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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冻结(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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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到自己身处冷冻车内的瞬间,甄泊宁感觉更冷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冰箱里被捆住的冻鱼,过一会儿只怕就要和附近的膻味腥味融为一体,变成一样的东西了。
寒冷,外加麻袋和蒙眼带来的黑暗让他更加惊恐。
甄泊宁开始奋力地挣扎,想摆脱这种冷冻库中我为鱼肉的感觉。
但是他双手被牢牢捆住,麻袋也是系着口的,他这么漫无目的地挣扎无济于事,并不会让情况更好。
人死了后会怎么样呢?甄泊宁不知道,但他小时候在乡下目睹过不少动物死亡,养父杀鸡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呆着,等着给鸡处理拔毛。佟世说,人死了会变冷变硬,其实鸡也是。
现在,或许甄泊宁马上就得亲自体验一下了,在黑暗寒冷的地方,静静感受着时间一刻刻流逝,一点点变冷变硬地死去。
一会儿他挣扎得累了,只好停下来。可一旦停下来他就觉得十分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很快盖过了他身体的不适感,甄泊宁很快感觉不到头疼、嗓子疼和肌肉的酸痛了。
“呜呜呜呜呜!”因为害怕甄泊宁不自觉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但他的嘴被堵着,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奇怪的嘶哑呜声。
不似人声。
他又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的那些动物临死前的场景,有的动物死亡前会流出眼泪,发出类似人类才能发出的呜咽求饶声。而他现在也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歇了一会儿,甄泊宁继续挣扎,呜呜地叫着为自己打气。
“呜呜呜。”
这声音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旁边有人在呜呜附和着回应他。
旁边的那条被困住的冻鱼也在挣扎。
甄泊宁稍微冷静了一些,又呜呜叫了两声。
旁边的人也呜呜叫着回应他,就好像作为在雪山崩塌前山里唯二的两只小动物,它们被漫天飞雪掩盖了身形,看不到彼此,也没有可沟通的语言,一只只好呜呜叫着安慰另一只,说:
别害怕,我还在你身边。
是甄泊远,甄泊远还在。甄泊宁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成年后,第一次觉得,这时候甄泊远和自己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他顿时鼻子一酸,眼前的黑色布条有点湿润了。
旁边还有麻袋摩擦着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甄泊宁的耳朵,或许这声音一早就存在,只是他之前并未在意。
甄泊远应该是在用地面或者墙面上冰冻不平整的地方摩擦麻袋或者胶带,然后摆脱束缚吧。
是了,是了,甄泊宁一点都不意外,甄泊远这个人一向是这样的,冷静又果断,态度还积极,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放弃。
甄泊宁听着细小的摩擦声,心情神奇地平静下来。他不再纠结生鱼生肉的腥气,深呼吸几口气,然后两只手摸索着麻袋内侧,找到麻袋被扔进来时被冰划开一个小口的地方。
他趴伏在地上,开始一根根撕扯着小口附近粗麻布的纤维。
在他认真撕扯的过程中,他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了。
一会儿,麻袋被撕开一个小口,甄泊宁的手可以从里面伸出来了,但身体还不行。
甄泊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还能听到空气中细微的摩擦声。
他又尝试呜呜叫了两声,马上有另外的呜呜声回应他。
甄泊宁笑了下,让自己坐起来靠在墙面上,用墙面上凸起的冰摩擦手腕上的胶带。
摩擦难免会接触到皮肤,其实是有些疼的,但甄泊宁此时不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安心。疼,说明他还活着,要是有哪一刻开始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那就是死亡的时刻吧。
甄泊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手和冰摩擦久了已经变得冰冷,几乎要失去知觉,另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甄泊宁整个人颤抖了一下,那一刻仿佛冰层坍塌,雪山彻底崩塌,粉末状的冰雪混在一起,让他心脏震颤不止。
那双手帮他除去了手上的胶带,又解开麻袋,把他从麻袋里解救出来。
在去除蒙眼布和嘴里的布条的时候,那双手碰到了甄泊宁的脸。
指尖是冷的,比甄泊宁的脸还要冷。
甄泊宁的意志指挥着他僵硬的胳膊和手臂,抓住了那双手。
那双手由于主人的震惊停滞了一秒,接着又要往回收。
甄泊宁抬起头来,冷风吹过,他眼睛便似覆盖了一层水雾,琥珀棕色的眼瞳晶莹澄澈,连带着眼睑也好像泛着水光。他鬓角的头发冻硬了,一缕缕的糊在脸上,乱糟糟的。
甄泊宁瞳孔颜色浅,发色也浅,当年刚回到甄家的时候头发草一样的枯黄,医生说是小时候吃得不好,营养不良,后来食补了一段时间,头发终于变得柔顺,但在光下看着还是偏浅的棕色。
甄泊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些,没能收回手。
甄泊宁垂下眼睫,两只手把甄泊远虚握着的手翻过来,掰开他的手看。
甄泊远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蜿蜒向上隐入袖口,这双手弹钢琴尤其漂亮,要是他不偶尔撕手的话还会更好看。
甄泊宁还记得他回甄家的时候,甄泊远被发现在撕手的话,不论是甄蔡甄玫还是他们雇的佣人,都会有人立刻制止,后来他发现了亲生父母死亡的真相,就没人敢再说了,不过那时候他爱撕手的毛病已经矫正了个七七八八。但也可能是甄泊远长大了,越来越少有事情能真正让他焦虑,自然也用不上再撕手了。
现在,这双手布满了伤口,两个拇指上有被撕扯过的痕迹,不过并不严重,严重的是手腕和手掌部分密麻错综的伤口。伤口中有的是擦伤,有的是划伤,有的还有些血迹糊在上面。
和甄泊宁想得差不来多少,他自己的手上现在也有少许类似的伤口,他要是自己挣脱开胶带的束缚,他的手应该也会这样。不过甄泊远的动作倒是真快,他顶多比自己早一点点开始尝试挣脱,但结果却比他快上不少。只能说真不愧是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不过就算是甄泊远,应该也是很疼的吧。
甄泊宁叹了口气,放开甄泊远的手。
“我去看看车门的构造。”甄泊远站起身说。
“好,我也去。”甄泊宁也站起身。
他们查看了车门,没发现能徒手打开的方法。冷冻车内没有任何工具,也没有办法撬开。
甄泊远皱眉又仔细看了几次,仍是没有法子。他好像有点着急,用手用力拍打着车门希望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可惜,并没有收效。
“……先歇会儿吧,”眼看甄泊远又要开始撕手,甄泊宁说,“等下车等红灯停的时候,我们再尝试拍门吧。”
“……好。”甄泊远停了下来。
其实没用的,他们都知道没用的。
甄泊宁把之前用来套他们俩的麻袋分别叠成两个坐垫,面对面放在地上。
他坐了下来,甄泊远看了看他,也坐了下来。
他们在冷冻车车厢里面对面安静地坐着,刚才由于运动和焦急散发出的那点热量像雪崩后的粉雪一样溃散了,甄泊宁又开始觉得十分寒冷了。他搓搓手,又冲着手心哈气,他吐出的气白雾一样的横贯在他和甄泊远之间。
白雾很快散了,甄泊宁从身体里带出的热气也要散了。
甄泊宁忽然有种生命即将消逝的感觉,他和甄泊远,或许会永远被冻结在这里。
“……谢谢你。”甄泊宁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