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三欺四窃

97、第 97 章

　　众人闻言均轻笑起来。
　　岁元又忍不住问:“可是，真的要把他带去山海关吗？他还这么年轻……你从前对小辈不是这样的啊。”

　　或许是与他曾经作为凡人时所受到的影响有关，李衔珠从前对仰慕他的那些晚辈小辈哪怕是修为欠缺的同辈，都是极尽鼓励，或是能护则护，能救则就，或是让他们好好修炼，提升自己，却从没想过要带着谁同他一道“赴死”。

　　如今再看，他的确已非昨日胸有成竹的李衔珠，而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护得住每个在意的人，便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去逼着他们变强吧……

　　思及此，岁元眸中神色复杂:“长歧，你……”

　　李长歧跟看不出她眼底的顾虑一样，反手把胥辞推过去，笑哈哈地开她玩笑:“那把他留给你？也正好你这孤家寡人的，有个伴儿陪着你也不错。”

　　什么东西？
　　拿他这指天说地的本领没话说，岁元果断抱拳:“告辞。”
　　然后转身用出仅有的力量直接遁走。

　　李长歧一时失笑。

　　黎城自重建之后，便有修士与妖族方便往来，在城中布下了不少传送阵，也有一处直通苍木渊的阵法。
　　传送阵若非大量灵石支持，是没办法做到瞬移的。
　　而他们几人都是潇潇洒洒的穷光蛋，在灵石这块说得上小有身家的，只能是胥辞。
　　不过胥辞还在沉睡，别无他法，只能李长歧人肉凝聚灵力了。
　　这一趟传送的速度，也随之慢了许多。

　　一直到次日天明，胥辞缓缓醒来的时候，他们才出现在传送阵的另一边。
　　胥辞沉睡后，祝缘青便将他打回原形，让他自己蜷缩着，以便他能更快地恢复。
　　期间鸿音盯着那毛茸茸的脑袋是蠢蠢欲动。

　　我天菩萨，到底什么人能忍住不rua两下的？
　　李长歧正专心催动着传送阵，不好分心，鸿音便走到祝缘青身边挨着她坐，小声问:“能趁他现在虚，偷偷摸两下吗？”

　　要是小动物她也就上手了。
　　可胥辞的原型，高低算个猛兽……

　　祝缘青是没想到鸿音也有点“自来熟”，她从与他们同行到现在，所说的话也不过那么几句，不像鸿音与李长歧那么有话没话都自然而然，也不似李长歧对胥辞那么关心备至。

　　甚至，从昨夜重聚到现在，她和无垠都没有说上几句话。

　　此刻乍一听到鸿音的声音，她偏头看去，还有些意外。
　　她又下意识去看了看李长歧。

　　好像最初，她找到无垠的时候，李衔珠也是这样自然而然就与她搭话。
　　可那时候的她，眼里嫉恨充斥，根本看不见其他。

　　祝缘青收回落在李长歧身上的视线，而后看向胥辞，如实说道:“狼族对气息极其敏感，除非血亲伴侣，旁的人若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气息，会让他们十分烦躁，所以……”
　　“原来是这样！”鸿音想起小涂最开始见到胥辞时，他为何那么排斥了！

　　悟了。

　　既是冒犯，便不必为之，鸿音念头来去迅速。
　　只寻思着若真有一切安宁的时候，她就去养只小狗……

　　胥辞醒来时，天光将明。
　　他缓缓睁眼，却动也没动。

　　李长歧持续输出半宿的灵力维系传送阵的稳定，此刻也是略感疲惫，正好稍作休息。
　　察觉到胥辞苏醒，他索性坐在他身边，问:“感觉如何？”

　　胥辞仍是原形的模样，闻言微微偏头去看他，又收回目光，下巴搭在前腿上，一时干言万语，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刀魂并未做什么，只是于识海之中授他刀法。
　　可那些刀法气势磅礴雄浑，与他过往所练，简直天差地别。
　　而那些功法，除了象卿自己的，也有八百里本身所拓印的……只属于他祖父的刀法。

　　原本，他对刀的理解总是很片面。
　　可现在，却觉得八百里比他所能双手持握的重量还要沉上无穷无尽，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学成。

　　这一夜，他在识海中的精神高度集中，此刻虽是从沉睡之中苏醒，却更觉疲惫。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李大哥……”
　　“你说。”
　　胥辞抬起前爪搭在嘴筒子上，愤愤道:“我能杀了他！”
　　他说的，是李沧海。

　　“哈哈哈哈……”李长歧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只是在顾虑杀了他容易，华阴洲以后怕是会不得安宁，所以迟迟下不去手。”
　　胥辞低低地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胥辞，你祖父很喜欢人间，是因为人间热闹。”李长歧劝说道:“不过他更想看到华阴洲的妖族能和人族一样，摒弃各族世仇，拥有自己的热闹。”
　　谁知胥辞听完这话却嘘了声口哨:“他老人家做梦呢？妖族彼此之间天敌那么多，真跟人一样天天聚在一起，睁眼闭眼都能死一大片，尸体绕着华阴洲摆上几十圈都还有多的。”

　　一旁闭目调息的无垠听罢却是忽的哈哈大笑:“小子，你这话，你祖父也曾说过的。”
　　胥辞:“……”

　　“所以他没想过对妖族也用人族的方式管理，只是让他们尽可能各自盘踞生长，互不打扰。但为了妖族的长久，为了尽可能地减少邪祟造成的损失，修士妖族魔族在必要的时候，也需要联手……可眼下，一旦李沧海身死于你手，仙盟就会把矛头指向整个华阴洲，到时两族你死我伤，分崩离析，又有谁讨得了好处？你的顾虑，是对的。”

　　胥辞不语，倒是一旁默不作声的祝缘青忽然开口，问他:“你一直，都这么理智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也不记得我上一次不顾一切的冲动是什么时候了。我也想过直接摁死李沧海。”李长歧耸肩，摇头，说:“但，怎么说呢，我确确实实已经过了会冲动的年纪。”

　　凡是先想后路。
　　这可能是他的优点，也可能会是他的缺点。

　　“所以，”李长歧看向胥辞，淡淡道:“我希望你能做得比你祖父更好，但我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嚣张，因为，你如今，正是飞扬跋扈的时候。”
　　“……”
　　“但你还得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要解决，是他们的根深蒂固的立场理念……”李长歧指了指脑袋，继续道:“如果只是杀人，那一个李沧海死了，还会有别的陈沧海，周沧海……
　　“如今的后辈修士都是受着老东西的教诲，这才让他们的姿态放得太高，看不见表象之下的挣扎，但这不代表他们都该死……
　　“也许是娲皇的偏爱，不管这世间的生命如何繁衍绵延改变，都只有人，是这世上最坚韧的族群，可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动摇，被蒙蔽的族群。”
　　“人族携手坚不可摧，人族若是背叛自己，也将不堪一击。”李长歧道:“你想报的仇是李沧海，而我想改变的，是整个时局。”

　　胥辞忍不住说:“这种事，根本做不到吧……”

　　李长歧不可否认，笑道:“那是当然，所以，这种时候，就得挑领头的人，改变他的立场，也就能改变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你要知道，人族还有个缺点，就是随大众，大众追崇什么，个体便也追崇，所以，这也算是人族一个不好不坏但非常可取的关键点。”

　　胥辞忍不住问：“那妖族呢？”

　　“妖族……就拿你们狼族来说，操作空间几乎没有，只需要把伴侣从你们生命中抹去，你们会自动削弱的。”
　　胥辞:“……”
　　你确定是削弱？
　　这难道不是直接灭绝吗？
　　有点意思。
　　……
　　远古时，天河之间灵气混杂，尚未分出人间九州与十洲五岛，只有凶兽主宰众生，弱者俱是口中餐。
　　再后来，娲皇创造人族……

　　大约是得了娲皇的恩爱恩赐，人族的灵智先天便要优于凶兽。
　　他们观察山火的形成及后果而学会了生火，吃上了熟食。
　　他们观察植物的轮回而学会播种，学会了储存粮食。
　　他们与万物沟通，驯服了野兽看护庭院，耕田赶路载货运输……

　　人类，虽然自身力量渺小有限，可他们汇聚起来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比仙神弱小。
　　久而久之，凶兽的地位得到了挑衅。

　　再后来，有凡人开始修炼天地灵气，又进一步压制了凶兽。
　　始之后，天隙之祸显现，使得天地灵气开始涤荡，此后灵气浊气互为盘旋，十洲五岛，亦定为修仙界。
　　而不清不浊的，则是人间九州。

　　再后来，平凡的人族修士中，出了个大成者，于是他只身碾压凶兽。
　　而后无数大成修士如雨后春笋一般，致使世间凶兽大部分都彻底消失。
　　妖族，便是诞生于这段时间洪流之中。

　　他们比凶兽更有灵智，比凡人更多力量，他们天生就具备各类本领。

　　但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们的心智始终做不到人族的精明透彻。

　　妖族吃人，可增修为。
　　人也能反猎妖族，以壮己身……古往今来，这都是人族与妖族之间始终存在的矛盾。

　　但这也都是族群整体。
　　如果抛开整体，只谈个体，又是各有各的优胜略汰。

　　李长歧感叹道:“自古以来，凡人就凌驾于万物之上，修士自诩高人一等，自然要凌驾于妖族之上……这些观念我虽不认可，但大多数时候，我也做不到让自己视众生平等。”

　　祝缘青听得不禁嗤笑:“说这一堆假大空，有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