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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让艾德兰跪着求我 卫兵也 ...


  •   卫兵也听见了艾德兰的话语,仍未放松警惕:“这位施法者大人,根据去年颁布的公共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公共场所施法伤人未死者,若属无意,将视损失大小处以相应罚金,若属故意,则处长短不等的监禁。您既然自称自己是无意,还请说服我们以及市民们。”

      雷恩感到艾德兰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放松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半步,将艾德兰往身后又挡了挡。

      “啊——他,他没死吗?”艾德兰从雷恩身后探出头,却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而是小声发问。

      早有人蹲在痦子身前探查他的状况。听艾德兰的问题,那人便摇头作答:“呼吸平稳,脑袋也没变形,看起来只是昏过去了。”

      艾德兰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他从雷恩的身后站出来,定了定神,环顾四周,扬声问:“请问周围有施法者在吗?”

      他向卫兵们解释道:“在不故意隐蔽的情况下,施法者是可以感受到彼此施法时的能量波动的。我刚刚释放的能量,波纹呈涟漪状、无明显指向,具有自发反应的显著特征。”

      人群一阵骚动,让出其中寥寥几个施法者打扮的人。这些施法者们彼此看了两眼,犹豫着点头。

      “特征确实相似……”

      “属于能量的原始状态,并没有感觉到施法时必然发生的性质转化。”

      其中有个鹰钩鼻、戴花边尖顶帽的老妇人却拧起眉头,提出质疑道:“但是自发反应的幅度有限,往往以示警为主要目的,而并非防御反击。我天赋最好的徒弟,自发反应也只能把窗台上的花盆推倒罢了。若说这是自发反应,威力未免超出常理。”

      “因为我……魔法天赋略好一些……”艾德兰说。

      “能有多好?”那位老妇人明显不信,“我们王后陛下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了。你是什么人,敢觉得自己的天赋可以和我们的王后相提并论?”

      这位老妇人在白泉港施法者群体中的威望显然不低,她的话一出口,好几个施法者也非常信服地附和道:“是这个道理。”

      雷恩一直没有立刻开口。艾德兰站出来后,他便站在艾德兰身后,一只手搭在艾德兰肩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的肩胛骨。他没有打断这场质询和辩解,艾德兰完全有能力自己应对。

      直到老妇人搬出了“王后”做参照,雷恩才终于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扑哧一下笑出声。

      艾德兰恼羞成怒地拧了雷恩的小臂一下:“别笑了!”他小声问:“在这里暴露身份,不会给您惹到什么麻烦吧?”

      雷恩低头看向艾德兰。艾德兰仰着脸,帽檐阴影下那双蓝眼睛里盛着货真价实的担忧。雷恩顿时感觉心里软了一块。

      “能惹什么麻烦。”他捏捏艾德兰的脸颊,指腹蹭掉了腮边一小块伪装用的粉膏:抬头。”

      早在艾德兰开口辩解的时候,雷恩便就问某个卫兵从水囊里倒了点水,打湿了手帕。

      此刻他托起艾德兰的下巴,不紧不慢地把那层灰扑扑的伪装仔细擦干净,又伸手摘下他的兜帽。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流泻出来,虽然扑进了一些草木灰稍显暗淡,但在夕阳下仍淌开一汪流金一样的亮色。

      骤然直面阳光,艾德兰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待他重新睁开眼,将目光转向人群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多了些骚动。

      有一些人仍感到疑惑,有些人已经开始惊呼,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延开来:“啊,那是……”

      “多谢您的赞誉……”雷恩向老妇人的方向笑笑,“您对魔法的见解令人敬佩,猜人也猜得一语中的——实际上,他就是艾德兰。”

      “啊,原来是王后陛下当面。”

      尖顶帽的老妇人释然:“那便难怪了。”

      雷恩就着手帕上干净的边角,三下五除二也擦掉了自己的伪装。艾德兰的手帕上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是香水还是信息素的味道。

      他收起手帕,对卫兵们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酒馆里帮朋友化解一场误会:“诸位想想,无论是从身份还是能力而论,如果我们当真想干掉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弄出这样的动静。”

      卫兵们显然也认出了雷恩,纷纷收矛行礼,神色无不显露出已经被雷恩说服的样子。

      雷恩抬抬手,连忙示意免礼,笑道:“本来打算带着艾德兰偷偷溜出来玩玩,没想到给诸位惹麻烦了,实在抱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兵们的脸,郑重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对律法的捍卫,令我感到骄傲,白泉港需要你们这样的守护者。”

      卫兵们激动得满面红光,纷纷以拳锤击胸口,甲胄被捶得闷响。

      而老妇人则在一边凉凉地补充道:“说到捍卫律法,我建议你们诸位最好先把躺在地上那个抓起来。”

      另外一个穿着短斗篷,看起来是外地来的施法者也耸耸肩:“灵魂质的自发反扑,只有在遭受攻击时才会触发,躺在地上那个受冲击最严重,当时应该也是离你们的王后最近、恶意最直白的那个。攻击王室,在哪儿都算是重罪吧。”

      卫兵们便向艾德兰请示:“我等是否以冒犯王后的罪行将他逮捕?”

      艾德兰沉吟片刻,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是我们隐藏身份在先。他不知道自己攻击的是谁,也谈不上犯罪,请将他送诊吧,我会为他支付诊费。”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另外,也请诸位帮助我统计周围的各项损失,我也会照价赔付的……”他忐忑地转过来望向雷恩:“这样处理,您觉得妥当吗?”

      “很妥当啊,”雷恩的声音不觉放柔了几分,望着这样的艾德兰,忽然感到有些心疼,“干嘛这么谨小慎微,拿出你当皇储的气派来嘛。”

      他顿了顿,半是亲昵半是认真地说:“作为夫妻,我们可是共治的君主,万一我哪天死了,这国家还得辛苦你来继承呢。”

      得了艾德兰的指示和雷恩的肯定,卫兵们便四散开来,有的疏散围观的人群,有的沿街逐户前去统计损失,另外几个人则喊来帮手,七手八脚地将头破血流的痦子抬往斜对面的教堂。有不少人跟过去准备看热闹,几个受了轻伤的路人也被卫兵一并送进去教堂裹伤口。

      各忙各的,原地一时只剩下雷恩和艾德兰。

      艾德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拧着眉,忽然抬起头说:“什么死不死……请不要说这么晦气的话。”

      他想了想,又非常严谨地补充道:“另外,王国与土地不同于一般财产,根据通行的继承法,倘若您去世,应当由我们的孩子继承。若那时孩子尚在幼年,我或许可以代行一部分权力,仅此而已。”

      雷恩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弯起眼睛:“现在就惦记小孩的事,会不会有点早了些?”他说着便忍不住畅想了起来,随口道:“不过,如果真的有了小孩,他或者她会继承你的发色和瞳色吗?我觉得很好看。”

      艾德兰慢慢脸红了,别过头去不敢看雷恩,说话的声音简直像是蚊子叫:“我更喜欢您眼睛的颜色。您的眼睛在某些角度下是金色的,像流动的琥珀一样。”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雷恩——小孩,发色,瞳色,他和艾德兰的小孩,天啊!

      他忽然也有点不敢看艾德兰,于是把头别到另一边,干笑了几声道:“啊,是吗,金发金眼睛吗,那很闪亮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春天傍晚里的暖风从悬铃木的树叶间吹过来,在两人中间打了个旋儿,又悄悄溜开。

      尖顶帽的老妇人慢慢踱到他们两人中间,清了清嗓子。

      “二位陛下已经在考虑继承人的事了吗?”她满意地点头:“甚好,甚好。”不待二人回过神来答话,她便背着手慢慢往教堂的方向去了。

      “咳。”艾德兰的脸色爆红。他率先转移话题,指指教堂,说:“我们也去瞧瞧吧,关心一下市民们的伤势。”

      雷恩:“我猜猜,王室必备的形象工程?”

      艾德兰:“……是关心民众啦!”

      白泉港的赫利尔教堂侧面附设了一间诊疗所,大约是因为救死扶伤素来是传播神明纶音的上好方法。诊疗所规模不大,胜在距离近。老马库斯正在打扫方才震动时抖落地上的瓶瓶罐罐,抬头见一群人涌进来,一时间目瞪口呆。

      “天啊,”他拄着扫帚说,“上回这间小屋这么满,还是好几年前,白泉港保卫战的时候!”

      比起他记忆犹深的“上回”,这次倒没有谁缺胳膊少腿乃至送命,来者受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伤,被碎玻璃划破了胳膊、被砖瓦砸肿了脑门、逃跑的时候崴了脚踝之类。老马库斯忙着喊来几个学徒,帮忙清理伤口、包扎上药之类。

      一个小伙子仗着腿脚快,率先抢占了仅有的几张医疗床之一,躺在床上高举着被划破一道口子的手指,美美地问:“马库斯先生,您能不能给我开一张诊断书,就说我伤得很重,明天不能工作了?”

      “去去去!”老马库斯吹胡子瞪眼:“就你这点小伤,再晚来一会儿就自己愈合了!”

      诊疗所里一片欢声笑语,有人坐在床边,有人拖了几张凳子来,有人干脆席地而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的事。能亲眼看见雷恩和艾德兰,对市民们小溪一样平缓流淌的生活来说,可算得上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有一两个下午恰好也在魔法集市闲逛的,此刻绘声绘色地讲述艾德兰智挫痦子的故事,引得旁人一片惊叹。

      有人问:“那痦子现在怎么样了?”

      老马库斯走过去看了一眼,冷笑道:“呵呵,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激烈转动,脑门上全是吓出来的冷汗,怕是早已经醒了,没脸爬起来罢了。”能担任白泉港教堂的司铎,老马库斯本人也是个等级不低的施法者,他才不害怕得罪痦子。

      众人哄堂大笑。

      待雷恩与艾德兰踏入诊疗所,气氛立时被推到顶峰。

      “雷恩陛下来了!”他们欢呼道,并且挤挤挨挨、亲亲热热地簇上前来。

      有人回忆起雷恩当年率领白泉港民兵炸毁帝国补给船的旧事,有人提起他在克拉尼尔战役中单骑冲阵的传说,越说越起劲。

      人群中忽然冒出个促狭的嗓门,带着男人们在酒馆里吹牛时特有的粗俗与直白:“依我看啊,雷恩陛下最厉害的战绩还是把当时对面那位给娶了回来!你们想想,那可是赫利奥珀罗斯的皇储,结果不还是叫咱们陛下弄到了床上,这不比炸十艘补给船都带劲!”

      众人哄地笑作一团,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好,有人吹起了口哨。

      艾德兰:“……”默默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雷恩失笑:“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艾德兰的脸现在肯定烫得能煎个太阳蛋了!”

      “嘿嘿,您和艾德兰陛下的感情真好!”

      一个歪戴帽子的小伙子嬉笑道:“我哥在当年那场仗里断了一条胳膊,从前每天喝醉了酒就跑到街上大骂帝国,后来您和艾德兰陛下确定婚约的事一传开,我哥他每天都在家嘀咕,说您准是中了什么迷惑心智的魔法,现在他可一句话都敢不吭了。”

      雷恩:“……等等。”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拢了一下。怎么会一句话都不敢吭?

      他斟酌着措辞,对着歪戴帽子的小伙子说:“如果你哥哥或任何人对我的决定不满,他们完全有权利说出来。骂我本人也好,议论政策也罢,我希望任何人都不必违心地保持沉默。”

      艾德兰脸白了白,紧张地握紧了雷恩的手指。

      “陛下,您想到哪里去了。”那个年轻小伙子诧异地笑:“我哥闭嘴,是因为婚约敲定之后赫利尔对咱们开放了市场,再加上各种贸易优惠条件,他靠着在两国之间买进卖出大发其财,现在我家的财产已经翻了二十倍不止,这个时候再骂大主顾,就算他好意思,我老爸老妈也要替他害臊来着。”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点头附和,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咱们当初跟着您,为的就是能有好日子过,现在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

      先前讲哥哥发迹史的小伙子则抱着帽子朝雷恩咧嘴:“反正我们家是铁了心跟着您走的。能用婚约解决的问题,肯定比真刀真枪打仗强,我们百分之百相信您的决定。”

      聊着聊着,天不知不觉已经黑了,老马库斯气势汹汹地宣布教堂该关门,动手将轻伤号们都往外赶。

      月色如水,众人呜哩哇啦地唱着歌,簇拥着雷恩与艾德兰往侯爵府走去。雷恩牵着艾德兰的手,免得被过于激动的人群冲散。有几个喝多了酒的在队伍末尾即兴唱起了下流的小调,被旁边的老人们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喧闹的人群中,艾德兰忽然扯了扯雷恩的手。

      他向着雷恩轻声问:“您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美丽的眼睛雾蒙蒙的,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欢声笑语中呈现出一种寂静而孤独的美丽,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上的琉璃塑像。

      雷恩挠挠头。想问的多着呢,艾德兰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他可是至少指挥过一场战争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误伤了区区一个地痞流氓就吓破了胆,又为何要对自己这般谨小慎微,事事都要征求自己的首肯才敢落定?

      简直像一个任他摆布的洋娃娃,像那些令人作呕的老派贵族们最为推崇的那种“模范妻子”。

      说不窃喜那是假话,任何一个Alpha被自己的omega如此仰赖、倚重、被当作唯一的准绳,都会觉得骄傲满足,占有欲和虚荣心被彻底填满,从骨头缝里舒舒服服地往外冒热气。雷恩承认自己也不例外。艾德兰垂下睫毛等他认可的姿态,艾德兰小声问“您觉得妥当吗”时忐忑的目光,艾德兰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里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他全都喜欢,甚至可以算得上非常享受了。

      但是他直觉艾德兰不应该是这样的,艾德兰仿佛正在亲手削去自己的骨肉,把自己装进一个名叫“雷恩喜欢这样”的模子里。但是那些艾德兰想要抛弃的,也是艾德兰的一部分。他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深爱他、而且他也爱着的人,将自己切削得这样血肉模糊呢?

      “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所以,雷恩问:“我想听你亲口说。”

      艾德兰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仿佛想要将涌上来的泪光憋回眼睛里:“那么,求您别问……还不想那么快让您知道。”

      像只被吓破胆的兔子一样。雷恩便抬起手,将指腹落到艾德兰的后颈,带着点威胁意味,轻轻捏了捏腺体的位置:“主动坦白和被动地等我回想起来,可不是同一种待遇喔。”

      “您……别!”艾德兰腿一软,险些摔了个踉跄。他连忙抬起胳膊,用掌心隔开后颈作乱的那只手,粼粼的眸光中多了些含羞带怒的意味。

      雷恩眼疾手快,一把将艾德兰捞到怀里,把鼻子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夜来香的芬芳悄悄沁入心脾。

      “主动坦白也很爱你,恢复记忆也很爱你。”雷恩环着艾德兰,在他的耳边悄悄说:“我想要向你保证,我的爱不会因之削减半分。”

      ——

      夜色终于将喧闹声收拢,人群将他们送到侯爵府又各自散开,那些粗犷的、笨拙的、真诚的脸纷纷向他们道别,逐一回到家中,点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

      侯爵府的塔楼上,暂时属于他们二人的烛火也在安静地燃着。

      与艾德兰亲吻脸颊,互道晚安,各自回到卧房。雷恩躺下来,合上眼,鼻尖仍萦绕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芬芳。是刚刚与艾德兰互赠晚安吻的时候留下的香气吗,还是傍晚时用来擦脸那张手帕上的余香?

      那香气像一只手,轻柔地牵引着他的意识坠入梦境,沿着记忆的暗河,往某个遥远的方向溯游而上。

      雷恩很清楚,自己正在做梦。

      他闭着眼,意识在幽暗的水面上浮沉。教堂碎裂的彩窗,血腥味,硝烟味,白泉港保卫战。饱含痛苦的呻吟声高高低低,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被按在长椅上,一名医生正在给他截肢。年轻的士兵死死咬着一团布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狗。另一个肺部被长矛捅穿的士兵躺在雷恩脚边,每一次呼吸都从嘴角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泡。角落里有人在大声背诵经文,声音抖得不成句。围着白围裙的医生、护士甚至学徒们忙得像一只只只陀螺,端着托盘在各张床之间小跑,托盘上的器械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而雷恩自己,则赤着上半身,坐在一张病床旁边。他胸前血肉模糊,正咬着牙将烈酒往身上浇,随即扯开绷带,一圈一圈地往身上裹。

      “雷恩。”

      老马库斯急匆匆地走过来。他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上面布满星星点点干涸或者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刚替别人处理过伤口。他的头发倒是浓密许多,脸色却看起来疲惫不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怎么了,马库斯先生?”

      “你俘虏回来的那位殿下,赫利尔的艾德兰,他在发热。”

      “发热?”雷恩一惊:“落水受凉,还是伤口发炎?可千万不能让他死在白泉港,否则赫利尔帝国真得弄死咱们不可。”

      “……都不是。”

      老马库斯露出个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道:“……他正在分化——正在分化成一个omega。”

      雷恩又惊了一下:“现在,分化?他得有二十岁了吧?”

      绝大多数人的分化期都在青春期前后。艾德兰的年纪与雷恩相仿,这样的年龄几乎是卡在了分化期的上限。雷恩自己在十多岁上就完成分化了。

      对于青春期内正常完成分化的omega,分化时大约只需要忍受一点湿漉漉黏糊糊的小问题。但对艾德兰这样身体已经长成的年龄来说,此时分化,不啻于让五脏六腑在腹腔内彻底挪位,硬生生给生殖腔挤出一块原本不存在的位置。

      之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分化,正是因为这违背了正常的发育规律,人的身体罕有允许这样的逆行。

      除非被大量Alpha信息素反复诱导,或者本人对分化怀有极度迫切的渴望。

      “被你俘虏回来后,一直到现在,他近距离接触的Alpha只有你一个。”老马库斯瞪了雷恩一眼:“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干了什么,看在赫利尔的份上,你就不能去释放些信息素,让那位殿下分化得顺利一点?”

      “……”雷恩百口莫辩、有苦难言:“我什么也没干啊。我一直以为他是个beta,再闲也不至于对着beta放信息素,顶多是和他交手的时候一时激动,不受控制地放出了一点。就因为这,他就分化了?”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起身,顺手披上件外套:“我去看看。”

      老马库斯把他带到了一间内室。外间的呻吟声被墙隔开,瞬间微弱了七八成,血腥味也被挡在门外飘不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花香味。浆洗得雪白的幔帐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幔帐中央影影绰绰地蜷缩着一个人形。

      是艾德兰。

      艾德兰可怜兮兮地缩在病床的一角,闭着眼,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半长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侧。他小声小声短促地抽着气,右手无力地垂在枕边,左手则死死地按住小腹。

      雷恩啧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打量着床上这个蜷成一团的人。

      艾德兰·卡列恩-赫利奥珀罗斯,赫利尔的皇储,毁掉半座白泉港的罪魁祸首。

      “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分化的吗?”雷恩挑挑眉,捏着艾德兰的下巴,将那张汗湿的面孔扳向自己。

      此时此刻,艾德兰的腺体正在他眼皮底下加速成熟;他的生殖腔正在腹腔里强横地挤开其他器官,为某个Alpha——这个Alpha极有可能是雷恩自己——腾出一席之地。这具倒在床上湿淋淋的身体,正在违背年龄规律地、被某种艾德兰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欲望驱使着,朝着一个可以被彻底标记、可以被肆意占有的方向疯狂奔去。

      雷恩完全可以现在就标记他。不需要武力、不需要胁迫,只需要释放足够的信息素,艾德兰就会自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主动求着他做完剩下所有的事。之后,他大可以靠着Alpha和omega之间的标记,将这个敌国皇储牢牢握在手心,让艾德兰跪着求他,让这个omega为了一丝信息素做出任何丑态。战场上和谈判桌上能做到七八成的东西,靠着这个标记,完全可以榨到十二分,甚至更多。

      多么诱人的报复,多么刻骨的羞辱。他完全可以在这里,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彻底碾碎艾德兰的一切。

      他掐着艾德兰的下巴,又追问了一次:“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分化的吗?啊?”

      艾德兰显然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混沌中,无法给雷恩作出任何回答。手指下的皮肤灼烫得惊人,雷恩都有点担心艾德兰会不会烧糊涂。艾德兰只是本能地把脸往他的手上靠,徒劳地试图扬起头颅,好像是想要追逐些什么,可他却没有哪怕一点儿力气,最终,他只能挪动脑袋,张嘴衔住了雷恩的指尖。

      他的齿尖战栗地磨着雷恩的手指关节,柔软濡湿的舌面卷过粗糙的指腹,一触即分,喉咙颤抖着吞咽了一下,紧接着,湿红的舌尖又紧紧裹上来。

      雷恩短暂地愣怔了片刻。很快他就明白过来,方才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指上沾了一些自己的血。艾德兰含住他的手指,完全是为了从血迹中索求信息素。

      雷恩冷笑一声。

      他确定自己厌恶这个人。厌恶艾德兰站在战舰舰桥上举起一只手施法时的那种冷酷,厌恶艾德兰挥下指挥剑时甚至连眉梢都没有抖动一分的平静淡漠。

      而现在,艾德兰就躺在雷恩面前,像一只被从壳里强行剥出来的软体动物,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要用牙齿衔住敌人的指节,从指甲缝里舔舐一点点能让他好受些的气味。

      又可笑又可怜。

      雷恩把手指从他唇边抽回来,在裤子上随意擦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充斥着整个房间的芬芳。

      一个会在战场上用不计代价的魔法点燃河面、将燃烧的河水当作战术、用烈焰的海洋把一座城市逼到绝路的人,绝不可能是什么脆弱无害的小东西。如果这个人在分化时表现出痛苦,那么这份痛苦也只是暂时的生理反应,完全不值得怜悯。分化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他始终是那个指挥着帝国第七开拓军团进攻白泉港的赫利奥珀罗斯。

      雷恩站在窗边,背对着蜷在病床上的人影,任凭夜风吹了一会儿。等清凉的夜风渐渐将他头脑中的怒意压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艾德兰,抬手把窗关上了。

      寒风对这时候的艾德兰没有半点好处。雷恩想,无论他对赫利尔帝国、对这场战争、对眼前这个俘虏有多少恨意,但那始终是战场上的事。现在的艾德兰没有魔法书、没有指挥剑,他孤独地蜷在病床上,冷汗把床单浸得湿透,连抬起头追逐一丝信息素的力气都快要用尽了。雷恩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对一个omega施以折磨和羞辱,那未免太过卑劣。

      他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站在隔了艾德兰五六步远的位置,释放出一点信息素。

      艾德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他朝窗台的方向挣动了一下,像乞食的幼猫一样,从鼻腔里挤出几丝细不可闻的呜咽。

      雷恩:“……”

      他头痛地捏了捏额角:“喂,不要得寸进尺,我控制住自己不扑上去标记你,也是很费力的,知道吗?”

      发觉得不到任何怜悯之后,艾德兰便没有再尝试,他转而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将脸埋在双膝之间,簌簌地发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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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有榜随榜,无榜随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