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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学(四) 跪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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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停在倪府朱红的大门前,倪海照黑着脸下车,撂下一句,“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雪琼和贺兰奚对视一眼,他愤愤的瞪着倪海照的背影,不情愿的跟了上去。
倪海照负手走在前面,脚下生风,越走越快,一看便气得不轻。两人亦步亦趋的跟着,穿过走廊小道,一路来到祠堂门口。
倪海照率先迈了进去,祠堂内光线昏暗,一派肃然,正前方的木桌上供奉着倪家先祖和雪琼母亲许氏的牌位。
不等倪海照发话,雪琼已经自发找了个蒲团,熟练的跪了下去。倪海照转身,见这孽子已经跪好,正一脸不服气的看着自己,当即气不打一出来,压着火对贺兰奚道,“你也跪下。”
“是。”
贺兰奚撩起长袍,端端正正的跪了下去,背脊挺的极直。
倪海照想到刚才在春风楼的一幕,就气得头脑发昏,觉得自己真是将雪琼惯得无法无天。
这孽子不仅胆大妄为的逛青楼,竟还当着一众同僚的面质问自己来这干什么,他年仅四十的人,被一个孩子问的哑口无言,脸面尽失。
当爹的在青楼遇到儿子就够啼笑皆非,老子都还没说什么,当儿子的竟拍桌叫板,当众将老子弄的下不来台,如此倒反天罡的事一旦传出去,自己恐怕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倪海照深觉自己太过溺爱雪琼,以至于雪琼竟学那纨绔之径,跑去青楼寻欢作乐,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一番,日后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他转身取了戒尺,看也不看雪琼一眼,对贺兰奚严厉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贺兰奚抿了抿唇,“今日之事,皆因我一时疏忽,没看好雪琼,请父亲责罚。”
倪海照语气一沉,“雪琼任性顽劣,你一向懂事守礼,知分寸,今日怎可任由他胡来?”
雪琼忍不住打断,“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想去,他劝我了没拦住,你要打就打我一个好了!”
“住口!”倪海照喝道,“我待会再收拾你,做出如此品行不端之事还敢插嘴!”
雪琼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小声道,“品行不端?你自己不是也去了吗?为何只有我们两个受罚挨骂?难道就因为你是父亲,你年纪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贺兰奚和倪海照耳中。
贺兰奚脸色微变,示意雪琼不要再说了,倪海照气的双眼发黑,怒道,“孽子,你再说一遍!”
雪琼吓得闭上了嘴巴。
倪海照高高扬起戒尺,“你犯下大错,不仅不知悔改,还敢顶撞长辈,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来日我有何颜面去见你娘!”
雪琼身子一抖,眼看戒尺就要落下,贺兰奚连忙挡在雪琼面前,道,“父亲,雪琼虽去了春风楼,但并未有什么出格之举。此事皆因我没看好雪琼,您要罚就罚我吧。”
“让开!你别再护着他了,我看他就是被惯坏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平日偷懒耍滑也就算了,现在都敢去逛窑子,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都敢出言不逊,我们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你看他还不服气,怎么我说的有错吗?”
倪海照心中又气又急,雪琼是他和妻子唯一的孩子,这些年来他悉心疼爱,用心教导,唯恐一个不注意,让雪琼走入歧途。
每逢雪琼犯错,他都会将人带到祠堂,当着亡妻的牌位教训呵斥,就是希望亡妻在天之灵,保佑雪琼好好长大成人。
见雪琼还不低头认错,仰着脸,幽怨的瞪着自己,倪海照怒火更甚,对贺兰奚道,“你再不让开,我这尺子一会就打你身上了。”
贺兰奚低着头一动不动,仍把雪琼护在身后。
眼看倪海照真要再打,雪琼用力推了贺兰奚一把,叫道,“你打吧,你当着我娘的面打死我吧!把我打死了。你好去春风楼娶个后娘!到时候我们娘俩就在这看着你!”
他今天在春风楼受了惊吓,本就委屈,又当着外人的面被爹爹一顿呵斥,早就憋着气,现下一股脑将心里的不满猜疑都吼了出来。
倪海照瞪圆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雪琼会当着夫人的牌位说这话。他对夫人深情不悔,多年来从未有过续弦的想法,雪琼此言,不仅玷污他对妻子的感情,更是寒了他的心。因此想也不想,扬起戒尺打了过去。
啪——
戒尺没落到雪琼身上,反而被贺兰奚伸出胳膊拦了一下。
贺兰奚闷哼一声,面色惨白,倪海照当即停住了动作。
雪琼连忙扑上去,询问贺兰奚有没有事,贺兰奚惨然的摇了摇头,可胳膊抬都抬不起来。雪琼见贺兰受伤,又想爹爹下手如此重,这板子原本是要打在自己身上的,心里难过不已。
倪海照本就被雪琼的话伤了心,恰又误伤了贺兰奚,他不愿再待下去,打了两人二十手板就拂袖离去。
这二十手板,雪琼老老实实受了,因为贺兰奚左胳膊受伤,抬都抬不起来,便只在他右手打了十手板。
除此以外,两人还要罚跪祠堂,抄写家规。
晚上,雪琼躺在蒲团上,身子缩成一团,对着许氏的牌位偷偷流泪伤心。
贺兰奚正走在书案后抄写家规,听到动静,关切道,“你怎么了?手还疼吗?”
雪琼摇了摇头,他吸了吸鼻子,坐起来问,“你胳膊还疼吗?”
“好多了。”
两人被打完还没一炷香,府上的大夫就提着药箱过来了,说是老爷担心二少爷的胳膊,命他过来看看。还好除了红肿之外,筋骨没断,并无大碍。
大夫给贺兰奚涂了药之后,又给了他们一瓶消肿祛痛的药膏涂手。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是倪海照担心雪琼,只是借着贺兰奚胳膊的伤势当借口罢了。
大夫刚走没多久,冬沅秋茗还有绿萼绿珠几个丫鬟,又来给两人送饭送水。临走前,绿萼看着雪琼被打红的手掌,眼圈都红了。
雪琼看到贺兰奚还在抄东西,道, “别抄了,歇会吧。”
“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雪琼小声埋怨,“爹爹还真是狠心,打我们手掌,还要罚我们抄东西。”
贺兰奚沉默片刻,道,“你今天不该那样和父亲说话。”
雪琼又躺回蒲团上,盯着贺兰奚矮桌上跃动的烛光,闷声说,“我知道。”
他那会也是气急了,现在想想心里有点后悔,但今天爹爹对他又打又骂,也伤了他的心。
祠堂内烛火昏暗,轩窗半晌,夏夜的荷花清香随凉风吹进屋内,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微微摆动。
雪琼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贺兰奚则坐在桌案后,就着那盏烛火抄写家规,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内静得只有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少顷,雪琼忽然出声打破这片刻的静谧,“你说...爹爹真的给我娶一个后娘吗?”
“不会的。”贺兰奚笃定道。
“那他去春风楼干嘛?”
“父亲是和诸位大人一起过去的,可能是商谈公事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雪琼侧过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谈公事需要去春风楼吗?算了,不想了,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他实在无法想象爹爹去春风里狎妓的场景,总觉得那会破坏爹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
“你想聊什么?”
雪琼想了想,小声问,“你觉得春风楼好玩吗?”
贺兰奚却反问,“你为何想去这种地方?”
雪琼抱怨道,“还不是那个秦观阳。他母亲准许他纳了两房小妾,整日在学堂里夸耀,说,说.....”贺兰奚扭头朝雪琼看了一眼,雪琼有点不好意思,“说什么有多销魂,多上瘾,然后又聊到春风楼,他说他是那的常客,可以带我们进去见见世面,我就答应了。早知道不跟着他们去了,要不然也不会被爹爹逮到,罚我们在这思过。”
贺兰奚轻扯了下唇角,“你之前不还是很想去吗?”
“根本没我想象中的好玩。”雪琼看着贺兰奚如工笔画描绘的眉眼,鬼使神差来了句,“而且我觉得那的姑娘还没有你好看。”
贺兰奚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雪琼想起周兴阳说什么“春风楼的姑娘腰比面软,嘴比蜜还甜。”,心里懵懂的少年心思又开始活跃。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问贺兰奚,“你亲过别人吗?”
不等贺兰奚回答,他又笃定道,“肯定是没有,我们两整天在一块,你要是亲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不过你今天和姑娘坐一块怎么这么淡定,人家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实人,去这种烟花之地,哪个不是慌张失措的?你说你这样的好学生,任由人家姑娘抱你胳膊,比我还不知羞。”
贺兰奚坐在桌案前,俊秀的面庞一半被烛火映衬的犹如暖玉,一半则隐在阴影处,看不清表情。
雪琼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打了个哈欠,困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嘴里仍嘟囔道, “如果不是我了解你,真的就误会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啊?你这让别人知道第一次去这样,还以为你不正经呢.......”
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绵长平稳的呼吸。
贺兰奚坐了良久,见雪琼没了动静,走过去将一旁的薄毯盖在他身上。
雪琼胸膛轻缓起伏着,睡的很是安稳。
贺兰奚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最后落到那色泽鲜艳的唇上,盯着看了片刻,他才起身吹灭烛火,方才还微亮的祠堂瞬间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