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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虚归实(六) 当真是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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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泠并非什么罕见之物,可此物,只生长于冬妖极地。
而这意味着,避免不了离开魔界。
文可烟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现下还未至申时。
按往常,羿逸安会在傍晚回来之前,申时之后回来一趟。
文可烟垂下头,细细盘算起来。
如若申时正羿逸安没有出现,她便悄摸离开一会儿。冬妖极地虽远,但以她的脚程,快去快回,应当赶得及在他回来之前。
若羿逸安在这之前出现了,她便等他离开之后,跟着离开。
可今日也不知怎地,眼瞅着申时初就要过去,羿逸安却还未出现。
文可烟没时间思考,只当羿逸安被什么要务绊住了,便头也不回地动身去寻碎泠。
不过保险起见,文可烟还是用近日学来的魔界传音之术,给大长老传了音。请大长老在魔界事务处理完之际,再多困住羿逸安片刻。
一路上,文可烟可谓是半刻也不敢停歇,连多喘一口气都不敢,紧赶慢赶地到了冬妖极地。
又在与各方妖士的周旋之下,终于寻到了碎泠。
文可烟正欲启程返回魔界,却被一声醇厚的嗓音叫住。
“小姑娘,眼力可好。”
文可烟指尖的术法顿了顿,抽空疑惑回过头。
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
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文可烟怔了一瞬,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碎泠。
“世人皆以为碎泠越纯越无色,越易认主,随所持者之色而化。却不知世间之物皆有灵蕴魂,虽非世俗意义上的纯粹,却更具特色,存有自己的性格与锋芒。若是与其主相符,其性其色则更是罕而见之。”
文可烟倒是听见了,可她满脑子都是魔界的方向,都是羿逸安会不会已经回了净地、会不会发现她不在。这些话落在耳边,只来得及囫囵吞下,来不及细品。
但其言语间流露出来的善意,她是能感受得出的。
“多谢前辈指点。”文可烟匆匆行了一礼,“不过小辈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随着声响落下,文可烟已施法而起。
再回头时,那道恍然而见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文可烟一边往魔界方向返回,一边迟钝地垂首看了看被自己攥紧的碎泠。
传闻碎泠本无色,可这种本色并非永恒,会在所持之者而变,离冬妖极地越远,此变幻越显。
而她所取这枚,其正中并非透明,甚至可以说是混沌。
文可烟方才一眼便相中了它。
不仅仅是因为那抹混沌的玄色莫名让她想起羿逸安,更因为……她就是觉得,就该是它。
可能真与方才那位所说,有灵蕴魂,相互吸引所致。
这般想着,文可烟忽然怔住。
那团混沌之色中,竟还藏着一味浅青。
极淡极淡,淡得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这么隐在玄色深处,像无边之处唯一的生机。
默默注目了片刻,文可烟突然笑了。
当真是有缘。
她收回手,加速控制。
而在文可烟没有留意的时间里,那枚碎泠的外围正逐渐染上一层天青色,青青浅浅的。
而内里那片混沌之色与之相互浸染,正一点点晕开,边缘融成了松烟色。
……
一路疾行至净地小屋。
文可烟先是迅速环视一圈,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无声后,她才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往床榻上一歪,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歇了片刻,文可烟坐起身,将手里的碎泠仔细收好。
收完后,文可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内灯火通明,亮得不太正常。
她蹙眉回想:自己出去之时,点灯了吗?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多了一道气息。
太熟悉了,熟悉到文可烟连回头都不用,就知道是谁。
可她还是回了头。
然后便对上羿逸安的眼睛。
羿逸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面容严肃,眉宇间甚至透出几分颓然之意。
文可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怎么了?是魔界政务出什么问题了?”
羿逸安默然凝视着文可烟,半晌未开口。
文可烟被看得心里直发毛,正欲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低迷且诡异的沉默,羿逸安却移开视线启了唇,轻声吐字。
“你去哪儿了?”
本就被这句话问得一噎的文可烟,此刻听见羿逸安毫无情绪的声音,更是一懵,脑子突然有些转不过来了,下意识否认。
“……我,我没去哪儿啊。”
羿逸安闻言侧过头,直视着文可烟。
眼神淡淡的,可淡意之下,却莫名让文可烟脊梁骨蹿上一股凉飕飕的冷意。
“这样啊。”
语气也是淡淡的,可这淡意里,偏让文可烟听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文可烟被隐藏之下所裹挟的凉意整得轻微一颤,言辞再次磕巴起来。
“是,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还带着点心虚的颤。
羿逸安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相处,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
反倒给文可烟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怪怪的。
那夜过后,羿逸安似乎有些变了,不止在出现得更频繁这方面。
在这说不上变化的变化之中,文可烟留心了。
她开始正视起羿逸安那些细枝末节的小变化。
从前只觉得是正常的,只是普通的黏人,只是想与她亲近。如今再看……
羿逸安时不时就要回一趟小屋,真的是因为想她吗?
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于是文可烟在偷摸捣鼓银铃这件小玩意之外,总是抽空观察羿逸安。
后来某一日,她灵光一闪,终于琢磨出来一点东西。
怕她离开?
这四个字冒出来的那天,文可烟在窗前怔愣了许久。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以为日子长了,羿逸安那种不安感便会慢慢消失,没想到不但没能消褪,反而被他藏得更深了。
*
又一月后,银铃总算制成了。
这夜,文可烟盘坐在床榻上,借着烛光鬼鬼祟祟地在枕边捣鼓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靠近,文可烟猛地收手,还特意将枕角好好扯了扯。而后抬起头,笑意盈盈冲着羿逸安。
文可烟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示意羿逸安坐过来。
羿逸安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一个月以来的文可烟有些不对劲,似乎很……黏他?
不,不止是黏。
是那种比他更需要对方,比他更害怕什么的黏。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愧疚情绪。
羿逸安不知这种许久没感受到的情绪为何又卷土重来了。
她为何愧疚?
是……又要离开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羿逸安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尚有压迫感的水全身包裹,又松开,水过无痕,却留下一片冰凉的空落。
这一月以来,不等羿逸安主动去找文可烟,她倒先来议事阁见他了。
这样毫无畏惧闯入议事阁的她,羿逸安想了想,也仅仅只有一次。
如今却是常态。
更让他愣神的是,每每他动了心思,想伸手牵她,或是想将尾巴释放出来吸引她注意力,缠住她的腰身之前,她总会先一步握住他的手,亦或是直接眨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冲他说:“我想要尾巴。”
声音软软的,眼神亮亮的,理直气壮得好似尾巴本来就是她的。
好似她离不开他那般。
时时刻刻,比他还怕。
羿逸安望着文可烟眼底那种刻意掩去了什么、却还是抑制不住的眼神。
某种蠢蠢欲动,某种隐秘的渴求,甚至丝毫不掩饰的期待。
还有些微说不上来的紧张。
羿逸安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文可烟忽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羿逸安站在原地看了文可烟许久,还是依言在走过去。学着文可烟的姿势,盘着腿坐下,一本正经。
羿逸安倒是坐稳了,文可烟却蓦地起身,绕到了羿逸安身后。
羿逸安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受文可烟的手触上了自己的发间。
一瞬间,羿逸安脊背绷直了。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坐直了起来,就连其中一只腿都不由得屈了起来。
羿逸安一手搭在那只屈起的膝上,一手撑在榻上。
姿态看着倒是豪迈,整副身躯却是僵硬无比的。
发丝在文可烟的动作下,偶尔被轻扯了一下,偶尔又像是被柔柔拂了一下。
“怎……怎么了?”羿逸安喉头发紧,想回头看看文可烟到底在做些什么,却又克制地没有付诸行动。
他并不想打断文可烟的任何行为,哪怕只是这样被她摆弄着,他也觉得很好。
文可烟只默默继续动作着,手指在羿逸安发间灵活穿梭。没回答羿逸安,却在下一刻用行为回答了他。
文可烟拿出一枚铜镜,摆在羿逸安身前。
羿逸安一滞。
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张突然多出来的铜镜,还因为铜镜里,那抹属于文可烟的颜色此刻正映在他发间。
是一条发带。
文可烟同样将目光定格在那一处。
她可是将这条与碧色玉笛颜色极为相配的发带,保护得可好了,藏在储物袋里就没拿出来过。为了与其他两样同时出现,硬生生熬到了现在。
“怎么样,好看吧?”
文可烟歪着头,从镜子里看羿逸安的表情。
羿逸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还黏在铜镜上,钝钝道:“……好看。”
文可烟:“与你相配吧?”
羿逸安:“……相配。”
文可烟:“你喜欢吧?”
羿逸安:“……喜欢。”
连问三句,文可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魔,是高兴傻了?
怎么回答个问题都是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停顿,同样的重复她的倒数第二、三个字。
不过,这正好顺了她的意。
趁着羿逸安注意力全在铜镜上,文可烟另一手悄悄动作,将藏在袖中的玉笛拿了出来。
一阵清越的铃声自另一侧响过。
羿逸安侧首看去。
一方成色极佳的玉笛展露在眼前。
而系在笛穗之下的,便是文可烟这四个月以来的成果。
一枚与羿逸安极其相配的银铃。
文可烟垂眸看着那枚铃铛,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精巧,丝毫不显浮夸。可爱,却又不失温润大气。
“送给你的。”文可烟靠在羿逸安肩头,特意强调了一下,“三件。”
羿逸安低下头,动作极缓地接过玉笛。
他就那么垂眸盯着那枚银铃,目光久久地移不开。
文可烟瞧着羿逸安珍而重之的模样,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羿逸安发间的发带。
说起来,这三样里,唯独发带没花她多少心思。
不过是进铺子挑了个颜色。
可偏偏又是这条,夹带了她最多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