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三欺四窃

98、多情剑

　　“嗐。”李长歧对她这种不屑一顾的态度不以为然，笑道:“我无法改变谁，只是在能尽可能的让彼此少些接触……同时，也希望胥辞在日后在做决定前，能够再果决一些。”

　　昨夜那些仙盟修士，之中但凡有人欲对胥辞痛下杀手，他都很难凭自己全身而退。

　　听到这里，胥辞沉默良久，才说:“我明白了，我不该有那么多顾虑的……”
　　“想明白便好。”李长歧站起身，说道:“接下来，该商议商议之后的打算了。”
　　“……”

　　说话间，胥辞化身人形，与众人一道走出传送阵所在的湖心灵龛。
　　此处四面青山，湖中绿水，一片宁静怡然。

　　“这苍木渊，还是如此。”鸿音环顾四周，忽而想起什么，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人间。”
　　李长歧摇摇头，道:“人间天地灵力匮乏，经不起折腾……再说了，有什么修为我就做什么事，人间我虽留恋，却深知不应久留。”

　　鸿音知道他的意思。
　　她又问：“对了，一直没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山海关。”李长歧说完，又侧身对无垠三人道:“小明，祝姑娘，阿辞，接下来需要你们先行一步，我和鸿音要先去一趟不问西洲，随后再与你们汇合。”

　　无垠没问他去不问西洲为何，只点头:“行，那我们就在山海关外等你。”

　　说完，三人便飞身上空。

　　在这苍木渊的上空，有一道白玉雕刻般的巍峨巨门。
　　这，便是连通人间九州与十洲五岛通道之一。

　　通过这通道，凭借信物或是灵石等，便能传达至十洲五岛的各个地方。
　　无垠三人去了山海关最近的传送阵。

　　李长歧与鸿音也紧随其后，在无垠他们离开后，他便回头，看了看人间的景色，随后头也不回地越过巨门。

　　鸿音随他一道，跨进传送通道之后，人间的青山绿水已不作数，入目之景俱是苍山积雪。

　　这里，乃是不问西洲的寒霜山脉，山腰处的连绵宫殿，便是神女宫的旧址玉龙神宫。

　　李长歧神识散开，只见遍地荒凉，他道:“我还记得，千年前神女宫还是一方大宗。”
　　鸿音点头:“我也听说过千年前的盛景，但自从诸天仙盟成立之后，很多大宗门的弟子都转入了仙盟内的分宗，各大宗门始现凋零……这神女宫也是如此，九百年前便并做仙盟麾下绣音坊，由庙山宫主执掌，而此处也早已作废，只余这传送阵完好无损。”
　　“……”

　　李长歧一时唏嘘，不再说话。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十洲五岛的灵气充裕到让李长歧有种久渴的游鱼忽然入了水的感觉。

　　他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忽而敛去浑身灵力，一头朝着雪山扎了下去，在即将触地之时，又猛地运转灵力，斜飞而去，转瞬，穿梭于群山之间。

　　他像一只鹏鸟，尽情挥舞翅膀。

　　过去朝夕相伴那几年，何曾见过他如此肆意张狂的模样？鸿音几乎是瞬间便跟着一跃而下，紧随其后，无比自在地随他遨游，一时身心舒畅，情绪满盈。

　　最后，李长歧停在了寒霜山脉的最后一座雪山上。

　　身后依旧白雪皑皑，身前却一片青绿辽原，再往远处看，枫叶已与朝霞连成一片。
　　李长歧没急着继续赶路，而是回头问鸿音:“你不问我们去不问西洲要做什么吗？”
　　“我好像已经知道了。”鸿音站在他身边，说着，又环顾四周……这地方她并不陌生。

　　在还是花雨剑宗亲传弟子时，她便时常出入人间。
　　人间九州和十洲五岛的通道有很多，距离不问西洲最近的，正好是苍木渊。

　　而仙盟通常都会有许多同盟任务，比如驻守人间城池，或者在人间降妖除魔，清除邪祟等任务，完成了就能积累一些修行点，以此换取修行资源。
　　鸿音从前与宗门同门的关系平平，除非必要的修炼，其余空闲时候基本都是在宗门之外的地方。

　　不过花雨剑宗在规模上算不上大宗门，也没有建立足以穿梭至人间的传送阵，所以，在还未和天云宗联姻之前，她常走的路线就是神女宫的传送阵。

　　人间九州，她来得倒也还算频繁。
　　这雪山之景，她也看过许多次。

　　但从前，却从未想过要停下来看看眼前的景色，眼下随李长歧这么漫无目的般飞了片刻，却觉身心俱畅，难得的轻快。

　　她不自觉地拉住他的手腕，轻笑起来。
　　他的手很大，手背的青筋格外明显。

　　李长歧侧身回眸，问她:“笑什么？”
　　“决定自爆的那时候，其实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总觉得好像有很多怨很多恨都放不下，不明白自己也没有对不起谁，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山风吹着他们的头发衣服，发出呼呼的声响。
　　鸿音捋了捋拂到脸上的头发，继续笑道:“可现在，想的却是那些经历是想告诉我些什么，指示我去做些什么……我应该去看的，历经的，不应该只是仇恨。对花铮，好像也没有那么仇视。”

　　李长歧伸出另一只手去牵她，忽而想起小涂曾问过他的手为何那么大，此刻……他不自觉地捏了捏那相较于他而言，宛如孩童一般的纤细手指，嘴上却在逗她:“哟，鸿音仙子这是思想升华了啊。”

　　“去你的。”鸿音挣脱掉他的手，踹他一脚，又蹲下身捧起一捧积雪在手中团搓，跟着就往他身上砸。

　　哇，小不愣登一只，可她看上去好忙啊……李长歧任由雪球落在背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朗声大笑，笑得肆意。

　　鸿音问他:“你又笑什么？”
　　“只是忽略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于着山巅迎风而立，寒风吹不散他的心火，只有朗朗清明，怀念着模模糊糊的过去:“很久以前……你就喜欢玩闹，我也喜欢看你闹，那应当是我最惬意的一段岁月，我竟将它遗忘。”

　　一如当下，一如此刻。
　　他伸手抵住心口，或许并无轰轰烈烈的跌宕，可看她笑颜欢心，他依旧怦然。

　　千年岁月，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呢？
　　好像都不值一提。
　　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
　　但又好像不是。

　　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鸿音也忍不住跟着笑。
　　李长歧突然说:“给我看看多情剑吧。”
　　“现在？”
　　李长歧点头。

　　鸿音想了想，就地取材，以脚下积雪凝聚出了一柄细长的剑。
　　李长歧也同样用积雪凝结兵器，却只是一根棍子。

　　棍棒招式其实不如刀剑美观大气，可他好像用这玩意儿比刀剑更顺手。

　　鸿音故意问:“你不会来真的吧？”

　　“这种没良心的问题你是怎么问出来的。”这要是来真的不得把她砍成臊子？李长歧失笑，摇头继续道:“我跟花铮也算有过一战之约，先试试多情剑的路数吧。”

　　鸿音立刻谴责他：“你想开卷考试，作弊啊算。”
　　李长歧理所当然道：“当然，我现在的实力很虚的，根本不敢正面打合体修士，只能搞搞偷袭咯。”

　　鸿音被他说得直乐呵，手上却不停，旋即出招，但又不放心地确认:“真的不敢打吗？”
　　“假的。渡劫我都能打。”李长歧提棍迎击，淡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究竟何为多情剑。”

　　鸿音轻笑，不再言语，只是调动灵力，全力攻去。
　　她在华云景中的修炼远远不止二十载，以至于如今的她，也算得上多情剑，大道剑，逍遥剑，均有涉猎……伟大的剑道杂学家，但凡其中一道能大成她就是世间罕见的奇才。

　　不过话再说回来了，从前虽修多情剑，但她对“情”之一字的理解十分淡漠，以至于她的剑意并无情意，只是徒有其形。
　　但尽管如此，实力依旧远超同门。

　　而如今出手，也不知是因为对手是他，还是已经修过大道剑与逍遥剑的缘故，她的剑意显得混杂而迷乱，却又乱中有序，有条不紊。
　　也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李长歧并未还击，只是迎着她的剑招身手，进行抵御。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便是几百招，直至最后一剑挑刺过去，棍剑相撞，皆变成了碎冰。

　　鸿音缓缓呼出口气，问:“如何？”
　　她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手了……差距大到令人发指。
　　李长歧道:“你的剑意，与花铮杀我之时的剑意截然不同。”

　　鸿音立刻故做惭愧:“唉，有辱师门啊……”
　　“哈哈，话也不能这么说。”李长歧被她表情逗笑，笑过之后才认真说道:“剑在不同的人手中，本就有不同的剑意，你的资质若当真是有辱师门，花铮一开始便不会收你做亲传弟子了。”

　　鸿音想起花铮收她为徒时的话语，一时沉默，片刻方道:“我初修行时，天资平平，他理应有更好更多的选择，可他却说，只会收我这一个弟子……无论后来是否是因为苍云珠而不得不置我于死地，此话，都不是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