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bg+bl）》观山客

53、结局

　　直到赛车被运到出发点，一身昂贵西装的周子敬坐进那辆破车，姜丽娜才回过神，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

　　她转头看向李志远，却发现他比自己更加慌乱，脸色白的像纸，眼珠不断颤动。

　　另一边，坐在车里的周子敬还在生闷气，手机却突然亮起，屏幕上赫然闪烁着“父亲”的来电。

　　他眉头紧蹙接起电话，还没张口就听到一句斩钉截铁的“下车！”。

　　“车有问题，”周父的声音罕见的紧张，“我的人一直盯着李志远，看见他对刹车动了手脚，你快下车！”

　　周子敬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什么，才说：“丽娜……她知道吗？”

　　“周子敬！”周父猛拍了下桌子，喝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相信她？我早就说过她不怀好意！”

　　“李志远？”姜丽娜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怎么了？”

　　李志远突然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冻的她一个激灵，男人似哭似笑的神情有些吓人，他张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姜丽娜没听清，她靠近一点追问：“你说什么？”

　　李志远搂住她，把头埋在她颈间，喃喃自语，“报应……都是报应。”

　　他和周子敬的缘分起于此，因为告知周子敬车子的刹车有问题，两人才结识，进而有了后续一系列痛苦和快乐的折磨。

　　他曾无数次后悔，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

　　所以，在彻底绝望之后他给自己的结局也是刹车失灵，那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死法。

　　他仔细研究过赛车场的合同，知道自己意外身故赛车场要负责，尤其是查出车辆有问题，那么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就会成为疑点，如果不想牵扯出背后的人，赛车场必然会赔偿他家一大笔钱，一笔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人命是有价格的，尤其是普通人的命，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价格。

　　没想到，命运在今天把周子敬送到这里，又一次送到刹车失灵的赛车上，这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他紧紧搂住怀中的人，感觉空荡荡的心脏被逐渐填满，身体也不再颤抖，就这样结束吧，所有人都能自由，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终于能选择另一条路。

　　“我没事，”他朝丽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只是……太期待了。”

　　“期待什么？”

　　“期待……”他看向喧闹的起点，“比赛顺利结束。”

　　周子敬握着手机看向身后，隔着人群他什么也看不见，又仿佛能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没有他在场，他们也许正像久别重逢的情侣那样。

　　丽娜，丽娜，姜丽娜！！

　　他猛地砸了下方向盘，巨响不仅没有吓到围观的人群，反而让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阴冷的瞥了人群一眼，摇下车窗招手叫来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后，工作人员挥舞旗帜大声宣布：“周少说这场改成带着伴儿一起上！奖金翻倍！！”

　　“哦哦！！周少大气！”

　　“啊啊早知道周少参加我就也报名了！！”

　　“奖金翻倍！现在报名还来不来得及？”

　　姜丽娜正迷糊着，被那边突然爆发的尖叫吓了一跳，很快就有工作人员跑来，告知她周少说要让她一起上车。

　　她不想去，但又没法拒绝周子敬，刚要点头答应，李志远突然拉住她，眼神满是惊恐，“不行！你不能去！”

　　工作人员不耐烦道：“别犹豫了，周少正等着呢。”

　　“我说不行！”李志远大声喊，握着她的手用力到让她感觉骨头都快碎了。

　　“你算哪根葱？”工作人员冷笑，直接拉着姜丽娜就走。

　　“我去，”李志远将她挡在身后，深深吸气说：“让我去。”

　　工作人员犹豫一会儿还是摇了头，在他看来，周少改规则就是为了带自己女朋友炫耀一番，带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从李志远喊出那句“不行”开始，姜丽娜就察觉到了不对，她隐约有些猜测，直到李志远表情越来越焦急，刚才她一直搞不懂的事情现在终于连了起来。

　　她转头对工作人员露出安抚的微笑，“你放心，我马上就去，等我说几句话可以吗？”

　　工作人员犹豫的点点头，姜丽娜拉着李志远到旁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别担心，我不会有‘危险’的。”

　　她在‘危险’那两个字上落了重音，果然看见李志远眼珠一颤，她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一直处在紧绷状态。

　　她松了松肩膀，深呼吸几次，才找回清晰的逻辑，车子有问题，李志远知道，那周子敬知不知道？她又该怎么办？

　　这是一次机会？还是一次试探？

　　“子敬，”周父焦急的在书房踱步，“你听我说，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先从那辆车上下来，你想怎么处置他们都行，不要拿自己冒险。”

　　周子敬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嘈杂的人声和周父的劝告都从他耳边滑过，勾不起一丝波动。

　　“子敬！你这是何必？为了这么个女人……”

　　“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周子敬打断父亲的话，“你一直想让我看清她的真面目，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我……”周父被噎住，只得转移话题：“机会多的是，你的安危最重要。”

　　“是啊，我的安危最重要。”他喃喃道，丽娜，你也会觉得我的安危最重要吗？

　　咚咚——

　　周子敬猛然转头，隔着车窗玻璃看见一张清丽的面孔，那人又敲了两下，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他回过神，脸上不自觉露出灿烂的笑容，下意识打开副驾的门，直到姜丽娜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怎么了？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要不是记得电话还没挂断，他恨不得直接抱住她亲一口。

　　正在这时，外面工作人员吹响了口哨，代表比赛即将开始，各位参赛选手要做好准备。

　　周子敬轻笑一声，摇下车窗想让人换辆车比赛，余光偶然扫过镜子，他看见，在他转头那一刹那，姜丽娜松了口气，朝着车窗外做了个手势。

　　而外面的人——是李志远。

　　他收回手，转头冲姜丽娜笑了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你说什么？”姜丽娜陡然坐直身体。

　　“我说，”他笑的疯狂，“我们出发吧。”

　　话刚出口，他就踩下了油门，车子骤然加速滑进赛道，人群的叫好和鼓掌声压住了车内的惊叫。

　　姜丽娜震惊：“你疯了？”

　　周父也在电话那头大喊：“子敬！你在干什么？快停车！停车！”

　　周子敬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手机扔出窗外，又一次加速让车子冲出赛道，往盘山公路上去。

　　姜丽娜紧紧拉住把手，大脑疯狂转动，她想起来了，这里不是普通赛道，而是生死局的比赛地点，两边都是山崖，周子敬曾经带她来这里跑过一圈。

　　排除周子敬突然发病疯了的可能，加上周父在电话里的那句话，姜丽娜死死盯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都知道了。”

　　“那你呢？”周子敬反问。

　　姜丽娜沉默一秒，说：“我也都知道了。”

　　她想象过两人对峙的场面，也许会像火山爆发，两人互相指责，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见血也是应该的。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坦白，两个人都冷静的很，至少表面是这样。

　　半响没听见对面说话，姜丽娜转过头，看见周子敬正俯在方向盘上无声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英俊的面孔都有些扭曲。

　　随着驾驶员的分心，高速行动中的车身开始晃动，几次擦过山壁带来的震颤让姜丽娜心头发紧。

　　“周子敬，你想找死为什么不直接放手？”

　　她脸色发白，明显是恐惧的，但看着他的眼神又那么坚定，“你不想死，对吗？”

　　丽娜，他的丽娜，永远那么迷人，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可这次她要失算了，因为这也是他唯一一次不顾后果的冲动。

　　他没有办法停下这辆车。

　　他们真的会死。

　　也许是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什么，姜丽娜表情从强装镇定变得崩溃，她摸出手机翻找爸妈的号码。

　　她后悔了。

　　她总以为时间还长，在她脱离泥沼之前不想把爸妈牵扯进来，可没想到，她没有未来了，她的生命随时可能结束。

　　她还没有好好和爸妈告别，还没有说她很爱他们，下辈子还想当他们的女儿。

　　她还没有说自己过的很好，这辈子很幸福。

　　电话刚拨通，只听见一声“喂”，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被突然抢走，她眼看着自己的手机也被扔出窗外，终于崩溃尖叫起来。

　　“周子敬！你这个神经病！？你凭什么扔我手机！”

　　“因为我嫉妒。”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生死之际，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也不想跟任何人告别，他只想和丽娜在一起，可丽娜有亲人有朋友，即使他就坐在她身边，她也不看他。

　　他喃喃道：“你看看我，只看着我。”

　　“你这个疯子，我早该知道你就是个疯子！”姜丽娜语无伦次，眼泪夺眶而出，失去最后的联系工具，她能做的只有等死，还是跟这个人死在一起。

　　恨意在心中疯长，她冲他冷笑：“没有人爱你，没有人愿意陪你去死，所以你只能强迫我。”

　　“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他低声问。

　　“爱？”姜丽娜讽刺道：“爱你什么？是最初的羞辱还是中间的下药？又或者是你一手策划的‘爱情游戏’？”

　　“我……我很后悔。”周子敬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脚下油门缓缓加深，车速越来越快，风噪开始呼啸。

　　“可我不能后悔。”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条，后悔是弱者才做的事，他只需要用尽各种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要得到了，他就不用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姜丽娜干脆的说。

　　“你怎么能后悔？”周子敬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车速再次飙升，指针危险地向右偏移，“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姜丽娜身体不受控制的后仰，被高速牢牢按在座椅上，风噪混着引擎轰鸣灌入耳膜，心跳跟着车速一起越跳越烈，上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也是因为周子敬，她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他？

　　她转过头，泪流满面地对他嘶吼，“不！我拒绝！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不爱你！从来都不爱你！我恨不得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彻底消失！你满意了吗？！”

　　“恨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姜丽娜，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就算死了变成鬼，我也会缠着你。”

　　他转头朝她一笑，赤红的眼里满是疯狂，“我们一起死，下辈子也永远在一起。”

　　因为他的分神，车子又一次撞击到山壁，姜丽娜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点燃，积压了太久的恨意、恐惧、委屈和混乱的情感如同火山般爆发，她不管不顾地尖叫回去，眼泪汹涌而出，“你懂什么爱？你没爱过李志远吗？你现在又是怎么对他的？你爸妈没相爱过吗？还不是私生子满地跑！你的爱能有几年？凭什么要我付出真心？！”

　　车速已经快到让她看不清两侧飞速倒退的景物，心脏因为恐惧和激动快要跳出喉咙，她崩溃大喊：“你这个疯子，我死都不会爱你！没有人会爱你这个没有心的怪物！”

　　前方，一个高速弯道骤然出现，周子敬瞳孔一缩，下意识踩下刹车——

　　脚感异常的轻软，几乎没有减速。

　　最后的侥幸和怀疑被证实，周子敬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奇异地稳定下来。

　　他没有去看姜丽娜，目光死死锁住弯道和前方的缓冲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静计算着，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快速点动，尝试利用引擎制动和最后的刹车余量，同时右手飞快地连续降档，变速箱发出刺耳的抗议声，车速在一点点地下降。

　　“抓紧！”他只对她吼了这两个字。

　　姜丽娜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指甲抠进皮套里，巨大的离心力将她甩向车门，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虽然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恐惧和希冀。

　　在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车子以恐怖的角度滑向弯道边缘的时候，周子敬忽然开口，“你能说一句‘我爱你’吗？”

　　“哪怕是骗我的。”

　　姜丽娜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周子敬扯了扯嘴角，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了，在车子即将失控冲山道的前一刻，他做出了最后的判断——以这个角度和速度，副驾驶的位置更危险，他用尽全身力气猛打方向盘！

　　车头狠狠摆向另一侧，驾驶座的方向对着内侧的山壁撞了上去，同时他松开方向盘，在撞击发生的最后一瞬，猛地侧过身张开手臂，将姜丽娜死死护在自己身体和座椅之间。

　　“砰——！！！！”

　　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属扭曲、玻璃爆裂、安全气囊瞬间炸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世界在剧烈的震荡和翻滚中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

　　痛，无处不在的痛，还有一种温暖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上。

　　姜丽娜艰难地从眩晕和疼痛中恢复意识，她发现自己被卡在严重变形的车厢里，但预想中的挤压剧痛并没有那么强烈，有一个沉重而温热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覆盖在她上方，用背脊和手臂为她隔开了大部分冲击和碎裂的车体。

　　是周子敬。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鲜血正不断从他身上涌出，滴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周……子敬？”姜丽娜颤抖着发出声音。

　　覆盖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

　　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在这无人的荒野，在生死边缘，她终于自由了，终于解脱了，也终于能……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吃力的抬起手，抚摸上方的脸颊，用最温柔的目光描摹他的五官，她恨着的、爱着的、纠缠不清的人啊。

　　深深刻在她心里的人。

　　她放声大哭，所有的恐惧、算计和伪装，所有无法说出口的爱和恨，都随着她的眼泪流出身体。

　　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远处，警笛和救护车的呼啸声正由远及近。

　　姜丽娜仰头吻上他的嘴唇，和着血和泪，呢喃道：“我爱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