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bg+bl）》观山客

52、后悔

　　一时冲动走出别墅，在冷风吹过面孔的瞬间姜丽娜就清醒了。

　　李志远出车祸肯定会送去医院，她不知道在哪里，也没有身份去探望，当初和李志远的交往瞒着所有人，仅有的照片也被删除了，那段记忆似乎只是她的臆想。

　　她能去哪里？能去找谁？她有朋友可以倾诉吗？谁又能帮助她？

　　她开着车在路上游荡，头顶繁星漫天，身旁霓虹闪烁，周围寂静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知去处，不知归路。

　　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见。

　　姜丽娜清晰意识到她的世界被困在周子敬身边，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和他有关，不仅是物质层面的依赖，更重要的是她的心。

　　糖衣炮弹腐蚀不了她，那深情告白呢？舍命相救呢？

　　她叩问自己，她还能坚持离开周子敬，坚持追求自由吗？

　　面对胁迫和折磨她能冷静看清自己，遇到真情和温柔时却容易沉溺，但这些都是外物，好与坏都不能动摇她的心智。

　　在外面兜了一夜的风，在即将离开A市时被后面跟着的保镖拦下，最后姜丽娜还是回了别墅，却自此开始了和周子敬的冷战。

　　她想方设法的联系李志远，打听他的伤势，试图去医院看望却被拒绝。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周子敬抓了把头发，眉心拧成一团。

　　按理说，丽娜没有恢复记忆，那么李志远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插曲，是趁虚而入欺骗感情的小人才对，难道他们感情深厚到没有记忆也会为他考虑？

　　姜丽娜嘲讽道：“因为我还有良心，就算只是普通同学受伤也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那还是她/他过去的情人。

　　他表情扭曲了一瞬，咬牙说：“进入赛车场就是生死由命，谁也怪不了。”

　　“命？”姜丽娜冷笑，“天定的命还是人定的命？”

　　车祸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没有周家的逼迫，李志远不会去塞车场赚钱，也就不会受伤，再退一步说，没有那份定向奖学金，李志远也不会为了留学去赚钱。

　　奖学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她是同一所学校，她没提不代表没有怀疑。

　　两人又吵了几句，却因为中间隐瞒了太多事，导致每一次争吵都像隔靴搔痒，始终触不到核心，只能让愤怒积蓄在心中，越来越躁动。

　　等姜丽娜得知李志远出院后，她立刻开车去了赛车场，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去看一看，亲眼看一看，也许就能下定决心。

　　＊

　　赛车场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引擎野兽般嘶吼，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和人群中不时爆出的粗野叫骂格外让人不适。

　　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姜丽娜看到李志远的瞬间。

　　他靠在一辆车门凹陷满身划痕的赛车旁，右臂打着粗糙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除了未洗净的油污还有几道泛红的擦伤。

　　整个人像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树苗，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几乎要盖住眼睛。

　　“你……你还好吗？”

　　李志远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纤尘不染的女人，满身昂贵精致的名牌，正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手臂。

　　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意外相见的惊讶，也没有感怀自身的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以及灰烬深处一点微弱的火苗。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听说你出事了。”姜丽娜艰难地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噪音撕扯得微弱，“你的胳膊……”

　　“断了。”李志远扯了扯嘴角，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但语气却很平静，“大概以后拿不稳丁字尺，也画不了精细的图了。”

　　姜丽娜沉默了一会，又问：“还能治吗？”

　　“能治，但需要钱。”他晃了晃左手拿着的工具，继续埋头干活，“所以我回来赚钱了。”

　　赛车场给钱大方，愿意上场搏命的话一夜暴富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的伤就是这么来的，为了赚钱治疗继续上场……

　　姜丽娜捏紧手中的提包，压低声音道：“我有钱，你跟我走吧。”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两道不同方向的声音同时响起，前一句话来自李志远，后一句话来自——她回过头，看见身后站着表情阴沉的周子敬。

　　他拄着手杖，慢慢向前踱了两步，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浸入骨髓的高高在上，他扫了一眼李志远吊着的胳膊和那辆破败的赛车，又看向姜丽娜：“这就是你说的‘普通同学’？你要带这位‘普通同学’去哪儿？”

　　姜丽娜皱眉：“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跟来，难道看着你跟别人远走高飞？”周子敬憋着怒火，斜晲了一眼吊着手臂的男人，嘲讽道：“还是跟这种人。”

　　“你胡说什么！”姜丽娜声音拔高，眼眶泛红，“你自己造的孽，我来看看都不行？”

　　李志远长叹一口气，走到中间打断两人的争吵，指着大门说：“我不需要帮助，也不想看见你们，都回去吧。”

　　周子敬暼他一眼，转动手杖，“算你有自知之明。”

　　李志远抬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断续，像老旧风箱的喘息，“周少还是这么……残忍。”

　　看着李志远不断颤动的肩膀，姜丽娜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周子敬却并不在意，他从不留恋过去，那是弱者的行为，他的目光永远向前看、向下一个目标看。

　　李志远的下场在他看来更多是咎由自取，倔强和自尊毫无用处，犹犹豫豫只会错过机会，事后不管是无能狂怒还是自暴自弃都是表象，他们实际就是在——后悔。

　　这么多年他只在姜丽娜身上看到过例外，不管遭遇什么，她从不沉溺于悔恨，总是能快速调整心态看向未来，向前走才有可能迎来希望，停留在原地只会困死自己。

　　他哼了一声，语气冷淡的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看来你自己选的路，也不是那么好走。”

　　“是不好走。”李志远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的污迹，目光直直刺向周子敬，“比不上周大少您生来就铺好的金光大道，也做不了贵人手心的金丝雀，兴致来了被捧在手心逗弄，腻了就随手扔开，再一脚踩进泥里，还要嫌泥巴脏了您的鞋底。”

　　他转向姜丽娜，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你闭嘴！”周子敬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中的金属手杖重重顿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说错了吗？”李志远毫不退缩，脸上甚至仍旧挂着微笑，他迎着周子敬杀人般的目光上前半步，“周子敬，你敢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吗？你敢说出所有真相吗？你封得了我的嘴，难道封得了所有人？还是你准备一辈子关着她？”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真相？为什么要关着我？”姜丽娜神情茫然的问。

　　“你、找、死！”周子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额角青筋暴起。

　　“托周少的福，还留了条命在。”李志远微微欠身，笑着摸了摸打着石膏的右臂，“只是不知……”他看向姜丽娜，眼神怜悯，仿佛在说姜丽娜的未来可能还不如他。

　　嘭——

　　周子敬一拳挥在李志远脸上，狠狠揪住他的衣领。

　　“周子敬！你放开他！”姜丽娜惊叫。

　　李志远仅剩的左手本能地去掰周子敬的手，但力量悬殊，周子敬很快挥起另一只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腹部，李志远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周子敬怒声道。

　　“哈哈！咳咳！”李志远侧脸被压在地上，仍旧挂着反常的微笑，“身份？你是生怕别人忘了你的身份吧？没有‘周家大少爷’这个名头你还剩什么？还靠什么耀武扬威？”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周子敬拧动他受伤的右臂，直到地上的人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李志远诡异的勾起唇角，随即身后一阵风声袭来，他下意识侧身翻滚，只觉得脖颈一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举着金属手杖的姜丽娜，“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姜丽娜挡在李志远前面，双手紧紧握着手杖指向他，抿紧嘴唇：“你不能这么做。”

　　“看来，你选的路也不怎么样？”李志远嘲讽道。

　　周子敬脸色难看，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要继续动手，一个穿着赛车场制服的男人小跑过来，脸上堆着为难的笑容，站在不远处踌躇。

　　姜丽娜连忙把人喊过来，借此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那人看着躺在地上的李志远，眼神闪烁：“马上到他上场了，可是这……”

　　李志远捂着腹部艰难喘息，“我可以，等我一会儿。”

　　“不行！”姜丽娜搀扶住他，语气焦急，“你伤的这么重怎么能上场？不能直接放弃吗？”

　　“那可不行！”工作人员连忙阻止，说了一大堆赛车场的规定，而且李志远签了合同，要完成全部的比赛，他不上场要赔几百万，只要上了场，开的再慢也算完成了。

　　“这钱我来出！我——”

　　“别担心。”李志远勉强站直身体，摇摇头拒绝她的提议，他伸手把少女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朵，手指抖了抖，“你瘦了。”

　　看着少女一瞬间红了的眼眶，他忍不住更靠近一些，你过的不好吗？你不快乐吗？

　　“我……我减肥呢。”姜丽娜咬住嘴唇，侧过脸躲避他的眼神。

　　他见过姜丽娜真正开心的模样，他知道她很爱吃零食，喜欢撒娇和玩闹，像小孩子一样，她那时脸颊是圆润饱满的，还有婴儿肥，而不是现在这样，整个人清瘦的像湖边的柳枝。

　　即使失去了那段痛苦的记忆，你还是不开心，对吗？

　　他眼神复杂又心疼，想张开手臂抱抱她，又被那道杀人似的目光阻止，只好用眼睛传递他的心意。

　　两人默默对视，夕阳从背后拥抱住他们，像即将离别的爱人在互诉衷肠。

　　周子敬喘着粗气，身上的西装仍旧整齐得体，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大少，姜丽娜名义上还是他的女朋友，他也相信丽娜不会放弃他而选择李志远。

　　但此刻，看着“深情对视”的两人，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想法，姜丽娜真的爱他吗？

　　“我要走了，”李志远留恋的看着眼前的人，用眼神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你记得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学习累了要知道休息，知识是学不完的，身体健康才最重要，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他语无伦次的叮嘱着，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尽，又怕丽娜觉得他烦，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下来了。

　　“我真的要上场了，你……”他后退一步，嘴唇有些颤抖，“你别忘了我。”

　　姜丽娜拉住他的袖子，眼眶通红，心里的恐慌快要漫出来，“能不去吗？”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像他出事那一次。

　　“上场？”周子敬冷笑一声，手杖敲在地面上咚咚作响，“就凭他现在这副样子，和这堆破铜烂铁？”他走到那辆赛车旁，用脚尖踢了踢轮胎，姿态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扯开姜丽娜的手，将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目光冰冷的看向李志远：“你不是总觉得自己只是输在出身，输在没有机会吗？你不是觉得我的一切都是靠家族，自己一无是处吗？”

　　“这场我来开，就用你这辆车，我让你看清楚，你和我之间差的到底有多远，让你彻底明白什么叫井底之蛙。”

　　他不再看李志远瞬间惨白的脸，转向那个工作人员，语气不容置疑：“安排一下，这场比赛我来上。”

　　姜丽娜倒吸一口凉气：“周子敬！你疯了？！你的腿还没好全，而且这车……”

　　“开这车足够了。”周子敬打断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就只想说这个？”

　　“什么？”姜丽娜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