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平安夜 ...
-
又是下雪的季节。从第一场初雪落下时凌安怀就开始陷入无限回忆当中。反反复复,承天峰的雪,已经承天峰的人开始出现在脑海里。
说不上折磨,只是每天早八起来,枕头都湿的一塌糊涂,两个眼睛红红的。过两日便是圣诞,她也还是没能从那名为九州的梦里醒来。
或许也是她本人不愿醒来的结果。梦里,那些人触手可及,承天峰练剑的声音萦绕耳畔,宵云宗门生御剑的呼啸仿佛就在头顶盘绕。是她自己不愿醒来。
许是那二十四年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凌安怀总是在四五点醒来。再想多睡,也无法适应,只得抽走阳台的晾衣杆,轻手轻脚下楼,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练剑。
一招一式,刻入骨子。
这些日子她常坚持如此,身体状况也好过之前,偶有身轻如燕的错觉。一想到期末过后还有军训,自己这样提前锻炼身体总是没错的。
“哟小凌啊,又来练剑啦。每次都起那么早,勤快哦。”
宿管阿姨每天早上七点雷打不动来打太极,也算是和凌安怀忘年交了。
“阿姨您不也起得早吗,等会食堂我去打饭,您要吃什么我给您带。”
“噢哟客气客气,小年轻哪来那么多钱,阿姨请你喽。”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早起练剑,进食清淡的早饭,上课,午饭稍微丰富些,上课,下课后去学校后操场扎马步,跑步,跳步,走剑。效仿着承天峰的日子,好像这样,自己就还在承天峰生活。
你说,人是不是真的很奇怪?明明那么想回家,拼尽全力,赌上一切,将什么都弃之不顾也要回来,却又在回来之后无尽的思念另一边。
她刚回来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吃饭,摸一摸好久不见的小狗头,见了来关心她的亲戚,一切都那么圆满美好。甚至再过段时间,她就可以回去过年了。
可是……可是她也好希望,过年的时候,那个人在自己身旁。
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边世界的冬季更冷,月亮也更无情些。她倒是身体好,或许是有所谓功德在身,她相比于普通人更不畏寒热,所以才能在落雪的冬夜,穿着单薄的长袖和布裤,踩着布鞋,在夜间甩拳。
雪夜更甚,更冷了。
直到肩头落雪,起势的肩膀微沉,凌安怀才晓得该回寝了。
每每见到凌安怀披着一件棉衣,里头就是单薄的薄衣,还顶着雪拿着晾衣杆回来,室友就总觉得这孩子定是那天晕倒摔坏了脑子。
“你可真不冷啊,我看着都受不了。我这么穿得冻死。”室友适时的递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泡面汤,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的暖胃的东西了。
凌安怀并不谢绝室友好友,拿来就是一大口,掸雪叹气:“多练练身体就发现确实不咋冷。我现在都还热着呢。”
“那你拿晾衣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今天晾衣服都没杆子,踩板凳挂的!”
室友怒而夺走晾衣杆,并顺手拿走了泡面碗自己喝了个干净。全然不顾另一位室友掐脖杀猪般的叫喊。
“凌安怀,”另一位室友日里腼腆些,若不是问带饭,都不会从游戏里抬头的,“你过来一下。”
这位冯姓室友招她过来,随后从衣柜里,掏出大约一米四左右长度的盒子,包装充满了圣诞节元素。
“圣诞快乐,见你这么喜欢练剑,送你的。”冯姓室友的大方引来宿舍其他人的惊呼,纷纷质问自己的礼物在哪里。
她笑着说都有都有,却是从脚边的口袋里取出几个圣诞包装盒子,显然是有些区别对待。
凌安怀知晓这位室友心意,她佯装高兴,收下礼物:“你也是,圣诞快乐。圣诞节那天,你就等着我回个大礼吧。”
拆开包装盒,里面躺着一把很明显是一把唐横刀。也是,现在的人都会觉得这种刀帅,少有人会去考虑用剑人的体型和肌肉力量,来挑选合适的。
好歹是一片心意。哪怕不能回应,也至少不要辜负。平安夜那天出个校门,挑个回礼吧。
平安夜,一个落雪极好的日子,到处装点着彩灯,挨家挨户店门口都摆着吸引客人进店的漂亮精致圣诞树。
或许就是为了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试图营造温暖的氛围吧。毕竟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了。
凌安怀套上大衣,随便裹了一条围巾便离校去。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慢悠悠蹬着去了附近的大商场。
商场外边装饰最是豪华,吸睛又有设计感,不少人慕名来打卡。
凌安怀的心性早已今非昔比,她漠然于热闹的场面,摔了一下总是没法规整打理好的围巾,就要往商场里去。
咔嚓。
拍立得按下快门的声音格外清脆。凌安怀不自觉驻足,看向那个按下快门的人——那人裹着卡其色大衣,内搭红绿混色针织毛衣,胸口系着红格子围巾;下身是一条拼接红格子半身裙。
在那复杂的穿搭中,凌安怀皱了眉,欲要转身离开,那人却主动搭话:“抱歉,本来是想拍圣诞树的,没想到你刚好入镜。”
“白头发和雪天的圣诞树很配呢。”
凌安怀愣在原地,僵硬转头,正视那人的眼睛——像博物馆抛光打磨过后在聚光等下展出的青金石,又带有几分幽静的紫水晶材质。
那人,就那样顶着一张故人的脸,拿着相机,笑容温柔平静地看过来。
圣诞的歌曲正在响起,一年一度牛姐解封的时刻到了。本该是欢乐的时候,商场外以及开始吹泡泡放气球了。
大家都热热闹闹的。
但凌安怀的世界安静得,只有她和眼前这个与封琚月如出一辙的女人。
凌安怀张了张嘴,话语到了嘴边,抵达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该问什么?该说什么?该打招呼吗?这个人是封琚月吗?长得那么像,就连眼睛都一样,这是复刻的吗?还是说那种异界同位体这种把戏?
凌安怀脑子一片混乱,以至于她只是瞠目地看着,张着嘴,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
“抱歉,我会删掉照片的,”女人垂下头,颇为歉意地开始摆弄相机,但她似乎忘了自己那是拍立得,照片已经从出口吐了出来,“哎呀,这好像没办法……那就请您收好吧?”
女人快步走来,将照片递来。
凌安怀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触到女人手指的瞬间触电缩回。照片倒是攥得死死地。只是看向女人的眼睛,充满疑惑和不确定性。
女人也对凌安怀的态度感到疑惑,收起相机的同时,也歪着脑袋疑问:“嗯……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声音也一模一样。凌安怀嘴唇打颤,终于是组织出了一句语言:“你……封琚月吗?”
那人闻言也是一怔,眼睛里满是疑惑,却仍然怀着好意:“啊,你知道我名字啊。”
“我们果然在哪里见过吗?”
短短十个字,差点让凌安怀当场崩溃。
去你的老天!到底为什么?明明都结束了!她都接受失去封琚月的事实了!为什么又要在这种时候,把一个像极了她的冒牌货送到她面前来?
你可真是作恶多端!
你待我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
凌安怀退后几步,险些撞上路人。她低下头,良久,才又抬起头,悲情的眼神配上她那头散开的白发和颤抖的白色眼瞳,更添了些破碎感。
她就那样望着封琚月,几乎是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不……一面之缘。”
“我还有事,”凌安怀迅速转身,狼狈地要逃走,“先走了。”
“哎,你等等凌安怀,”封琚月拉住凌安怀,“我们在何处见过?你说明白些?我是过去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你好像很不想见到我。”
凌安怀闻声,难言痛苦。只是吞咽下去那份酸楚,强迫自己,去看那张与封琚月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明知这不是封琚月,可是想要靠近的心如飞蛾扑火,哪怕最后会被灼得遍体鳞伤,也心甘情愿。
理智叫她远离,感情让她靠近;思维让她恐惧,内心却忍不住去触碰。
“没有,我只是认识你而已。可能,在哪里见过你的名字。我记性很好。”凌安怀尽可能说着谎,不想让自己和这位封琚月牵扯太多。
人群热热闹闹推搡着往前走。封琚月不慎被碰撞,脚下趔趄。
她本能稳住身形的,但凌安怀的身体先于思考行动起来,将她稳稳托住,稳在怀中。
身体总是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凌安怀叹气,在这样热闹的地方,人群扎堆的地方说话确实容易被撞。
“谢谢你,”封琚月温和地道谢,随后拉开一段距离,只是保持着搭在凌安怀手上的动作,“说起来今天平安夜,你却一个人出门,凌安怀,你也是一个人吗?”
“不如我们一起吧?”
凌安怀张了张嘴,险些就要答应。
面对这张脸,她总是有应允纵容一切的想法。
但是她不可以再过多接触了。这不是封琚月。这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封琚月而已,就像她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凌安怀。
凌安怀爱封琚月,封琚月也爱凌安怀。但她们爱上的,均是异世之人。
她可不是那种替身文学的主角。找一个和爱人相似的人来倾述自己的爱,本身就是对爱人,对这份爱最大的亵渎。
于是凌安怀收手,在这寒冷的雪夜,吐出一口热气,露出凄凉悲苦又无奈地笑容:“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想接下来一个人行动。”
凌安怀攥紧口袋里的拍立得。就让这个,成为自己的一个小小的贪心吧。
“有缘再见。”凌安怀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转头便听到封琚月几声雀跃的低笑。
“凌安怀,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凌安怀愣了愣,没有回头。
她不敢相信,不敢确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叫了你名字三次。可你从未说过自己名字,”封琚月笑着慢慢走进,脑袋俏皮地探出去,偷偷观察已经眼尾发红的凌安怀,“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凌安怀?是我唤你名字时,太过熟稔了,所以没有反应过来吗?”
凌安怀立刻转身,平安夜跨越至圣诞夜的铃声响起。全场欢呼的声音,摇动天空的铃响,在凌安怀背后炸开。
“好久不见,凌安怀。”
人群欢呼,拥抱,铃声,歌声,颂声响起。
她们在如此欢快热闹的场景里相拥,哭声被欢声笑语盖过。
圣诞夜的唱诵歌声下,她们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