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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影中散(六) “既如此, ...

  •   终于得以见得羿逸安的銮岳又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喂,你这弑亲食……腐之徒,到底给我下……了什么邪术?”

      羿逸安纹丝不动,只留给銮岳一个寂寥无声的背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此前,羿逸安施术隔出了一个私密空间,銮岳根本看不见其中景象,却因体内翻搅的剧痛而无法自控,忍不住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倾泻而出。

      “你个魔头!还不……给我,解开!”

      “简直就是祸世……脓疮,六界为……之不耻!”

      “六……界疥癣!天……地秽……物!粪海……蛆虫 !”

      “你个伥鬼,以为藏在,结界里,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也不知銮岳到底是试图通过这虚张声势的辱骂来掩盖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还是当真疼得神志不清,连身为圣尊的最后一丝体面也顾不上了。

      銮岳此刻恨得牙痒痒。

      自从他对那魔头使出最后一击,眼见着文可烟踉跄欲倒,那魔头竟二话不说,看都未看他一眼。

      一股无形之力便缠上銮岳的四肢百骸。

      也不知在他面前使了什么肮脏手段,竟让他难耐至此,全身上下都承受着绵密不断的锥心之痛,尤其是心口之处。

      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皆泛起冰冷的灼烧感。

      明明没看见那魔头施术的动作,可这等阴狠折磨的法子,除了他,也没谁了!

      而在这污秽不堪的背景音中,段悦心神情恍惚。连夏侯景焦急呼唤,她都恍若未闻。

      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句“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是了,在她拔出归影剑,奋不顾身朝羿逸安后背奔去时,她曾与文可烟有过刹那的眼神交汇。

      文可烟唇并未动,可这句话却如同烙印,直接响彻在识海深处。

      ——“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一遍,一遍,又一遍……

      至此,这句话便像在段悦心脑海中生了根,挥之不去。

      她明明都已经停下了,她明明……

      可为何……为何,文可烟还是义无反顾地毁灭了归影剑?

      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为什么?

      难道文可烟没看见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吗?没看见她那一刻的停顿吗?

      可是,怎么会?

      就在段悦心心神剧震、恍惚自问之际,一旁的銮岳抽搐着看着远方的背影,眸光里尽是阴狠,哪还有属于圣尊的半点光风霁月。

      疼痛已使得他蜷缩在半空之巅,他却拼尽最后力气,嘶声喊出最后一声。

      “你……到底,对我,使了什么,阴毒,手段?”

      撕扯断续,最终化为化为一声极为扭曲的咒骂。

      “你这,丧家之犬——!”

      这声“丧家之犬”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

      够大够响,也够重。

      羿逸安终于侧首,目光顺着声音的源头,远远投去。

      那一眼,极淡,极冷,仿佛只是瞥向一团无足轻重的秽物。

      也正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一直怔然望着羿逸安那个方向的段悦心,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刺中般倏然回神。

      羿逸安依旧是麻木的,眸光沉沉,隐在阴影之下,看不分明情绪。

      可当这样的眸光扫视过来时,却更显压抑,侵略性十足。

      而处于銮岳身后的“天兵天将”似乎在这一声之后,在魔头出现这一瞬,终于出动。

      无数身影翻涌而上,朝羿逸安所在的方向涌去。

      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长枪利剑纷纷指向羿逸安,凛冽的杀气几乎搅碎了四周的风。

      可所有兵锋被羿逸安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沉寂而强大气息所摄,在距离羿逸安数丈之外齐齐顿住,竟无一人敢进一步动作。

      对于前来密密麻麻的兵刃,羿逸安仿若看不见般,毫不在意。

      玄衣微动,身影孤绝。

      其姿态里甚至透出一种彻底的放任,一种近乎漠然,放弃了所有求生欲的死寂。

      完全没有想活下去的意愿。

      早在文可烟化作流光,消散得一粒尘埃都不剩时,羿逸安的心就已经死了,随她一同碎在了九尾之下。

      可被困在系统里的文可烟,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羿逸安反常的举止神色。

      她分明读出了无望,看出了令她心慌的强烈而决绝的自毁之意。

      羿逸安的神情刺穿了文可烟残余的全部意识。

      “羿逸安!”

      “系统系统。”

      “我求你了,不要让他死!”

      每一个字似乎都像是从碎裂的心口掏出来的。

      撕心裂肺吼完这句,尘封在系统中的文可烟再无意识。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被人欺压时没求过,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没求过,饿到极致时没求过,痛苦到恨不得自我了断时也没求过……

      唯独面对羿逸安那样浑不在意地放弃自己,却破天荒地,开口求了。

      「羿逸安,你要活下去。」

      这是文可烟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孤注一掷的。

      而就在她意识坠入沉暗的同一刻。

      半空之巅,羿逸安眸光微动,终于有了反应。

      一柄长剑的剑尖已逼他咽喉前一毫之处,森寒的剑气几乎刺破皮肤。

      就在这一刹。

      羿逸安眼帘一掀。

      眼底沉寂的死水,骤然掀起滔天风暴。

      羿逸安身形未动,周身却轰然爆开一股磅礴气劲,如无形的怒涛像四周席卷而去。

      持剑的“天兵天将”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再无法递进分毫,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骨节欲裂。

      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道玄色身影惊鸿掠起,转瞬已凌立于所有人上空。

      羿逸安垂眸,目光如亘古寒冰睥睨而下,俯瞰一切。明明未发一言,却似整个荒原的重量都压了下来,气场鼎势裂空。

      天地无声,唯有风啸。

      周围围成一圈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早被这强盛气劲猛然掀飞。

      力量以羿逸安为中心向四周炸开,无数身影高飞起地,又接连重砸在地,在半空之巅上拖拽出一道道长达数十丈的狼藉痕迹,烟尘弥漫。

      而羿逸安静立风暴中央,玄衣未乱,发丝未扬,仿佛万物崩毁中唯一不动的核心。

      他的视线,却从未在这些惨烈之观上停留。

      目光所至的,从来都是那个瘫软在地,止不住颤抖的身影。

      而后,羿逸安眸光微转,落在站于一旁的段悦心与夏侯景身上。

      眉梢一挑。

      一道寒厉的凌光直逼段悦心而去。

      处于段悦心身旁的夏侯景迅速反击,可那道光芒竟是在半空中立刻分裂出二。

      一道继续袭击段悦心,另一道却直直照进夏侯景在倏忽之间收缩的瞳孔深处。

      段悦心与夏侯景同时被这一击震得跪倒在地,膝骨砸在砂石上,再难起身。

      残存的“天兵天将”瑟缩着,畏葸不前。羿逸安却仪态悠然,徐徐落于半空之巅。

      即便身形与那些天界之士、段悦心和夏侯景处于同一水平,其身上那股凌驾众生之势却不减反增。

      羿逸安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踏向全身颤抖的銮岳。

      而那些剩下来的“天兵天将”许是意识到自己主子是魔尊的目标,再不敢犹豫,纷纷飞身而上。

      或拳或脚,或刃或剑……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

      身处万千兵刃的中心,羿逸安踏出的步子却愈发平稳从容。

      略一拂袖,右侧扑来的将领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反作用地震出数丈;指尖轻巧一点,左侧袭来的兵士便招架不住,凌空倒飞,撞向身后涌来的同伴。

      而羿逸安仅凭这区区拂去尘埃之力,在乱作一团的半空之巅,走出一条无人能近的绝净之路。

      泥泞不堪的血色之中,唯羿逸安干净得如山巅之上终年不化的雪。

      明明玄衣如夜,明明衣角与指尖,甚至冷峻侧颜还沾着文可烟的血迹,却自有一种出尘的凛冽与寂冷,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亵渎。

      銮岳仰望着羿逸安谪仙临世般的出场,脸颊边的肌肉因攻心之怒而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狗,贼!……”

      随着这两个像是牙咬碎了般断续挤出的字,銮岳嘴角溢出一大股鲜血。那之后,再道不出一个字。

      羿逸安不怒不笑,平静无序,可那双眼却如深渊寒潭,凌驾万物般沉沉压来。

      隐约可见的,分明是沉默中的暴怒,不显于色,却教人脊背生寒,连呼吸都窒重。

      “既如此,本座何不承接了这些骂名?”

      銮岳被刺痛折磨得半生不死,神识早已混乱不堪,迟钝半晌仍是不解其意,只呆滞地瞪着羿逸安。

      “若是有名无实,岂非辜负了镜鸾圣尊一番美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羿逸安覆在衣袖之下的指尖凌空凌厉一扫。

      指风如刃,无声轻划。

      銮岳还未来得及从“镜鸾”之名为何会被羿逸安知晓的震惊中挣脱,又一重更凶猛暴烈的噬心之痛已席卷而来,逼得他如畜牲一般蜷缩在一团,浑身痉挛。

      这痛比绵密不绝的锥心针刺之痛,还要狠辣数百倍。岂止是冰冷的灼烧感,更是为一种手持钝刀在骨缝间缓慢剐磨的致命折磨。

      所过之处,简直生不如死。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落下,都似有血肉从内里被生生剥离,痛得几欲昏厥。

      偏这折磨延绵不绝,毫无出处,伸手抚摸过去,皮肤却完好无损,不见半分伤痕。

      那种感觉……更像是尽数生于肌理之下,骨缝之中,在无法看见的地方凌迟着他。

      不见血,却蚀魂销骨。

      脚下的銮岳匍匐在地,了无尊严。

      而立于此身前的羿逸安,却连一丝漠然的眼风都未给予,便转身化烟而去。

      视线里高大的玄影彻底消失,銮岳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反而被这种无形无状的剜心剔骨的剧痛磨去了所有神识与骄傲。

      什么尊严,什么圣尊威仪,有的只是亡命之徒最后仅剩的卑微乞求之意。

      这种模样,任谁看了,都难免要叹一句:昔日如神祇般尊贵的銮岳圣尊,如今竟是失了智。分明身上无伤,言谈举止却俨然是个失了心魂的痴人。

      奇怪的不仅是銮岳。

      还有那位走近銮岳,留下两句话,什么也没做的魔尊。

      当然,最令人费解的,终究还是銮岳圣尊。

      无人知晓銮岳究竟承受着什么,正如无人明白,为何魔尊什么也未做,銮岳会痛至如此癫狂,反应这般剧烈。

      镜鸾,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如何?

      被众仙所侧目不解的滋味,又是如何?

      ……

      在这远离这片喧嚣,在无人察觉的一方角落,在荒原最不起眼的一处,在羿逸安曾所设结界之处的边缘,在即将踏出魔界地域的边界。

      一粒小小的古藤种子悄然破土,探出嫩绿的幼芽。

      微风轻过,绿芽颤了颤。

      而在那株绿芽身旁,另一粒种子也正努力破土新生。

      或许,那将会是一株小小小的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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