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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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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先接触到现实,碰到稍显粗粝的病床被单,常棋清一点点掀开眼皮,看裴赫羽手撑着头,就靠着自己的床边假寐。
他盯着人,一时间出神,等人睫毛晃动,慌忙把目光收回来。
“醒了?”
“嗯,刚醒。”其实已经有一会儿了。
输液袋里还剩下一半,裴赫羽和常棋清讲,等这一半输完就可以回家了。
陪床的事情常棋清之前有做过,累,于是心里边对裴赫羽的那点不好意思更甚。
所以常棋清再一次道:“这两天麻烦你了。”
裴赫羽:“怎么突然又这么客气了?”
常棋清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裴赫羽忽然站起来伸懒腰,连带着也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是哪天不想在NEON上班出来开餐馆,我一定要在你店里打工,天天蹭员工餐吃。”
常棋清疑惑:“我有和你说过我在NEON上班?”
伸懒腰的动作停下,眼底的困意也不见,裴赫羽笃定:“你说过。”
可他没印象了,常棋清皱眉:“我说过吗我——”
裴赫羽打断他的话:“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确实是这个道理,常棋清哦了一声,没揪着这件事了。
“我最近在追一部番。”裴赫羽点开手机给常棋清看,“你看过吗?”
“当然,这些个月的新番我都有追。”常棋清凑过来看,对裴赫羽的但我觉得你说的这部是最好看的。”
……
时间在聊天之中溜走,常棋清激动地讲着小高/潮部分,裴赫羽忽地欺身上前,也带起一阵风吹向常棋清。
叮当。
响起的铃声也是他此时的心跳。
“输液袋里没有东西了。”裴赫羽重新落座,“该让护士来帮忙取针了。”
常棋清眨眼:“噢,好。”
护士取完了针就离开,常棋清用棉签摁着手背,准备下床穿鞋,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被裴赫羽摆正,换在他方便穿的方向。
“发什么呆?要我帮你穿鞋吗?”裴赫羽忽然开口。
“没有。”常棋清迅速下了床,穿好鞋子,抿嘴唇没去看裴赫羽,“走吧。”
裴赫羽没着急应声,他给常棋清拿了湿纸巾来,等人用了后再拿过,丢进一侧的垃圾桶内。。
衣服下摆有些皱,常棋清低头拍,也就没注意路,等后领口被裴赫羽抓住,他才发现自己即将撞上的、黄颜色的防滑警示牌。
裴赫羽无奈:“走路也不小心点,撞上了该怎么办?”
“裴赫羽。”常棋清扭头,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他又在说这三个字了。
所以常棋清把心里话讲出来:“你怎么天天说‘怎么了’?”
“是因为你话总是不讲完,不然我怎么老是要讲这三个字?”
医院里总是很忙,他俩站在路中间挡道。常棋清见着迎面来的护士表情变化,还有她头顶上本就不高的数字,更加雪上加霜。
他伸手抓裴赫羽的袖口,把人拉着去到电梯门前站好:“你怎么拎我领子?”
裴赫羽看着无辜:“今天早上也是这样啊。”
常棋清撇嘴,小声嘀咕:“那你也不能拎我领子啊,像提猫一样。”
“你哪是猫。”裴赫羽忍俊不禁,“猫绊一下就叫几声软趴趴地走了,你可要留在那诶哟诶哟地叫疼。”
有色眼镜戴太明显了,常棋清被他说得狂眨眼睛:“你……上哪找的这种猫?”
裴赫羽一本正经:“我朋友家的米努特就这样。”
常棋清:“?”
“首先,我腿不短。”常棋清抬头认真看向裴赫羽,为自己正名,“还有,我哪会诶哟诶哟地叫疼了?”
裴赫羽彻底笑开,含着下巴看向常棋清:“你不怕疼?”
“我什么时候怕疼了?”都怪该死的身高,才会让裴赫羽这么看自己,常棋清眉头皱得更紧,“我多大了都。”
全然忘记先前扎针输液紧张担心的人是谁。
裴赫羽只是轻轻摇头。
电梯抵达,门开后里头的人不少。
裴赫羽先常棋清一步进到电梯里头去,给他辟开一个空间,不至于被人挤着。
等人站好后,他才继续对常棋清道:“是我怕你摔疼行了吧。”
常棋清继续撇嘴:“我说了我不怕!”
裴赫羽敛眸无奈:“诶,好吧,那是我杞人忧天了。”
不过是雨后操场湿滑,他不小心摔倒膝盖破了皮,去校医室处理,结果遇上一个脸跟苦瓜似的人。
所以之后对他就会格外注意,只是看别人处理伤口都这样了,真摔了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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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五点的时候就要往下落了,常棋清回来时只留下了一片瑰丽的火烧云在天上。
冬日里的白昼短暂,落日的尾巴也没有给他抓住,常棋清站在窗户旁边眼睛一眨也不眨。
“好漂亮……”他喃喃,然后扭头和裴赫羽笑,说自己明天一定要看到。
没去理会窗户外,裴赫羽只是看着常棋清,然后重复他的话:“嗯,明天一定能看到的。”
先前车上的时候,常棋清把自己的租房合同发给了裴赫羽看,先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微信转账过去,裴赫羽点了收到,于是聊天框里多出同样的一个灰橙色记录。
晚餐和中午一样简单应付过去,裴赫羽第一次在心底懊悔,怎么就点不亮厨艺这个技能呢?
过敏后遗症,常棋清总是压低了声音咳嗽,裴赫羽从微波炉里把热好的晚餐刚拿出来,就听见人说说:“算了,我去一边吃。”
裴赫羽蹙眉:“什么一边吃?”
常棋清刚要开口讲话,裴赫羽先反应了过来:“你现在才怕我被你传染?这两天的医院是谁陪你去的?”
常棋清:“……”
“坐在这,哪都不许去,吃完饭后我看着你吃药。”裴赫羽把筷子递给他,“没良心,想我一个人吃饭?”
“我没良心?”常棋清瞪他,“之前你跑完课间操的八百米咳得胸口疼,是谁带你去校医室的?”
八百米的噩梦贯穿整个学生时代,男生的体测考试要在此基础上多加两百米的存在。
大课间的BGM魔音贯耳,一二三四的口令震得地都在颤。
两圈四百米结束,操场变得安静,常棋清锤自己的小腿,放松肌肉做拉伸。
年级主任站在主/席台上讲话,批评哪些表扬又哪些班级,而他们班没有提及,站中间,两头都不靠的位置。
拍了左腿准备拍右腿,可他发现站在自己左侧的裴赫羽此时用手撑着膝盖,大喘气,声音呼呼的,就跟拉风箱一样。
常棋清:“裴赫羽,你不舒服?”
裴赫羽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可是嘴唇却是白的。
常棋清直接抓着裴赫羽的胳膊往外走,跟班主任打报告,说裴赫羽身体不对劲,自己带他去校医室看看。
班主任喊班长的名字,要她跟着一起去校医室陪着。
“常棋清,你扶着他先慢慢走走。”班长是女孩,个子娇小,连裴赫羽的肩膀都不到,在裴赫羽和常棋清的旁边,就跟站在大树下一样。
“我真没事,缓缓就好。”
常棋清瞪他:“脸都白啥样了还没事?”
班长附和:“是的,脸真的很白。”
裴赫羽默了默:“应该是早饭没吃好,有点低血糖。”
常棋清着急:“以后我监督你吃饭。”
裴赫羽扯唇笑:“行啊。”
确实是低血糖犯了,裴赫羽在喝了支葡萄糖后,稍微好了一些。
校医让他别坐下,继续走走,常棋清让班长先回去,自己陪着裴赫羽就好。
“好,那我走了。”
于是那一节的地理课他们没去上,常棋清扶着裴赫羽,挑有意思的话题聊天。
依照校医的话,两个人慢悠悠的,从学校的这头走到那一头。
……
裴赫羽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
“那你还说我没良心。”常棋清有些委屈,“那些没良心的会像我这样吗?”
裴赫羽妥协:“好好好,你最有良心了。”
常棋清努嘴,小声嘀咕:“还说监督你吃饭呢。”
舌尖仔细舔过齿背,裴赫羽最后也只是垂眸,没有再说多的话。
吃过饭后,裴赫羽先盯着常棋清吃过了药,再拿着餐具回到厨房。把东西放进洗碗机后,他将早上买回来的梨子处理成梨盅,冰糖放进去后上锅蒸。
将厨房收拾干净后,梨子也差不多蒸好。
他找了湿纸巾,垫着手把盛了梨子的碗从锅里拿到常棋清的面前。
常棋清现在正靠着沙发,回复家庭群的消息。
他瞧着裴赫羽忽然拿了东西放到自己的面前,问:“这什么?”
还没有拿勺子,裴赫羽又折回厨房,声音扬出来:“冰糖炖梨子,我拿上午买的西洋梨做的,润肺止咳的作用和雪梨差不多。”
等他再过来,就是看见常棋清乖乖坐在地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瓷碗里冒着热气的梨子。
常棋清用食指戳西洋梨顶部的那个“盖子”,被烫到迅速收手捏自己的耳垂,眉头皱起,似是嗔怪地看了梨子一眼。
好乖的宝贝,裴赫羽弯了眼睛,在他后面的沙发上坐下:“喏,勺子。”
“你给我做的啊?”常棋清用勺子撇开梨盅的盖子,舀里头汁水喝,含糊道,“谢谢呀。”
甜度合适。
他眯起眼睛,还不错。
裴赫羽问:“怎么坐在地上?”
“你家茶几太低了,躬着背吃东西不方便也不舒服。”
“好吃吗?”
“这做不难吃吧。”常棋清咽下口中的梨肉,“除非梨子不新鲜是坏的,还有你把白糖当盐放了。”
裴赫羽按自己的眉心:“也是。”
常棋清瞧着他脸上的表情,舀东西的动作放缓:“진짜 맛있어!고마워.”
其实很好吃,谢谢你。
原本按眉毛的手往下,正正好地遮住了裴赫羽往上扯的嘴唇。
“常棋清,你又在说什么?”
“我在说谢谢你。”
裴赫羽装糊涂:“谢谢不应该是‘康桑哈米达’?”
“‘감사합니다’是敬语,‘고마워’是平语。”常棋清解释,“平语是对很熟的朋友,还有晚辈讲的。”
裴赫羽抓着不放:“那你除了‘古麻哇’,前边那串又是什么意思?”
常棋清背过去继续吃梨子,嘴里哼哼着,背影看起来都开心:“才不告诉你。”
“常棋清,我……”
裴赫羽想说,自己其实听得懂韩语。
“诶裴赫羽!”常棋清打断他的话,放下手里捏着的勺子,“外边是不是下雪了!”
顺着常棋清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灯光下多了点点灰影,给风画上了痕迹。
对雪这种自然景观已然不见怪,看见雪花落下,裴赫羽心中涌上的更多情感,是对出行不便的厌烦。
他淡淡道:“是啊,下雪了。”
常棋清迅速喝完碗里剩下的梨汁,也顾不上去穿拖鞋了,直接往窗户那边跑去,手撑着玻璃看外边,兴奋地跟着裴赫羽嚷嚷,完全不像是个即将三十岁的人。
裴赫羽走过去拉开窗户,风呼呼地涌进来,撩拨人的头发,又冷又醒神。
他看常棋清手伸出去接雪花,想这人十三年前站在红豆树下。
当时也是这样的。
手里捧着白色的花。
“看见雪这么激动?”
不觉间,裴赫羽的语气也被常棋清感染,尾音上挑,就和家里多出来的那瓶插花一样亮堂。
常棋清已经在拍照了:“毕竟是我来纽约工作看到的第一场雪,很有意义。아니면너와 함께본눈.”还是和你一起看的雪。
窗外的雪势也变大起来,屋内冰糖融化的甜意还留在那。
裴赫羽觉得闷,把高领毛衣往下拽:“你又在……”
常棋清冲他吐舌头扮鬼脸:“略略,才不告诉你什么意思,哭去吧裴赫羽。”
裴赫羽只能笑。
算了。裴赫羽想。
等重庆非高海拔地区什么时候遇上下雪天,再和常棋清坦白自己其实听得懂韩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