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木言雨

14、Chapter14 去……守护

　　艺术节的作品最后交稿日期，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祁焱每天晚上都又急又疯。

　　那幅叫《燃烧》的画，差不多画完了。但他总觉得不够。那片黑暗还不够深，那株苗的火还不够猛，那颗星星的光，还不够……绝。

　　这天晚上，他又卡住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改着星星边上的光晕，可怎么也画不出那种感觉——那种清冷、孤高，却又带着一种没办法忽视的、能刺破黑暗的劲儿。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他扔下画笔，在小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到底差在哪儿？”他小声骂自己，一拳砸在桌角，手指传来一阵闷疼。

　　他需要一点灵感，一点……能让他抓住那种感觉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房门。

　　厚厚的木门关得死死的，但他知道，门对面那条窄窄的走廊最那头，就是陆延豫的房间。

　　那个人本身，就是这种感觉。

　　清冷，孤高，强，却又用一种他搞不懂的法子，搅进他的生活。

　　一个大胆的、简直像疯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想看看。

　　他想看看，那个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他像被迷住了一样，踮着脚走到门边，心“怦怦”地狂跳，好像要干一件天大的坏事。

　　“就看一眼，就一眼。”他对着门板心里说，给自己打气。

　　他抖着手，拧动门把手，只拉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只有两扇房门底下漏出来的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两条细细长长的影子。

　　他凑了过去，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对面，陆延豫的房门也留了一条缝，和他的一样，漏出昏黄的台灯光。

　　那光安安静静的，稳稳的，不像他屋里的光，老带着点急慌慌的晃。

　　陆延豫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身子挺得像棵松树。他好像在看书，样子又专注又好看，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像一幅画，一幅充满了规矩感和力气感的画。

　　祁焱看得有点出神。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这么安静地看过陆延豫。没了白天的针尖对麦芒，没了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比较，这会儿的陆延豫，只是一个泡在自己世界里的、普通的少年。

　　可就算是这样，他身上那股强大的Alpha气场，也好像能穿过走廊的空气，扑过来。

　　他的风信子信息素，虽然被门板挡着，但祁焱好像能通过看，想出来那股清冽又冷静的味道。

　　就是这种感觉。

　　祁焱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颗星星的感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忍不住小声叫出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狂喜。

　　他像道闪电一样，飞快地退回书桌前，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在那颗星星的周围，点上一点又一点的光晕。

　　那光晕，是清冷的蓝色，带着点不容易发觉的、属于风信子的淡紫。

　　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祁焱的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就是这样……再淡一点，再亮一点……”他嘴里念叨着，手腕跟着感觉转，每一笔都准得吓人。

　　它一下子让整幅画，活了过来。

　　那颗星星，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符号，它有了魂，有了温度，有了……属于陆延豫的、特别的记号。

　　祁焱陷在这突然冒出来的灵感里，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他房门上那道小小的缝，还没来得及关上。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陆延豫的房间里。

　　他刚做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习惯性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硬的脖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完最后一个符号，他低声说了句：“搞定。”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了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对面，祁焱的房门，那扇老是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今晚，居然开了一道缝。

　　一道微弱的、暖暖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在黑夜里眨巴的、累了的眼睛。

　　陆延豫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他知道祁焱在画画。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能闻到那股在悲伤里使劲挣扎、却又越来越韧的兰花香。那味道不像以前那么烂，反而多了几分破土出来的劲儿。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本来想移开目光，不去看对方的秘密。毕竟祁焱那么防着他，要是被发现了，指不定又要闹。

　　但一种压不住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脚。

　　他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老在他面前竖起刺的少年，在只属于自己的深夜里，到底在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站在门后，像尊沉默的雕像，安安静静地，望着对面那道光。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蝉叫。

　　他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也看不清祁焱的脸。他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趴在桌前的影子，和那只在他手里，不停动着的、小小的画笔。

　　那个影子，是那么的入迷，那么的投入，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的画。

　　陆延豫看啊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了神圣仪式的外人。

　　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巨大的冲击。

　　那不是从眼睛里来的，而是从一种更深的、灵魂的共鸣里来的。

　　他能“看到”，祁焱的每一笔，都放进了多少情绪。那些憋着的愤怒，那些没声的哭，那些不肯服输的挣扎，那些在绝望里开出的花……所有的一切，都通过那只小小的画笔，被变成了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语言。

　　他那清冽的风信子信息素，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点乱。

　　“这家伙……”他低声说，眼睛里头翻着复杂的东西。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祁焱。

　　不是那个在饭桌上不说话对抗、扒拉米饭不肯抬头的祁焱，不是那个在跑道上被超了以后疯了一样加速的祁焱，也不是那个在书房里因为一道题和他打起来的祁焱。

　　这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一个脆弱到不行，也强大到不行的，祁焱。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祁焱停下了动作，好像在看自己的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门边。

　　陆延豫的心，猛地一抽。

　　“糟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藏进了门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看到，祁焱的眼睛，贴在了房门的缝上。

　　他在看自己。

　　这个想法，像道电流，一下子打中了陆延豫。

　　他没觉得被冒犯，也没觉得生气。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捏住了，连血的流动都变慢了。

　　他看到，祁焱只看了一小会儿，就又像吓着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退了回去，重新拿起了画笔，连房门的缝都忘了关。

　　陆延豫站在原地，好久都平静不下来。

　　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胸口，低声喘了口气。

　　“他到底……在看什么？”

　　第二天，是最后一天交作品。

　　祁焱一整天都坐不住。他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用画袋装着，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所有的勇气。

　　课堂上，陆延豫递过来的笔记被他当没看见，课间同桌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眼神飘来飘去。

　　“别慌别慌，没人会发现的。”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念叨。

　　他怕。

　　他怕在交画的路上，会遇到母亲。他怕这幅画，会像他以前那些画一样，被撕得粉碎。

　　放学后，他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敢从教室里出来。他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一路躲躲闪闪，朝着艺术楼走。

　　脚步放得轻轻的，连影子都要藏在墙的阴影里。

　　就在他快到艺术楼的时候，一个影子，突然从旁边的拐角冒了出来，挡住了他的路。

　　是陆延豫。

　　祁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怀里的画袋像是突然变得千斤重，他下意识地把画袋抱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你想干什么？”

　　陆延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祁焱，眼神里，是一种祁焱从没见过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讶，有震撼，有探究，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几乎像心疼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了祁焱怀里的画袋上，一动不动。

　　“要去交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祁焱的身体一僵，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回答，只是用一种更凶的眼神瞪着他，好像一只护食的野兽：“关你什么事？”

　　陆延豫没在意他的敌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祁焱立刻后退一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摆出了要打架的架势，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抖着的尖：“你别过来！”

　　“让我看看。”

　　陆延豫说。这不是一个问，更像一个没得商量的陈述，语气却放得很软。

　　“不行！”祁焱想也不想地拒绝，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我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祁焱。”陆延豫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几乎像无奈的耐心，“我只是……想看看。”

　　“我说了不行！”祁焱的情绪，有点失控，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滚开！别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随便管我！别以为你是这个家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陆延豫，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抢他的画袋，而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暖和又干爽，带着一种不能不听的力量，却又温柔得要命。

　　祁焱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子一片空白，连反抗都忘了。

　　他感觉，一股清冽的、带着点淡紫的风信子信息素，从陆延豫的手上，慢慢地，传了过来。

　　那股信息素，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反而像一阵柔柔的春风，轻轻地，拂过他那片早就蔫了的兰花地。

　　他那因为紧张和生气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兰花信息素，竟然在这股风信子的安抚下，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祁焱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厉害，“你……”

　　“我不会伤害它。”陆延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几乎像求的真诚，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的皮肤，“我只是……想看看。就一眼。”

　　祁焱看着他。

　　他看着陆延豫那双老是清冷如水的眼睛里，这会儿，竟然翻着这么厉害的情绪。

　　他看到了……惊讶。

　　是一种纯粹的、一点杂都没有的、被美震住的惊讶。

　　这种眼神，他从来没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

　　母亲的眼里只有成绩，同学的眼里只有嘲笑，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被人这么欣赏是什么滋味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又酸又胀。

　　鬼使神差地，他……没再拒绝。

　　他僵硬地，慢慢地，松开了紧紧抱着画袋的手。

　　陆延豫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了那个画袋。

　　他的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宝贝，指尖碰到画袋的布时，都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抖。

　　他慢慢地，把那幅画，展开。

　　当画的全部，摆在他眼前那一刻，陆延豫的呼吸，停了。

　　他看到了。

　　那片无边无际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株在大火里痛苦挣扎、却又倔强往上的苗，嫩绿的芽尖顶着火，倔得让人心颤。

　　和那颗悬在黑暗正中间，散着清冷又坚定光芒的星星。

　　还有……那星星周围，那一点淡淡的、带着风信子颜色的光晕。

　　“轰——”

　　陆延豫的脑子里，好像有炸雷响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祁焱那晚，为什么要看他。

　　他终于明白，那股韧韧的兰花香里，为什么老是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悲伤。

　　他终于明白，那个老是用刺来保护自己的少年，心最里头，到底藏着怎样一片惊人的风景。

　　这不光是一幅画。

　　这是祁焱的魂。

　　是他所有痛苦的喊，所有没声的哭，所有不肯认输的骄傲，所有……对他这个“对头”的，最秘密的、最复杂的投射。

　　陆延豫站在那里，好久没说话。

　　他的眼眶，有点热，眼睛都变糊了。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魂，可以这么痛苦，又可以这么灿烂。

　　“很好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哽咽。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把画重新卷好，放回画袋里，然后，递还给祁焱，手指故意避开了画纸的边，生怕弄出一点折痕。

　　祁焱默默地接了过来，重新抱在怀里，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他不敢看陆延豫的眼睛。

　　他怕。

　　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丁点的可怜或嘲笑。

　　但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只有纯粹的、从心里发出来的……欣赏。

　　“快去吧。”陆延豫说，目光落在艺术楼的方向，“要截止了。”

　　祁焱没动。

　　手指紧紧攥着画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祁焱。”陆延豫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

　　祁焱依旧低着头。

　　“你……”陆延豫顿了一下，好像在找词，喉咙动了一下，才认真地开口，“你很厉害。”

　　这句话，像颗子弹，一下子打中了祁焱的心。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陆延豫，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厉害？

　　这个词，从陆延豫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震撼。

　　他不是应该嘲笑他“不务正业”吗？他不是应该觉得他这是在“浪费时间”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厉害？

　　“我……”祁焱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延豫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竟然微微地，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却像冰雪刚化，像第一阵春风，一下子吹散了祁焱心里所有的阴天。

　　“真的很厉害。”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特别认真。

　　“去吧。”他说，朝他抬了抬下巴。

　　祁焱抱着画，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烙印，转身，跑进了艺术楼。脚步飞快，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肯定。

　　陆延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楼梯口。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风信子的味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长、蔓延，带着一种烫烫的温度。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笨蛋……早就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