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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犹按剑(五) 真想回头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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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他。
沈扶云听得这个名字,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依旧神色如常,“想来,杜少庄主应该是这个月初,和这裴隐一同到三仙岛的吧。”
杜呈济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他答完沈扶云的话,神色却骤然一顿。话到此处,杜呈济也听出几分不对来,“听沈巡使的口气,莫非是,此人……不妥?”
何止是不妥,分明是极大的不妥。不过其中故事,倒不必对杜呈济一一细说。沈扶云并未应答,转而问道,“不知少庄主认识这人多久了?”
杜呈济仔细回想了一番,“应有数年了吧。”他缓缓道,“他生意做得大,所以不在商行久待,但他颇为照顾我。他……”
后面的话,杜呈济说不下去了。
沈扶云也不再多问,只对杜呈济道,“少庄主还是先离岛为好。至于商行旧事,日后再行分说。”
那商行是必然要查的。福州自有坊市官吏在,那商行也开了许多年头,必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顺着查下去,总能查出些东西。而现在……
“少庄主!少庄主!”
尖锐的喊声骤然从院外传来,声音里满是惊恐与慌乱。
“少庄主,又走水了!”
岛上两处同时起了火。
一处是庄子另一侧的客房,那火不知是如何烧起来的,等众人发现时,火势已然蔓延开来。
另一处是岛上渡口。近些时日因着杜呈济的缘故,三仙岛商船来往不少,因此也无人在意今日渡口多的那些商船。可那些船上,装着的都是满满当当的火油,火一起便遏制不住,更顺着风势连绵不绝,转瞬间就蔓延了整个渡口。现在,怕是整座岛上的船,都烧没了。
毫无疑问,裴隐率先动手了。
可他这般是意欲何为?这三仙庄诸多秘事都有他参与,虽然他的图谋尚未可知,可他一定还有未尽之事。沈扶云不信他是身份暴露之后,决定放火潜逃。沈扶危早已在路上。他顶多浪费凤翎卫一天时间。更何况,一向是凤翎卫追捕他,如今他要把自己和凤翎卫众人困在一座岛上?
但话又说回来,他身边还有天阴教一众人手,而这岛上又有不少手无寸铁之人。凤翎卫要护着这些人,便不见得能去与他硬碰硬。
裴隐烧了渡口的船,就意味着他的船必然不在渡口。那渡口附近应该是安全的。思及此处,沈扶云便对杜呈济说,让他带着众仆从先随着凤翎卫退往渡口。
话才说到这,突然之间,脚下的地面竟晃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岛在晃。
就如同地龙翻身四字成了真一样,整座三仙岛都在颠簸摇晃。仿佛脚下的地面不是土地,而是潮头上被风浪裹挟的船。
沈扶云面色一变,如今情形容不得客套,沈扶云直截了当问道,“这岛上有什么东西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杜呈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呈济本就对庄中事务知之甚少,如今被这连番变故砸得晕头转向,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沈扶云也不再问他,转而对萧绮意夜晚华道,“麻烦二位陪我走一趟了。”
萧绮意自无异议。她提剑在手,便与沈扶云一同往那起火处奔去。夜晚华不紧不慢坠在后面,那步伐悠然,与满岛的混乱格格不入,不一会,竟与二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
终于起火了。
刘韶迁一夜未敢合眼。他就那样睁着眼躺在榻上,夜色中的一点声响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以为,是裴隐动手了。
可裴隐一整夜都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夜,等到东方发白,等到日头渐高,他都快以为裴隐改了主意,可就在将近午时的这个时候,火起了。
岛后有一处隐蔽的浅滩,他早在那里藏好了一艘小船。
刘韶迁奋力摇着橹。
身后的火光渐渐模糊,那火还在烧,烧得凶猛烧得猖狂,却都与他无关了。
他一边摇橹,一边想着日后。这些年在三仙庄,他也攒下些积蓄,裴隐给的银子更是不少。待离了此处,他就过江,去江北,去中原,离开这是非之地。中原那么大,谁能找得到他呢。以后……
刘韶迁摇橹的手突然停住了。
前方的天,是黑的。
三艘斗舰横在他的面前,一字排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关。桅杆之上,大周朱雀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央那艘斗舰的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那人的容貌与沈扶云极为相似。她垂下头,目光从船头落下,落在他身上,“刘长老,这是要往何处去?”
……
火势很大。
萧绮意试着用涌泉术灭火,但就如杯水车薪般毫无成效。想灭掉这么大的火,得是祈雨术才行。可她一番祈雨下来,少说也要几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庄子估计早就烧没了。
救火的事只能不去想了。
客房之中自然没有人。庄子各处也见不到一个人影。看着这烈焰升腾的庄子,若是还有哪处能藏人,怕不只剩下那密室吧?
萧绮意正思索着,岛又晃了一下。
地动山摇。
沈扶云应是也与萧绮意想到一处去了,她看向萧绮意,“那阵法究竟能有多大威力?”
萧绮意摇了摇头。那阵法太过复杂,她根本就看不透。她刚想转头去问夜晚华,却发现,夜晚华人不见了。萧绮意心下一惊。她四下张望,却不见夜晚华的身影。便只能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待到那书房近前时,她看见了夜晚华,正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而在她面前不远处,书房门口,站着一持剑之人。
萧绮意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一把将夜晚华拉到身后。
夜晚华垂下头,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萧姑娘,这是担心我?”
萧绮意的心还紧着,语气也压得很沉,“你虽精通术法,但我没见你用过兵器,怕是不能与人正面对敌。刀剑无眼,你还是避着些。”
夜晚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清晰的跳进萧绮意耳朵里,“那我就都拜托萧姑娘了。”
但萧姑娘现在很想转身给夜晚华一脚。
夜晚华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她掌心里乱动。萧绮意本以为她是在一笔一划暗中交流,顿时认真起来,仔细感受那指尖的轨迹。夜晚华的手指很软,萧绮意艰难抵御着那轻柔的痒意,过了一会,萧绮意终于发现,这人根本没在写字,就单纯是在挠她手心。
萧绮意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掐了夜晚华一把。
于是身后的夜晚华笑得更开心了。
萧绮意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人脑子就有问题。
何青觉着这两人脑子都有问题。
他手中的剑早已出鞘,剑身将火光映回他的眼底,化作一团浓烈的杀意,“我看你们这两个丫头,是视我为无物?”
萧绮意没理他,而是转头对夜晚华道,“你先走?”
何青的眉头猛地一跳。
夜晚华都没思索,只是又捏了捏萧绮意的手,“倒也不用。”
何青的耐心彻底崩断了。他手中长剑骤然挥起,剑气如满月划过,萧绮意早有防范,随着一声剑啸穿云裂石,手中长剑之上青芒霎时暴涨三尺,青光大振径直迎上。
可何青的修为毕竟高出她许多。剑气相交之时,登时便把青光切得粉碎,直斩到萧绮意手中长剑之上。萧绮意虎口剧颤几欲开裂,勉勉强强接下这一剑。她的手在抖,但她要握住自己的剑。
剑柄上传来的震颤终究还是撕裂了她的手,但剑还在她的手里,她还能挥剑上前。
可就在此时,萧绮意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还被夜晚华牢牢握着。
都什么时候了!
还不等萧绮意心底生出恼怒,就见眼前骤然亮起一片金光。
她的身边浮起金色的云雾,就如日出时朝云映着霞光万丈一般绚烂至极。何青的剑气斩在那软绵绵的云雾之上,竟瞬时破碎湮灭,如沸汤沃雪般转瞬消散。而下一瞬,何青竟倒退数步,喷出一口鲜血来。
何青脸色惨白,转身就逃。他步伐凌乱,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绊在废墟上被砸了一头的火,他却不管不顾,像一个火场中逃生的普通人,只顾着一个字,跑。
他重伤了?萧绮意便想提剑去追,却被夜晚华抓着手拽了回来,“穷寇莫追,别去了。”
萧绮意心中浮起一丝异样,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还不等她细细思索,就见夜晚华捧起了她的右手,声音放得很轻,“疼吗?”
萧绮意的心顿时就没办法去想别的东西了。
……
何青一路逃到湖边。
他的手还在抖。
他在找原本应该在这里的船,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划得动船。
让他如此恐惧的,并不是那奇异的术法。就连他的伤势,也不是因为被破招而受了反噬。而是,在那一刻,有一道女声,对他传音入密。
只有一个字。
“滚。”
只有一个字,却如泰山压顶一般砸在他的神魂上,震得他当场口吐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