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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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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敬的伤势在逐渐愈合,他开始能自己坐起身,也能借助工具,用那条完好的腿缓慢挪到轮椅上。
他自尊心强,不愿别人看见他难堪的样子,能自己做的事就坚持自己做。
而姜丽娜像一个静默的影子,随时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却并不怎么说话,她不再刻意表演依赖,两人之间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她会替他调整靠枕的角度,在他试图去够水杯时,将杯子递到他刚好能握住的位置,她阅读护士留下的注意事项,在医生查房时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对这间病房无比熟悉,床和轮椅的距离、药水滴落的速度、柜子上的鲜花、营养餐的口味……
这些事情细小又自然,几乎不着痕迹,她常常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无意识的照料周子敬,在清醒时又想离他远一点。
周子敬贪婪地汲取着这一切。
这和他曾经用药物和谎言构筑的“爱情”不同,那时的她笑容甜美、依赖黏人,但更像一幅色彩过于鲜艳的油画,美得不真实。而现在的她,沉默疏离,眉眼间总凝着一丝郁色,但这种不完美的相处,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子敬靠在床头,腿上摊开一份助理刚送来的简略财报,但他看了几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
姜丽娜坐在那里,膝上放着本从医院图书室借来的书,她看得很慢,手指偶尔拂过纸页上的字,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显得静谧。
周子敬看着,忽然觉得时间被拉的很长,她每一次抬手都像潮水漫过沙滩,窒息的感觉还未过去,水流又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退下,徒留岸边的人对着茫茫大海叹息。
对面的人合上书,似乎要起身离开,他心中一阵恐慌,下意识的张口:
“丽娜。”他眨眨眼,眼睛因为长久注视而有些干涩。
姜丽娜转过脸疑问地看向他,握着书的手却有些僵硬。
“没什么,”周子敬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那本书……好看吗?”
姜丽娜伸手盖住封面上的《精神分析案例解析》,声音平静,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问这个,“随便翻翻。”
她将书倒扣在旁边,很自然地拿起水壶给他的杯子续上温水,“要喝水吗?”
周子敬摇摇头,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她放下水壶,又随手整理了一下床边柜子上的花瓶,细长的手指摆弄着花枝,像林间跳跃的精灵。
“你……”他喉结动了动,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爱我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而问了另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想出国留学吗?”
姜丽娜整理的手顿了下,迅速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子敬竟然愿意放手?虽然不是彻底的放手,但送她出国留学,意味着至少几年不再见面,这其中能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周子敬“嗯”了一声,紧皱的眉头显示他并不喜欢这个决定,但仍然说:“学校那边不用担心,你只需要选择喜欢的大学和专业,其他的我来安排。”
他并非心血来潮,作出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疗养院大火和这次绑架让他意识到,在他地位还未稳固之前,他的身边并不安全。
有一就有二,父亲护着那些私生子,他不知道第三次还能不能这么幸运,也许暂时将人送走才是最好的办法。
等他坐稳位置,再把人接回来,即使他心里一万个不舍。
“嘶——”一声痛呼。
周子敬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姜丽娜的手腕,连忙松开一些,用指腹摩擦腕上的红痕,边按摩边解释:
“给我两年时间,我会尽快接你回来,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长久的相聚,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唯一担心的是丽娜对他的感情。
离开他,她会不会想起什么?她会一直爱他吗?
姜丽娜从未想过能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犹豫不决、担忧不舍,这还是当初那个周子敬吗?
她撇过脸,手腕处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手臂蔓延,轻轻挣了挣,罪魁祸首却并不放手,反而低头吻了下,然后缓慢地抬眼看她。
脸颊瞬间通红,热意从颈间炸开,烧的她一个激灵,她用力甩开他的手,睫毛乱颤,“我,我考虑一下。”
周子敬手指抚着嘴唇,笑的意味不明,闪闪发亮的眼睛像注入了星子。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一怔,病房里气氛瞬间冷凝,门口站着的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套装,珍珠耳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姜丽娜在病房里,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带来的补品放在旁边,便径直走向儿子。
“母亲。”周子敬坐直身体。
“伤口还好吗?”
“好多了。”
简明扼要的回答,点到即止的叮嘱,礼貌的不像一对母子,更像是例行公事的表演。
待该问的问完,周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病房,最后落在窗边的懒人椅和倒扣的书上,停留了片刻。
“我出去一下。”姜丽娜识趣地说。
待门关上,周母嘴角微勾,脸上浮现一丝怀念的笑意,“想当初,我和你爸也是这样。”
真心相爱,对抗父母,最后一地鸡毛。
她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轻声问:“看了我们的结局,你还相信真爱?”
周子敬抿紧了唇,固执的强调“我们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周母摇摇头,想说什么,张开口又停住了,少年人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不相信长辈的劝告,她当初不也如此吗?
有些事,不亲自经历一遍是不会死心的,有些坑,只有自己踩过才知道什么是痛彻心扉。
……
姜丽娜守在走廊尽头,正靠着墙壁发呆,等周母出了病房,她立刻站直身体,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母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姜小姐陪我走走吧。”
姜丽娜身形微顿,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背脊不自觉挺的笔直。
“你看过偶像剧吗?”周母突然开口。
“什么?”姜丽娜愣了愣,迟疑着点头,“看过一些。”
周母转头朝她笑笑,不见一丝鄙夷,反而有些自嘲的意味,“我也看过,我以前还一直认为自己就是偶像剧女主呢。”
她出身普通,爸爸开个小公司,妈妈是家庭主妇,说不上娇生惯养,却也习惯了掌上明珠的待遇。
直到她遇上周盛绩。
那时的周盛绩正被家族放逐,整日打架斗殴满身戾气,却因为一张好脸被无数女生追捧。
天真烂漫的少女,遇上满脸伤痕的不良少年,她以为自己在拯救他。
她无微不至、不离不弃的照顾他,希望能用爱感化他,沉浸在奉献的幸福里看不清现实。
她也确实“感化”了他,周盛绩向她表白时,她多么高兴啊。
周母擦了擦眼角,却不见一点湿痕,她噗嗤一笑,是啊,再多的泪,这些年也流干了。
“后来呢?”姜丽娜忍不住问。
“后来啊……”周母目光悠远,仿佛还能看见少年挺直脊背跪着的样子。
两人经历重重困难终于走到一起,原以为是公主王子幸福生活一辈子,没想到美梦破裂的如此之快。
在他们结婚后,周盛绩接手家业,变的非常忙碌,每天都回来的很晚,带着酒气和香水味,她吵过闹过,后来还是妥协了。
他怪她帮不上忙还干扰他工作,说她整日在家里享受看不见他的付出。
她恼他婚前婚后两副面孔,答应的承诺总因为工作取消,两人再没有交心的时刻。
往日的甜言蜜语化作扎向心口的箭,最爱的人才最知道知道怎么刺伤你。
直到她怀孕,她在他脖颈发现了红痕,那时她痛苦却又觉得如释重负,这一天终于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她想离婚,周盛绩不同意,两人拉扯了很久,周盛绩一时悔改,不久又再犯,最后干脆不再遮掩。
在外人眼中她还是光鲜亮丽的周夫人,拥有难以想象的财富,过着别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是……
“这么说也许有些矫情,”周母拉着她的手,目光柔和,“我这么劝你,正因为你爱他,爱,才会感到痛苦。”
姜丽娜默默垂下头,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深情表白”一番,说她相信周子敬,说她宁愿以后痛苦现在也不愿离开,说些漂亮话来获得周母的信任。
可她开不了口。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压着心脏让人喘不过气。
“好孩子,我还是那句话,”周母拍了拍她的手,“想清楚了就来找我。”
不等她回答,周母便放开她转身走了。
姜丽娜站在原地,握紧冰冷的手指,深深吸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现在想这些还太远,如果她能顺利出国,也许几年后周子敬的感情就淡了,那时也不必考虑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