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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虚归实(四) 最大的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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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诸位,可曾听闻,进来六界传言中,那位风头无两的主角?”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老头的声音平稳继续:“传闻,天界曾有一位修为半步登天仙君,此仙君容颜之盛,长得比女子还俊俏……”
文可烟只是陪羿逸安来消遣,可越往下听,越觉得这主角隐隐有些熟悉。
好几处细节,甚至比她记忆中所知还要详尽具体。
“奈何。”老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痛,“这位仙君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达一己私欲,坏事做尽,罔顾苍生性命,实乃六界之憾。”
老头目光扫过台下,带着煽动人心的义愤,“想必在座各位,皆想知晓此等败类的最终结局,也盼其不得善终,方慰天道。”
文可烟越听越不对劲,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然,古语有云:祸害遗千年。”
老头语气转为一种复杂的讥诮,“便是这样不配为仙为神之徒,竟然在那次大战中……”
老头忽地停顿,像是想起什么。然后,他插了句意味深长的题外话。
语气中,像是调侃,又像是讽刺,但更多的,似乎是在替什么人抱不平?
“说来,那位魔君大人倒也真是……心善。竟只是那般轻轻放过了他,让这位所谓的仙君,得以长久地存活于世,继续享其仙寿。”
“他还活着?!”
文可烟猛地站起来,惊讶得似乎音都破了。
这都一月有余了!
文可烟身旁的羿逸安,一双眼静静地望着她。
而茶馆里众人的目光,也在顷刻间齐刷刷聚拢过来。
有人直接发问:“这位姑娘,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文可烟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忙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羿逸安反应极快,一把扯过文可烟,用宽阔的肩膀与衣袖挡住大部分投向文可烟的视线。
然后,羿逸安面不改色朝众人颔首,语气平静地解释:“诸位见谅,我家夫人性子急,最听不得这等不平之事,一时义愤,失态了。大家继续听书,继续。”
说书的老头也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传闻那之后不久,有一红衣女侠找上了门。”
红衣女侠?
文可烟心头一动。
“这位红衣女侠本是为除恶而去,可到了才发觉,这位仙君的境况,似乎并不如她预想的那般。
而且令红衣女侠蹊跷地是,这仙君看见她时,眼中竟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干裂的嘴唇不断开合,反反复复,只会念叨着三个字。
‘杀了我’,‘杀了我’……
红衣女侠看着昔日仇敌,如今竟这般低姿态地乞求自己。
一股快意猛地窜上心头。
当年袖手旁观,渔翁得利,算计六界,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待红衣女侠正要出口讥讽,目光却停了下来。
那位仙君可谓是动弹不得,全身瘫软在床榻之上,连动动脖子都万分艰难。表情极度痛苦,脸部时不时还抽搐几下,似乎承受着某种无形却巨大的酷刑。
亲眼见证此生仇敌落得如此下场,岂不痛快?
这简直像是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亲自出手惩处这六界败类了。
可说一点都不心软,是假的,但又怎么可能让此等败类如愿?
红衣女侠当即就往那位仙君身上的非要害处连连捅了数刀。
这几刀下去,仙君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脖颈青筋暴起。
可你们猜,怎么着?”
老头故意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后来,巡视留守的天界仙官发现殿内异状,闯入时只见那仙君浑身浴血、气息奄奄。众仙一心想救那仙君的性命,毕竟在天界眼中,这位仙君乃是目前唯一能冲击神界之者,关乎天界未来气运。
至于他口中的‘杀了我’,众仙只当他重伤癫狂的胡言乱语,无人深究,无人理会,所有心思都放在施术止血、灌药族续命上。
可怪就怪在,无论动用何等珍稀仙丹灵药,施展何等玄妙的疗愈术法,那位仙君身上的痛苦只增不减,症状愈发骇人。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天界之士都认定这位曾风光无限的仙君,怕是道心崩毁,神魂俱裂,彻底疯了。
逐渐地,也没人去看望。再后来,直接将他养在一处华丽的殿堂,名义上是静心修养,实则就是变相的软禁,不容任何人私自探视。”
听到这儿,台下有茶客忍不住开口追问:“那这位仙君,最终可是逝世了?”
说书老头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抛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问题。
“这位客官,依你看,是这般求死不得、痛不欲生更折磨,还是干脆利落、一死百了更为痛苦?”
“到底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莫不是编的吧?”又有一人质疑。
老头稳坐于堂,丝毫不受影响,像是早料到有人会质疑,“我?自然有妙人相助。”
又有人按捺不住,追问:“那位红衣女侠究竟因何对那仙君恨之入骨?莫非……因爱生恨?”
老头朝说话那人掠去一眼,只淡淡道:“世间因果纷繁,并非事事皆绕着一个情字。”
说罢便阖目养神,不再多言。
回想起看过的前尘往事,又岂是简单一个情爱所能道尽?
至于个中真实缘由,连他都未必能拆解得透,索性便由旁人猜去吧。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在身后响起。
经过这个故事,文可烟与羿逸安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径直回了家。
光上门,文可烟立刻扒拉了一下羿逸安的胳膊:“你对他做什么了吗?”
羿逸安垂眸看文可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你觉得他这样的下场,太过残忍了?”
“不!”文可烟眼神坚韧,“我只是奇怪,为何他没死?”
羿逸安声音很淡:“你觉得,像他这样劣迹斑斑、罪孽深重之徒,就应该如此简单地逝去?”
文可烟根本没注意羿逸安的话语里微妙的情绪变化,一心埋在自己的疑惑思绪中,喃喃低语:“我那时可是给他塞了‘一线生机’,他也确实说了假话……”
文可烟若有所思,“难不成哪里出了岔子?他说的……其实全是真话?或者,他当时其实没有吞下去?”
“不对啊。”文可烟越想越不对劲,甚至开始怀疑自我起来,“我明明用了灵力催动……”
羿逸安见文可烟这幅疑神疑鬼的模样,立马握住了她的手腕,打断她的思绪,承认:“我确实对他使了点小手段。至于,他为何没死,我也不甚清楚。”
文可烟果然停下了那些杂乱无章的猜测。抬眸,望进羿逸安眸中。
“所以,让他如此生不如死,惨遭整个天界误解他疯了,其实都是你所为?”
羿逸安面对文可烟清澈且直接的视线,避无可避,喉结微动。
犹豫片刻后,他终是点了一下头。
得到羿逸安的肯定回答,文可烟扭过头,“这样也好,也算是替那些无辜的冤魂……出了一口恶气。”
中间停顿的那一秒,为的是谁,文可烟与羿逸安皆是心照不宣。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至于导致銮岳活下来的机缘是什么,他们也不想深究。
世间万物,因果循环,皆有定数。
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有些答案,不必强行探知。
时机到了,终会知晓。
时机未到,便当无事发生。
*
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文可烟想起那日系统所说之言:【关于这件事,还是等主人亲眼去看,会更……过瘾。】
于是,那日,她便真的心血来潮地去了。
文可烟去倒是去了,可只是站在那处华美的殿宇之外,透过半开的窗,看见了里面那个被无尽痛苦缠绕的身影。
最终,她一句也没说得出来,只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銮岳瘫倒在地,目光死死追随着文可烟远去的背影,笑出了声。
可这声笑小得只剩气音,似乎被疼痛折磨得连气音都发不太完整。
算计了快五百来年。
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是独独没算到如今这个局面。
銮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跌落至天痕之眼时,内心是何等的恐惧。
害怕被天帝知晓,害怕天规惩罚降罪于他。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是有机会去了第二次。
他为了鸢乐的病,为了治愈鸢乐,为了获得成神后的力量去救鸢乐……就这样无惧地闯了进去。
在那里,他窥见的预言,比第一次所知更为震撼。
他看见了六界之中,未来的真神。
可这位所谓的神,竟是一位女子。
竟不是他。
她是注定的唯一真神,是未来的往神帝女,是这世间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神明……
哈哈哈……
多么刺眼!
他记得自己站在那片混沌里,望着那段文字,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从头到脚,愣到呼吸都忘了。
既然她是唯一,那他便要让她消失,让她成不了这唯一。
唯一若不复存在,那么他,便还有机会。
或许当真如文可烟所言,他早已迷失了本心,忘了自己的初心。
最初想要治愈鸢乐,庇护境尘,乃至守护苍生攻打魔界……种种早已在漫长的权欲与算计中扭曲变形,模糊到他连自己都骗了过去,麻痹得以为一切仍是在为鸢乐,为境尘,为天下……
泪水淌过脸颊,浸入身下华贵却冰冷的地砖。
这泪水,最后成了銮岳与这天地相接的最后一道隔阂。
原来,如今最大的惩罚,莫过于天帝未能降责于他。
哈哈哈……
最大的惩罚是没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
文可烟自己也没想到,在亲眼见证过后銮岳的模样后,即便如此痛恨銮岳的自己,竟也有些于心不忍。
从那里出来后,她便让羿逸安停止了所谓的“小手段”。
可是,还没等文可烟与羿逸安坐下来说句话,天界之中,那盏专属于銮岳的魂火灯就此熄灭。
前后不过几息。
要说这魂火灯,天界就数銮岳一仙之有。因此一旦熄灭便极为显眼,足够轰动整个九重天。
可说来也是诡异。
不知为何,銮岳在吞下“一线生机”后的第二日没逝去,偏偏在羿逸安停止一刀一刀剜过血肉的凌迟之痛时,立刻气绝身亡。
文可烟看向魂火灯熄灭的的方向发愣,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靠——
这“一线生机”的机制……
真歹毒啊!
一线生机与后来施加的种种术法,如同两种相生相克的剧毒,在銮岳体内彼此撕咬,此消彼长。
这便成了一个无解的绝境。
若想活命,便得忍受着剜肉剔骨、销魂蚀髓之痛;可若想终止这无边苦楚,便唯有彻底断绝生机。
文可烟视线一闪,依旧怔怔地看着那处。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銮岳瘫倒在地的身影。
被谣言所围,被唾沫所淹,被自己的算计所噬,种种滋味……
也不知最后时刻的銮岳,可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