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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人(2) 嘶,好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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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师那里,裴逍大概弄明白了这个施家的生意到底是怎样的架构组成,也更确定了,就算他暂时离开,施家其他人也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彻底李代桃僵。
这样,总算是少了些麻烦。
裴逍交代了一下律师和伙计,只说接下来几天都要守在施园,来了人,也只管唱空城计,那些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掂量一下他这个裴爷的存在到底惹不惹得起。
然后,裴逍从大致收拾好自己的包,趁着夜黑风高夜,翻墙出了施园。
你问,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他现在才想起来去追车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不晚,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虽然施樾不知去了哪里,但他可知道那位谢局长住在哪里啊。
裴逍痞痞一笑,看着街对面禁闭的宅门,开始了长达两天的蹲守跟踪。
噢,这当然没有晚上,因为他还记得施樾说过,午夜十二点之后,他必须在施园。
“上哪儿找像我这样一个说到做到的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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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天,他终于蹲到了。
谢启明的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时快时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裴逍不急,他跟得不近不远,时而躲进巷口,时而混入人群,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看来这种活儿,他在北平没少干,虽然记忆丢了,身体倒是记得很牢。
最后,车子拐进了一条裴逍不认识的路,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前没有灯,黑洞洞的。
裴逍没有立即跟进去,而是等这车再次发动,带着谢启明走了,这才翻身进了院子。
裴逍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但很显然,这地方已经很久都没人住了,地上的杂草多到缠腿。
裴逍沿着墙根走,绕过一片枯败的花圃,又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终于看见了亮光。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只有一楼靠左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窗户不大,玻璃上蒙着灰,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
楼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短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站在那扇亮着灯的房门前。
那人没有敲门。
他只是把食盒放在门外的地上,然后迅速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咬到似的,朝门里喊了一声:“施老板,饭菜放门外了。”
说完,他一刻也没有多留,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
裴逍躲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走出来。
施樾果然被关在这儿?
他走到那扇门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白瓷碗的边缘。
他绕过食盒,没有去碰那扇紧闭的门,而是走到旁边的窗前。窗户没有锁死,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拨,窗栓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推开窗,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却考究。一张雕花大床,一架红木衣柜,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靠墙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皮面沙发。
沙发是深棕色的,其上,坐着一个人。
施樾。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搭在一根竖在膝前的盲杖上,姿态闲适得不像被人关在这里,倒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客人。
而他对面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裴逍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它。
裴逍记得这个石人,当时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视线爬上了脊背。
裴逍眯起眼,重新看向施樾,上下打量一圈,见人还完完整整着不像受了什么罪一样,到底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施樾有没有察觉到他来了。
也许有,也许没有。
毕竟虽然瞎子的耳朵灵,但他翻墙的动作已经够轻了。
这可是好好机会,不如,逗逗小瞎子?
裴逍索性蹲在窗台上,隔着几尺的距离,看着那个蒙着眼的小瞎子。
屋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桌上的石人,在灯光下,仿佛也在一呼一吸。
裴逍看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都蹲麻了,久到他觉得再不出声,这个小瞎子可能真的要在这沙发上坐到天亮了。
他清了清嗓子。
“咳。”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沙发上的施樾慢慢抬起头,覆着白布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转过来,微微偏了偏,像在辨认声音的来源。
裴逍没有躲。
他就那么蹲在窗台上,双手扒着窗框,探进半个身子,咧嘴一笑。
“施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惯常的吊儿郎当,“你们这里的待客之道到底是和北平不一样啊,饭菜都放地上,你说,这是待客呢,还是喂狗呢?”
施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侧头,朝着裴逍的方向,那蒙着白布的轮廓在灯影里显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柔软的神色。
“翻窗进来,”他说,“连门都不走,裴爷走贼道习惯了吧。”
裴逍一噎。
他想说点什么回嘴,想说“这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吗”,想说“你们这儿的门又没给我留钥匙”,想说“你一个瞎子怎么知道我翻的是窗不是门”。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发现,施樾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极淡,稍纵即逝,但裴逍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觉得很好看。
“少废话,”裴逍偏过头,避开那道被白布覆着的、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度,“我大老远翻墙进来,你就这么招待我?连杯茶都不给?”
施樾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朝对面的空椅子虚虚一让。
那姿态,像是在自己家里请客。
裴逍嗤笑一声,却还是翻身进了窗,拍拍衣袍上的灰,大喇喇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正对着那个石人。
他一坐下,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东西上。
它就在那里,巴掌大小,面目模糊,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
但裴逍盯着它的时候,总觉得它也在盯着自己。
没有眼睛,却好像在注视。
没有嘴巴,却好像在低语。
“打个商量呗,看在我十二点之前必须赶回去你家睡觉,以及还是如你所愿、甚至是心甘情愿上套来找你的份上,咱今天有什么说什么,别整那些故弄玄虚的,行不?”裴逍错开视线,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施樾似乎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点头:“可以,你问。”
他以为裴逍会问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却不想,裴逍开口就是:“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嗯…也对,人总要最先关心一下自己。
施樾实话实说:“裴逍,北平的裴爷,做古董鉴赏生意的,受雇于国内几大拍卖行,在行业内名头很响。”
裴逍噢了一声,这和他本来的猜想有些差距,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下地的土夫子:“听起来我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那怎么别人看我的眼神都跟看土匪一样?”
施樾:“因为你还是督军的座上宾。”
“噢,原来我还是个有靠山的。”裴逍听着施樾说起自己这位靠山的名头,也不禁佩服以前的自己,这样通天的关系都能搭的上,不愧是他。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被什么人开了瓢,送来褚溪的?”
施樾摇摇头:“不知。”
裴逍:“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以前见过,就一面。”施樾竖起一根手指,在裴逍眼里,真是个乖得很的小孩。
看着施樾这样,裴逍忍不住笑起来,后仰着身子接着说道:“行,看来是我自己在北平惹了什么人。”
这点和他残存的记忆倒是对得上。
“说回石形人的事吧,我虽然没有记忆,但还是能判断出来这东西很邪。在刚看见这东西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非必要,不要沾惹这东西,为什么不听?”
施樾微微侧头,面朝那个石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窗外起了风,吹得枯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像指甲划过的声响。
“因为它本来就是从施家流出去的。”
施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个东西…所求皆应,本不该出现在世上,它应该被关在施家地下,被尊者金相世代镇压。可是三十年前,施家出了叛徒,有人把这东西带出去了。”
“既然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为什么梁敬堂把东西给拿来,你却不收,还给他退回去了?”裴逍有些不明白。
“收回来?”施樾听到这里忽然冷笑一声,“当初是他们千方百计要从施家把这些东西请出去,为此不惜杀了我施家不少人。现在好处吃尽,惹上麻烦了就想给我送回来?世上有这么划算的生意?”
有得必有失,那梁老爷不过是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然后付出了那石形人想要的供奉罢了。
施樾面无表情地这么说着,仿佛根本无所谓梁老爷的死一样。
但说着说着,施樾似乎又困惑起来:“我以为只会有一个醒过来,没想到,居然出现了五个,而且都已经开始反扑吃人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吃人?裴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
施樾继续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最开始是吃五谷杂粮,返还宿主想要的金钱、地位、乃至是健康。但这东西的胃口会越来越大,而后便是金银财宝,到最后,它们就要喝血、杀人,最后吃饱才会安心睡过去。直到再次被人唤醒,周而往复。”
裴逍点点头:“这听着似乎是个邪神。”
“裴逍,”施樾终于他名字,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来的不是时候?”
裴逍一愣。
“为什么?”
施樾没有说话,只是又抬起手,朝那个石人的方向虚虚一指。
他的指尖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因为,”他低声说,“它刚才笑了。”
下一瞬,施樾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盲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杖尖精准挑中桌上那只白瓷茶盏,茶盏如离弦之箭飞向天花板,正中吊灯的水晶坠子。
“啪”的一声脆响,灯光炸裂,碎片四溅,房间登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裴逍的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便觉耳畔一阵冷风掠过。
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力道不容抗拒,猛地将他向下压去。
他的额头几乎撞上了施樾的肩窝,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混着冬夜里特有的清冽寒气。
与此同时,施樾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
裴逍被他整个按在怀里,后背贴着沙发冰凉的皮面,而施樾半跪在他身侧,一只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仍紧握着盲杖,杖头斜斜抵在地面,像一柄随时会刺出的剑。
裴逍愣住了。
这个瞎子,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莲藕心窍的小瞎子,居然在灯灭的一瞬间,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姿态,将他这个在北平摸爬滚打、刀尖舔血的“裴爷”,死死压在了身下?
裴逍感觉到施樾的心跳,隔着一层棉袍,那心跳急促而有力,像擂鼓,咚咚咚咚,震得他自己的胸腔也跟着微微发颤。
可压住他的那只手却稳得出奇,五指扣在他肩头,骨节分明,力道均匀,没有一丝颤抖。
“抱着我。”
施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裴逍能听见,这是命令的语气。
裴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想说“你一个瞎子凭什么保护我”,又想说“该抱你的人是我才对”,还想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施樾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某种更深的、更隐忍的东西。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这种时候总不好给人拖后腿,裴逍没有再犹豫,抬手,环住了施樾的腰。
嘶,好细的腰啊。
“抱紧了。”施樾又说了三个字,声音依旧低而冷。
可裴逍分明感觉到,覆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
黑暗中,桌上的石人并没有动。
但裴逍知道,它正看着他们。
因为这次他也听见了,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