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情书》亍椿

47、狗尾巴草 升温

　　室内充满消毒水气味，不太好闻，一男一女在相隔不过几米的距离面对面相望。

　　荀周左手挂着吊针，手虚扶握住输液架的细杆，冰凉触感透过手心传到血液深处。

　　发白唇瓣因为干涩微微起皮，整张脸比起发烧严重那会儿失去很多气色，眼睛却很以前一样黝黑，看着不远处的蔺姜。

　　她停在门边，一动不动看着他，表情无意识中透露出点点傻气，眼中夹杂有荀周看不透的情绪。

　　没多久，年轻护士从门外进来，奇怪打量两人几眼，询问过后，蔺姜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扬起熟悉的笑容和护士交谈，中间她们不知聊到什么同时侧目望向角落的黑衣男生。

　　荀周垂下眼睫，手从杆上松离，坐回原处。

　　对面长椅没人，上面有个小的汽车模型，是之前一个小孩落下的，结束后大人带着小孩急匆匆离开，等到没人才发现椅子上留下个孤零零的玩具。

　　他坐的位置偏，靠近角落，离他最近的是同一侧靠近入口的老人，按照时间，估计也会比他会早离开医院。

　　这个时间节点，人很少很少。

　　蔺姜来看他，也许会多待几分钟。

　　正出神，身边有道清香气息靠近，短暂压过比较难闻的消毒水味道。

　　转头，对上一双弯如月牙的笑眸。

　　蔺姜笑起来时眼下有道很美的卧蚕，温柔细腻，哪怕只是弯了个很小的弧度，也会浅浅出现在脸上。

　　“你也想玩儿？”

　　她调侃道。

　　荀周摇头，等待片刻，似是不想让话题终结于此，迟疑说，“我没玩过。”

　　从小到大，不管住在哪里，都没人为他买过这些。幼儿园大概也有，但这种玩具数量有限，他也不会主动争取过，主要本身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后来渐渐长大，需要忙碌的事情更多，更没心思玩这些玩具。

　　“你呢？”

　　“我——”

　　“我也没玩过这种。”

　　蔺姜想了想，“我小的时候也比较无聊吧，但我喜欢画画，没开始正式学的时候，我经常找书上那些好看的图画模仿来着。”

　　“不过我爸管我管得比较严，我经常偷偷藏起来画。”

　　这时有道声音突然出现打断她。

　　“我说老妈说你上学的时候经常到处跑呢！”

　　蔺姜“哈哈”两声，扭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眼神警告：闭嘴。

　　蔺尧止声，探头找荀周搭话，“荀哥，你这还要等多久啊？”

　　许是身上有伤加生病的缘故，荀周动作比平常迟缓，听到蔺尧的话，动作极慢抬眸看向吊瓶，估计了下，低声回答：“不知道。”

　　蔺尧：“......”

　　蔺尧继续挑起话题：“没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刚让许大哥送你家去了，你肯定喜欢。不过没想到你居然在这边也有房子，我们挺有缘分啊。”

　　荀周：“......哦。”

　　静默须臾，没人出声。

　　荀周：“......你的脸？”

　　言语未尽，听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长得白净，半边脸红得实在不正常。

　　蔺尧沉默，蔺尧震惊。

　　说话这么任性一个人，是怎么和蔺姜勾搭在一起的？

　　视线不由转向蔺姜，对方冲他笑了下，里面明晃晃有嘲笑意味。

　　蔺尧这人从小自带社牛属性，有了兴致，别说陌生人，连隔壁的狗都能聊大半天，没想到今天在荀周这碰了壁。

　　“没事没事，我不小心弄的。”

　　他不由有些尴尬，本来是想借此机会过来问荀周一点事情，碍于蔺姜这个意外因素，计划不得已搁置，实在找不到话题，留在这里尬聊几句后，便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

　　等到蔺尧走后，蔺姜正想针对自己脑海里来回翻涌、说不清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开口询问。

　　这些事情总会化作丝线缠绕成团，找不到源头。

　　不说出来憋在心里特别难受。

　　两人在一起很仓促。

　　不，是太仓促了。

　　她还没彻底理清关系，就早早做好决定。

　　倒不是觉得后悔，这些天的相处，蔺姜清楚，自己也是喜欢他的。

　　只是两人之间，就像姜婉君说得那样，了解甚少。

　　这样轻率走在一起的他们，未来能走多远呢？

　　思绪之外，蔺姜难免迷茫。

　　肩头忽然一沉，淡淡柠檬清香萦绕靠近鼻息。

　　她心跳滞住两秒，呼吸变得缓慢，僵硬看向身侧。

　　一道乌黑发旋，柔软发丝若有似无触碰到脸颊处，连带那片肌肤，开始有些痒，又有些发麻。

　　男生将头轻轻抵靠在她肩上。

　　两人之间距离无比相近。

　　没什么重量，却仿佛化作千斤鼎，一点点砸进她的心头。

　　他似乎很疲惫，微阖眼帘，面色苍白，仍掩盖不住相貌绝色。

　　说来也奇怪，最近见荀周，他已经很少戴口罩挡住自己的脸。

　　蔺姜浑身泛起说不出的紧张，不敢动作，不敢多看。

　　她甚至忘了来时的目的，手抬了又抬，有些发颤着贴在男生额头处，感受好温度，稍微放下心，才慢腾腾收回手。

　　眼睛落向他另一边摆放不太自然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在骗我......”

　　她声音很轻。

　　"我不会骗你。"

　　男声有些闷。

　　蔺姜弯弯眼，“你只会讲你想说的。”

　　荀周不吭声了。

　　许成褚说得还真对，荀周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幼稚。

　　“你住在附近吗？”

　　“嗯。”荀周多问一句，“要不要来做客？”

　　蔺姜眼神飘忽了下，仗着对方看不见，故作大方点头，“好啊。”

　　“等你这边结束，我送你回家。”

　　“好。”

　　—

　　—

　　旁边透明落地窗外加上一层防盗铁窗，遮挡不住外面春色，今年的春意来得尚早，阳光明媚下，稍不留神，角落可能萌发出几抹脆弱嫩芽。

　　冬天将要过去，新的时节很快就要降临。

　　某个瞬间，

　　荀周想永远停留在此刻。

　　呢喃似风。

　　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的无数个下午。

　　不同选科，不同分班，遥遥相对的两幢楼，距离始终横贯在两人之间。

　　很多时候，自己总会无意识走到最近的长廊那角，望向某个方向，未知的时刻，未知的日期，望着某个遥远不清的身影。

　　没见到是日常，见到后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只是偶尔的，心中会升起丝丝模糊的期盼。

　　具体在期盼些什么，本人也说不清。

　　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想在蔺姜要提及他记忆中的过去，可是属于荀周的过去，太过不堪，总是让他欲言又止，无法鼓起勇气开口。

　　荀周是个胆小鬼。

　　他无数次这样定义自己。

　　——

　　门外，一道身影悄然离开。

　　许成褚向来带笑的脸现在木然，整个人几乎震惊到失语。

　　他工作后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国外父亲的公司积累经验，国内亲戚顶多认个脸熟，走得近的也就他妈妈荀如肖那边几个。

　　几年前某天深夜，荀如肖突然着急忙慌给他打越洋电话，让他赶紧回国接个人。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和荀周真正开始有交集。

　　荀周跟母姓，母亲荀月是荀家最小也最叛逆的女儿。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就为和荀周的生父结婚，草草和家里断绝关系，后来听说离婚又再婚，很久都没有过她的消息。

　　到底是自己的表弟，虽然彼时相当于陌生人，虽然后面因为脱不开身没亲自去，也是派人用心去接的。

　　很长一段时间，不，或者说一直到现在，他都没见过荀周身边出现其他人。

　　荀周这人，是他见过最孤僻肆意的人。

　　有极致理性的思考，骨子中也具备孩童般任性的因子，不攀炎附势，不说任何多余的话，很多时候，除了工作，就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自己花了大半年才敢毫无顾忌和他开玩笑。

　　面对蔺姜的时候，荀周居然这么放松。

　　照这样的情形，许成褚也能隐隐约约猜出来：蔺姜估计就是荀周一直夹在书里不让别人提的那个姑娘。

　　两人既然不是最近才认识，为什么一开始还要装作满脸陌生的样子......而且依据荀周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性子，要是真心喜欢这姑娘，肯定也不会轻易放手，当初怎么会主动联系他们出国......

　　靠在车边思考人生中，电话响起。

　　看了眼号码，眉眼多出几分正色。

　　“喂——”

　　“许老弟，我帮你问过了啊，不是什么大事，几个小流氓欺负人女学生，被男同学看见，双方打架的时候，你那表弟见义勇为上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子划了下。”

　　“不过里面有个人和你那表弟应该还认识。”

　　“听说之前就因为打架进过局子，也是和你那个表弟啊。”

　　许成褚和他道谢，“行，谢了，改天请你吃饭别忘了哈。”

　　——

　　蔺姜和荀周来到他曾经在云城住的地方。

　　房子距离他们以前的高中很近，位于靠近住宅区边缘的老式小区。

　　读书时，云城是附近几个地方经济还算繁荣的。这里有来自天南地北的租客，后来交通迟迟跟不上，发展渐渐也停滞不前，那些人渐渐地也搬离远去，以至于现在这里比其他任何住房区都要寂静。

　　荀周的房子在二楼，房间面积不大，但很干净。开门进来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没散完，明显刚收拾不久。

　　里面家具很少，装修简朴，边角还能看出墙皮脱落的痕迹。

　　和当初自己的原始风格房子有的一拼。

　　客厅摆着张老旧沙发，用白色塑料薄膜覆盖完全，其它地方都被打扫了大概。

　　餐桌上大红色花束格格不入点缀着这布满灰调的房间

　　侧边窗户大开着，凉凉的风肆无忌惮吹进来，吹扬起薄膜，掀起蔺姜刚整理没多久的发丝。

　　两手捂住头发，正暗自嘀咕，一道高大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大半寒意。

　　风停止。

　　她仰头看他，男生站在面前，个子很高，光线在脸上投出明暗光影，立体而朦胧。

　　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条纯白围巾，伸出手小心翼翼围绕在她脖颈戴好，迎着蔺姜呆愣的目光，视线不着痕迹偏移些许，口中解释：“送你的礼物。”

　　蔺姜嘴微张，想说什么，那人先一步转身。

　　荀周快步走到窗边，两手并用，“啪——”地一声。

　　窗户关上了。

　　蔺姜低头摸着柔软而温暖的围巾，热意伴随心跳同频共舞。

　　脑海中蓦然响起之前刷到的一条许成褚的朋友圈。

　　那会儿她和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许成褚经常发朋友圈，又没有限制，蔺姜刷到他的朋友圈也很自然而然。

　　她记得很清楚，内容只有一张图一句话。

　　图是一堆各式各样的毛线，文字部分很简洁：

　　【我靠！老子好像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底下唯一一条评论显眼而风格独立。

　　什四：【滚去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