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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   臧泽做完所有题目,搁下笔,掀起眼皮看向墙中央的挂钟。

      时针约莫指向十,视线有些虚,他打开眼镜盒,想确认准确的时间。

      指尖触到冰凉的盒身,“咯吱”一声打开,瞳孔骤然紧缩。

      那块他熟悉的淡绿色眼镜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母和公式,像一张狰狞的网。

      臧泽眉心狠狠拧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清了处境,正欲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啪”的一声,一只手重重按在了盒盖上。

      身后的监考老师目光公正得近乎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个早已定罪的犯人。

      “拿出来。”

      考场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同学们安心考试,不要分心。”监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从他手中硬生生抽走了眼镜盒,“你,出来。”

      臧泽没做任何无谓的解释,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下笔,将试卷推到一旁,动作平静得近乎漠然。

      站在走廊的红色警戒线内,那些被他此前忽略的细节,此刻正顺着记忆的纹路疯狂攀生。

      眼镜盒什么时候脱离过他的手?

      又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答案抄在眼镜布上,再悄无声息地放回去?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冷风吹了很久,直到他的手指冻得僵硬,那副眼镜还悬在指尖。

      广播里传来考试结束的铃声,学生们陆续涌出教室,经过他身边时,那些目光带着窥探、怀疑。

      风声传得比铃声还快。

      “臧泽作弊被抓了。”
      “听说买了答案。”
      “还被扣在那……”

      篮球场离南教学楼最近,孟晴朗在球场听到消息,抱着球就冲了过来。

      彼时,两位监考老师正在教室里封装档案袋。

      臧泽站在警戒线内,看到孟晴朗气喘吁吁来找他,他摇了摇头,用口型暗示孟晴朗:“看好文莱。”

      十几秒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臧泽转身,文莱从拐角冲了出来——孟晴朗没拦住她。

      臧泽迅速敛去眼底的波动,跟着监考老师往前走,与文莱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等我回来。”

      *

      文莱是被孟晴朗拽回教室的。

      孟晴朗一头雾水,只是一味地反复安慰:“别急,我们要稳住,臧泽那么有主意儿,肯定有办法,我们等他回来就好。”

      文莱当然没乱了阵脚,她绷着脸回到座位,立刻找到和臧泽同考场的同学,一字一句地让他复述经过。

      结果和她的猜测分毫不差。

      能用眼镜布这种随身携带的物品陷害臧泽,这个人不仅了解他的生活习惯,知道他考试必带眼镜盒,还得拿到选拔考试的答案,并有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动手脚。

      策划这一切的人,心思很深。

      是竞争对手?
      还是单纯的恶意?
      什么人会恨他到这种地步?

      “恨……”

      脑海里突然回荡起陈理生那癫狂的笑声——“文莱,是你恨啊……”

      陈理生说过,他舅舅是训练营的教练,也是这次的出卷老师之一,他有接触试卷和答案的绝对条件。

      就在这时,身后落下一片阴影。

      “没事吧?”陈理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文莱抬眼看他,语气平静:“臧泽作弊被抓了。”

      “他啊……”陈理生拖长了语调,“不奇怪。”

      眼前的陈理生,和那个眉清目秀、笑容腼腆的班长判若两人。那话音里的轻佻,垂眸时飞快掠过的晦暗,还有那句“不奇怪”,听得文莱背脊发凉。

      沉默了许久,文莱叫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陈理生?”

      陈理生看着她。

      “你为什么建议臧泽参加这个选拔考试?”

      陈理生品出了她什么意思,顿了下,“你怀疑我?”
      “你宁愿相信臧泽是被陷害的,也不愿相信他自己作弊,甚至怀疑到我头上?”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文莱盯着他的眼睛。

      “答案不就在眼前吗?”陈理生敛了笑,“你该庆幸才对,庆幸你不用动手,他就遭了报应,他跟别人说的一样,就是个混子。你想想,他休学两年了,摸底考就能考前五,这不可疑吗?这次监考严,他不就露馅了?”

      陈理生那慷慨激昂的论点,淬着浓烈的酸意和嫉妒。

      文莱批改过臧泽无数次试卷,他的解题正确率,她比谁都清楚。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陷害他?”陈理生反问。

      文莱语塞,那一刻,她高估了陈理生的底线,低估了人性深处的恶意。

      “是你要报复他,我就算帮你,会把自己搭进去吗?”陈理生嗤笑,“我又不是他的竞争对手。”

      文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需要了。”

      “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你帮我了。”文莱别过脸,“他现在这样,已经够了。”

      陈理生沉默了很久,忽然低笑起来:“看他这样,你心软了?”

      他将手揣回口袋,悄悄调转了手机方向,听筒朝上:“文莱,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像是在逼她回忆,“你当初为了苏芋禾接近他,就是为了报复。你那时候的眼神,恨不得让他下地狱,你说要在他最上头的时候丢下他,绝不后悔,绝不回头。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文莱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我问你,是不是?!”陈理生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一声微不可闻的低语从喉咙溢出。

      陈理生不动声色地按亮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文莱声音颤抖,“变成这样,我不想……”

      “你只是可怜他!”陈理生猛地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却出奇地温柔,像是在循循善诱,“那不是爱,文莱,你只是可怜他。”

      *

      作弊事件震动了整个学校领导层。

      鉴于臧泽手中确实有答案,无论“作弊”是否“定性”,试题泄露已是既定事实。校方震怒,要求阅卷和成绩统计必须在一天内完成。

      中层教师被分成两队:一队加急阅卷,另一队成立调查小组。

      李严德是臧泽的直系班主任,休学前带了他整整三年。领导将“劝降”的任务交给了他,要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臧泽尽快“认罪”,供出答案来源。

      李严德了解臧泽的品性,在领导面前据理力争,却被视作偏袒。

      人微言轻,他只能拿着一盒饭,走进了北办公楼顶层那间废弃的阶梯教室。

      这里是临时审讯点。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留一盏惨白的顶灯悬在半空,将臧泽的影子钉在斑驳的课桌上。

      四个小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一波波领导轮番上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此起彼伏,话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早点供出同伙,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你还年轻,别拿前途开玩笑”。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刺耳,撞在臧泽的耳膜上,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始终垂着头,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干涩和旧木头的霉味,混着领导们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浑浊得让人窒息。

      直到李严德拉着塑料凳子走过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吱呀”声,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

      臧泽的瞳孔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一张缠结的网,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猩红,他头都没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听见有人落座的动静,他嗓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笃定:“不是我做的。”

      李严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追问,他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臧泽,文莱曾经跟我说过一段话,我记到现在。”

      “文莱”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骤然投进臧泽死寂的心湖。

      他猛地抬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她说,老师这个头衔带着公信力。”李严德的声音在昏暗的教室里缓缓回荡,“应该做的是压制造谣者,教训传播者,找出祸害者,而不是一开始便质问受害者。”

      他顿了顿,看着臧泽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她让我知道,被污蔑的人,自证有多难。我怀疑有人故意陷害你,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和什么人树敌?”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突然从窗外飘进来,穿透厚重的窗帘,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臧泽掀了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这是他考完试后,听到的第五次铃声了。

      这铃声像是一把尺子,一寸寸量出了这四个小时的漫长。

      就在这时,李严德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简单的默认音调,却在这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严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文莱。”

      “文莱”二字再次响起,劈碎了臧泽眼底的死寂,他骤然抬头,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染上了血色,死死盯着李严德手中的手机,目光灼热得仿佛要透过金属外壳,透过听筒,捕捉到那端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紧绷,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李严德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电话那头温声道:“嗯,我知道了,你在办公室安心等着。”

      挂了电话,李严德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臧泽。

      顶灯的光线依旧惨白,映得臧泽的脸色格外憔悴。少年四个小时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剑眉紧紧蹙着,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刚刚抬起的头又埋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黑色的卫衣帽子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脖颈。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嘈杂声。

      过了许久,臧泽才缓缓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把所有老师,都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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