架。
直到死前,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花瑾珩:“抱歉。”
两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追飞在他脚下亮起一道清光。他没有再看林琅,没有去看那张脸上的错愕和委屈,也没有去看在他转身后林琅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成了恼羞成怒和阴狠。
风灌进他的袖口,凉飕飕的,把他的脑子吹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同一个火坑他不会去跳第二次。
趁着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趁着林琅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上榨取更多,就此做回普通的师兄弟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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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瑾珩在芳若的院门前收了剑势,还没叩门,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便从墙头漫了出来。
芳若师妹的厨艺在整个望月宗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芳若师妹无意修行,只愿做一个凡人,找一个心爱的人,然后生儿育女,直到自然地生老病死。
也不知自己上一世死后,除了师兄和师尊他们,芳若师妹是什么心情。
“二师兄?”
芳若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一点试探。大约是他站得太久,影子透过门缝落在地上,被她瞧见了。
芳若:“二师兄到了怎么不进来?在我院子外扮石狮子吗?”
花瑾珩回过神来,才推开门进入。
院子不大,却被芳若拾掇得很是齐整。
墙角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瓣子厚实得像凝脂,香气浓得几乎有些霸道,和鸡汤的醇厚搅在一起,竟意外地融洽。廊下的风炉上,那只黑黝黝的老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盖子被热气顶得一掀一掀的,像是随时会爆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