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相遇 落难天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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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龙接到炳灵乡政府转达的县农业局的召回电话，并没有多开心。
在此之前，他已经收到了远在北京的哥哥邢平安的信，虽然哥哥什么也没问没说，但信能寄到炳灵乡政府，就说明哥哥什么都晓得了。
哥哥虽然不是以权谋私的人，但哥哥肯定也不会任由他在山里种一辈子蘑菇。
年纪轻轻刚毕业分配回县农业局的国家干部周如龙，身上还带着学生时期天之骄子的意气风发，转头就因为谈对象问题吃了个大亏，被发配大山种蘑菇。
蘑菇品种越种越多，山民们的夸赞越来越多，十里八乡的姑娘追求越来越多，他的话却越来越少，性格也是越来越刚硬。
因为，周如龙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跟翠真纯属手都没牵过的关系，甚至只是在相互了解交往的初期，硬要说甚至没有走到订婚那个地步！
明明是翠真的错，他却被翠真那寻死觅活的姿态，给污蔑得好似他真的干了什么该在严打期间枪毙的事情一般。
周如龙自小就是不服输的，这番被冤枉，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那口气。
可是，好男不跟女斗，虽然翠真这个又毒又蠢，但他也没法去记恨什么，只能反思自己当初识人不当，惹火烧身。
这口气，当真是没法出。
周如龙思来想去，本决定愤恨周围的领导同事们竟然不信他；
但好歹吧，领导同事们也没拿严打说事，发配大山种蘑菇听起来难听，但也是远离是非之地，既没有开除工作，也没有在档案里给重大处分，原则上也算不得多欺负人。
周如龙也不好意思跟哥哥和舅舅写信说这些事，更不好意思让自己的同学们晓得，在学校里天之骄子一般的自己，回来就跌这么大一跟斗，所以只能自己憋着窝火。
他想争口气，不管是工作，还是家庭，他都一定要把面子争回来。
只可惜暂时没有让他争气的机会。
他只能把一腔聪明狠劲用在了蘑菇上！
蘑菇是吧？野生是吧？培育是吧？来吧你！
让你看看什么叫新中国的农技员，把闲言碎语没办法，我还把菌丝没办法了是吧！
他样貌好，人聪明，一手种植技术出类拔萃，山里多少漂亮姑娘三天两头地往他那跑，他心如止水。
甭管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找毛病挑缺点地拒绝。
山上雾寒风冷，湿气绵绵，周如龙只能经常喝酒驱寒湿，喝醉了，心里才能舒坦点。
此时来人说全县突发稻瘟病的情况，确实也是十万火急。一年度的粮食，不仅是要上交国家，也是群众的口粮，要是出了问题，那是要饿死人的。
于是，周如龙什么也没收拾（除了几套换洗衣服，他也没啥东西可以收拾），跟着来通知的人去了乡政府，搭乡政府进县城办事的公车，一路猛冲盘旋颠簸下山，进了城。
此时的周如龙，不说蓬头垢面，那也是头发乱糟糟，满脸胡茬，衣服破旧，裤腿上全是白白黄黄的菌丝，要不是全靠那张英俊帅气的脸、以及自小习武和学生时期的部队锻炼出来的肌肉骨架撑着，否则跟叫花子也没啥区别。
他昂首挺胸地走回了县农业局的大铁门，门卫大爷把头一伸，认出来那张锋锐张扬的脸，直接告知：
“大家都在二楼会议室开会，你快上去！”
门卫大爷一直对周如龙挺好的，当初他是少有的坚定地为周如龙说话的人。
周如龙郑重地点头，准备往二楼走。
然后猝不及防地，跟下楼的翠真打了个照面。
快两年的时间，翠真长胖了许多，相由心生，她失去了少女的纯真感，眉目变得愈加凶狠愁怨，脸上的肉都快横着长了。
以至于周如龙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翠真却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周如龙，当即居高临下地指着周如龙的鼻子情绪失控地大喊：
“混账东西，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滚回山里去，农业局这么大个单位，什么人才没有啊，你个种蘑菇的懂什么稻瘟病……”
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让翠真见着周如龙就开始咆哮，但在这回单位的第一刻，周如龙决定不跟疯婆子纠缠，他侧身准备从旁边过。
哪知道翠真却像是失心疯了一般，一定要拦住周如龙，口里骂个不停：
“负心汉！□□犯！缩头乌龟！敢做不敢认！你凭什么回来啊，你算什么干部啊，滚！一家子的狼心狗肺……”
再怎么好男不跟女斗也不至于让人指着鼻子骂吧！还是在回单位的第一时刻！
周如龙也是新仇旧怨一起叠上了，当即往前面一撞，直接把翠真撞去楼梯的墙壁上，他憋着气往前走。
翠真被一股猛力撞到墙壁，后背剧痛，她立即大喊起来：“打人了！周如龙打人了！快来看了！这个负心汉还打人……”
翠真这么发疯，二号楼会议里从各乡镇回来开会的农技员们可忍不住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有些人不清楚前因后果，身边的人立即讲述，大家围着吃瓜，一些女同志跑去拉翠真，翠真开始耍横哭嚎。
周如龙：“……”
糟心极了！！！
他是真的不敢跟女人动手！他知道自己的能耐，要是一不小心没收住自己，非死即残！
哥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他学的东西是保家卫国的，不是拿到生活中好勇斗狠的。
以前他不懂，严打的时候他看多了，可太懂了！
局长在会议室主桌上额头青筋乱跳，听着外面的闹剧，他指着张翠真的父亲批评：“管管你女儿！像什么样子！周如龙是我亲点回来的！”
张站长这才一副吃惊得不得了的样子，赶紧跑出去劝女儿别闹。
周如龙眼神冷如刀锋，听着四周絮絮叨叨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心里一阵阵地烦躁。
他可以想象到，原本已经冷却的流言蜚语，会因为翠真这一闹，又起波澜。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们，明面背里，不知道又要说出些什么样的闲话。
周如龙心不在焉地进了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心二用地听领导讲话。
翠真虽然泼蛮，但还算是听父亲的话，好歹是在单位上，她虽然不要脸，但也还是怕领导的。
不要脸的翠真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掏出手绢擦干净眼泪，回到会议室，就那么虎视眈眈地一直瞪着周如龙。
周如龙对视线很敏感，但他真的不想再跟翠真有什么牵扯，所以完全无视翠真的眼神，也无视周围人若有如无的打量。
他耳朵听着领导讲话，听着上级专家培训，心里开始分析。
这稻瘟病来势汹汹，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因为稻瘟病发生在水稻的各个生育期，从苗到叶到穗再到谷粒，任何一个阶段都可以突然死亡，而除了侵染水稻外，还能祸害麦子、小米等重要农作物，以及多种禾本科牧草和草坪草。
并且，稻瘟病的病菌处理不好，还能越过冬天，在第二年继续复苏产孢。
县里要挑选精兵强将派驻下乡，跟乡里的农技员、乡村干部们一起共渡难关。
这一下去，起码又是一两年。
周如龙斜瞟了一眼张翠真的父亲，一个公私不分溺爱子女的种子站站长，在局里颇有人脉地位。
再想一想翠真恶相横生的脸，他决定，不在这个池浅王八多的地方跟王八互咬，县里的人际关系太压抑，他还是喜欢广阔天地，才能大有作为！
再不济，他是男的，今年才刚二十岁，再等个几年寻对象也不迟，他到是要看看，翠真这王八姑娘还能死咬着自己几年。
思来想去，等台上领导们说要把局里的同志下派去乡里的时候，他嗖地站起来，表示自己也要下乡去帮忙。
局长愣住，他这才把人召回来，还想说照顾照顾，这……
副局长并不知道局长想照顾周如龙，他只当局长是可怜周如龙，此刻需要有人表态支持工作，周如龙既然站出来了，那就表扬下呗！
“很好！周如龙同志今天刚从山区回来，就能立即投身工作，敢到国家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大家要像周如龙学习！”
局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他很快也明白周如龙的想法。
没事，反正人是调回来了，这次下派不再带有惩罚意味，而是农业领域下派历练救急救病。
周如龙第一个站出来，许多年轻同志们也跟着站起来，大家都很心焦这场稻瘟病，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学识能有用武之地，能建功立业。
涉及到乡镇分配，局长便以周如龙是第一个站起来响应的同志为由，让他先选乡镇。其余人员，大家抽签决定，抽中哪个算哪个。
周如龙看了一下，此时洪雅县近三十个乡镇，他可不想在城周边，翠真打架去的止戈乡就是城周边！
大山岭区他刚待了一年多，没什么新鲜感。
那就在二区丘陵地带选一个吧，不远不近的正好。
周如龙随手乱指了一个：中山乡。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揣着公章的，当场就给填介绍信，盖红色鲜章，把手续给办好交给大家。
开会刚结束，领导们和站长们先走一步后，翠真果然又往周如龙这边走，她身边有几个女孩子试图拉她，根本拉不住。
周如龙长出一口气，起身扭头就跑。
翠真不服气，张牙舞爪地在后面追着继续骂：“……跑什么跑！有本事留下来说清楚啊！你个混蛋不要脸的，既然敢回来，就别怕我啊……我晓得你家在哪，你等着！你跑不掉的，你得给我磕头道歉……”
周如龙忍下回头怼人的冲动，这下是连家都不回了，打定主意今天就去中山乡！
门卫大爷见着周如龙蹭蹭的跑，人老成精，他算是从头到尾看着周如龙和张翠真的闹剧，张翠真是走火入魔走不出来，门卫大爷猜着周如龙这蓬头垢面急匆匆的样子怕是马上要往中山乡赶，连忙喊着他，让他骑单位下乡用的自行车。
周如龙蹬上自行车，一溜烟地消失，张站长回头就看见翠真这番丢人现眼的模样，也赶紧下楼跑来单位门口狠拽着翠真，甚至在局长的深沉凝视下，给了翠真一巴掌。
周如龙并不知道翠真挨了巴掌，他心情郁闷地骑着自行车往中山乡去，并在下长坡的时候因恍惚和对向来车，一个不小心，骑飞出去翻滚到了田里。
郁闷到极点的他从田里爬起来，糊着一身的稀泥巴，揣着满腔的苦水，一瘸一拐地推着坏掉的自行车，在此起彼伏的丘陵地带步行，最终疲倦地来到了山丘上的中山乡政府。
乡政府的大铁门锁着，喊了半天，没人开门。
傍晚彩霞灿烂，周如龙心中全是阴霾。
一大早的从山里出来，一整天唯一进食是在会议室里喝了两杯浓茶，此刻他又累又饿，心酸且委屈，烦躁中带着几分痛苦。
他太想逃避了，他恨不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在学生时期，一切可以重来。
一屁股坐到铁门的台阶上，周如龙头倚着铁门，竟是睡着了。
*
忙碌了一天统计稻瘟病发病田亩数的曾明凤，也是满身疲惫地往乡政府赶回。
这段时间稻瘟病的事情，所有乡村干部都如临大敌。
老年人都还记得自然灾害时期细粮关的事情，一旦涉及到粮食减产相关，那就是人命相关。
乡政府这段时间除了留门卫大爷在乡政府守电话，其余人员都派出去了。
不过门卫大爷人有三急，实在是要去上厕所的时候，也得暂时锁大门。
曾明凤刚走到乡政府门口，就看着铁门锁着，大门口坐着个浑身是泥巴的男人，看着年纪不大，像是睡着了。
并且，不像是本乡人。
讨口子？叫花子？还是落难了在乡政府求助的外地人？
曾明凤心里盘算着，她也是累的很，并不保证对方一定是好人。
伸手去扶不太合适，对方是个年轻男人，并且，浑身污泥！
所以曾明凤直接上脚，踹了对方一下。
年轻男人陡然惊醒，眼睛瞪得溜圆，浑身肌肉蓄势待发，瞬间展现出极强的防御姿态。
参与过打拐、见识过公安干警作风的曾明凤，被对方的下意识反应搞得往后一退。
不对劲，有点危险啊！
曾明凤眯着眼，仔细打量对方，似乎有点眼熟。
这眉毛又黑又密，这眼神锋利沉郁，这鼻梁又高又挺，这脸蛋又俊又嫩，嗯这胡须该刮了……
肩宽腰细手脚有力，脸也长得好，怎么会一身落水凤凰不如鸡的模样？
曾明凤突然想起来，当年她等大学通知书等不到，却等到章二巧上门耀武扬威地介绍傻子对象的那天，自己也是摔进了水田里，糊了一身泥。
这让曾明凤找到了熟悉感来源，她上前，又踹了这不说话光瞪她的年轻男人一下，询问：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乡政府的大门口睡觉？”
年轻男人身上的戒备慢慢消下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竟然看着曾明凤开始发呆。
曾明凤：“……”
难道，是个傻子？！
不对啊，这眼神是亮的，不像傻子，那干嘛看着我发呆？！
“说话！”曾明凤皱眉，并下意识地要开始找棍子。
对方似乎是看懂了她的动作，赶紧站起来，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湿哒哒的纸进行自我介绍：
“……我叫周如龙，是县农业局派下来驻乡工作的农业技术人员，你是乡政府的人吗？我刚从外面结束工作回来，没来得及回家就赶紧来中山乡报道了，不好意思，中途摔进田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相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