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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后知后觉 正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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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许三多磨磨蹭蹭进了家门。
他穿着一身铅灰色西装,是许二和的,专门用来压箱底撑场面。衣袖很长,盖住许三多半截手掌。后颈的皮肤被标签刺得发痒,他伸手挠了挠。
许百顺在家里坐不住,早已在院子里翘首企盼。他看见许三多回来,急忙跑过去询问:“相亲咋样?人家说啥?”
“没……没说啥,吃了饭就走了。”许三多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什么,我去果园看看。”
许百顺瞪着眼睛看他走远,面对着同样不解的许二和,他狠狠一拍大腿:“你瞧瞧你瞧瞧,连个话都不会说,这能谈下对象?可愁死我了。”
可惜儿子大了,打也不能打,许百顺跺着脚回屋,路过蹲在柴垛旁抽烟的许一乐,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老大呀老大,你也想想办法,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娶不上媳妇?”
许一乐捏着烟,抬着眼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许百顺。他看起来比自己的爹还要苍老。
许百顺深感无望,咒骂着回了屋。
许二和提了提裤腰,他已经瘦得不能再瘦。他揪住许一乐的脖领子,好像面前这个人完全和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拿钱来。”
许一乐的烟灰抖掉半截:“你要钱做啥?我我我可没钱。”
许二和一巴掌打掉他的烟:“你有个买烟钱!你好歹也是个做大哥的,咱要给老三开窍嘞!”
许百顺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正撕巴的两兄弟,把老婆的遗照擦了又擦。他已经戒了酒,手却依旧不停地颤抖。
“我老了,不中用了。咱家就老三一个有出息的,人家也看不上。要是真绝后了,可咋办?”
许三多坐在果园里,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他靠在树根下,脸被风吹得通红,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杂草,看上去很惆怅。
许家重建了三间破瓦房,为了还债,日子过得很拮据。成才爹带来了乡里的新政策,鼓励村民们承包土地搞生产,里面也有许家的一份。
大伙儿合计了半天,决定搞个果园,一起发财致富,劳动热情很是高涨。有了果园,许家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一点。
成才留守基地,没能回来。许三多为成才爹捎去成才的信和礼物,老头儿看着儿子穿军装的照片,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许三多最怕别人的眼泪,他赶忙安慰道:“叔,成才是我们队里最好的,连队长都说他有前途。”
成才爹又哭又笑,遥遥忆起当年往事:“三儿啊,你也知道我跟你爹几十年的交情。当初还说,如果你是个女娃,就结个娃娃亲嘞。”
许三多笑笑:“成才比我强,比我招人喜欢。”
“你也不差啊,孩儿。”成才爹抹去眼泪,抓着许三多的手,恳切道,“你没个娘疼你,挨打挨骂长这么大。没想过成个家?”
许三多收起笑容,缩回手,小声嗫嚅着:“还早着呢。等我还完债再说吧。”
“那咋行了?结婚要趁早。”成才爹拿出一沓照片,一个一个仔细挑给他看,“你瞧瞧,这都是我和你爹选下的,条件好着哩!趁你过年回来,多见见,咱挑个好的。”
许三多看着那些照片,感觉自己是菜市上一只待价而沽的羊。
大过年的,他连轴转地相了七八个人,越发觉得自己更加一无是处。呆板,无趣,还没钱。姑娘跟着自己,图啥呢?
他闭上眼,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想象着自己正在执行任务,身边有成才、吴哲、齐桓,还有袁朗。
想到袁朗,许三多酸涩地笑了起来。
他无比想念在A大队基地的日子。回到家,他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失败者。许三多想象着袁朗发号施令的样子,想象着自己执行任务的样子,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全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笑这么开心,想小情人呢?”
许三多猛然睁眼,看见一个圆头圆脑,大冬天穿皮衣的家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伍六一还是那副嘲讽的笑容,对着许三多的时候,那种嘲讽就变质成一种辛辣的关怀。
许三多愣了一下,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扑过去,几乎把伍六一撞倒。
“你咋来了?”许三多红着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
伍六一斜眼看他:“下榕树和上榕树能有多远?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在。”
许三多傻呵呵地笑,伍六一神神秘秘地转着自己的车钥匙:“走,带你兜风去。”
车上,伍六一给许三多讲了他退伍后的日子。摆过摊,搬过砖,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和史今会合了。
“我俩攒了点钱,开了个攀岩俱乐部,利润还行。”伍六一把着方向盘,脸上难得带着笑,“你知道不?班长有儿子啦!小名叫多多,让你小子占便宜了。”
许三多听见史今的消息,什么都忘了,只知道笑,也不管是谁占谁便宜。
“我跟班长写信的时候,他孩子还没出生呢。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城,伍六一在一家饭店门前停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许三多跟在后头,看他健步如飞,特意问了句:“你的腿咋样了?”
伍六一回头,笑得皱起鼻子:“早好了!这病啊,也就只有不当兵能治。”
伍六一进门就点了一大桌菜。他笑着,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就像看着某个遗失的自己。他打算忘记那个自己。
“听你爹说,你相亲去了?”
许三多支支吾吾的,往嘴里夹了一片甜藕,打算以此堵住自己的嘴。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啦?痴心妄想!”伍六一往前倾了倾身,带着探究的眼神,“不想结?不能结?还是不敢结?”
许三多抬起眼睛:“不知道,可能都有。我想等还完债再说,但是他们都说太晚了。”
伍六一眯了眯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咋还是那个怂样?”
他说的是老家话,怪腔怪调的,把许三多都逗笑了。想了一会儿,许三多反问:“哎?那你咋不结婚?”
伍六一靠着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个人自在。”
许三多也没心情吃饭了,他撑着下巴,怎么也想不通:“那班长咋就那么快结婚了?”
伍六一从包里甩出一个大哥大:“想知道?你亲自问他。”
嘟嘟几声过后,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史今温和的声音:“六一?你不是拜过年了吗?”
许三多听着史今的声音,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来说话:“班长,是我,许三多。新年快乐。”
“三多!你俩在一块儿呢?也对,你俩是老乡。”史今很是惊喜,“新年快乐,三多。老A不错嘛,还给你批探亲假。”
“我们队长批的,他人可好了。”
许三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没来得及写信告诉史今的事情都念叨了一遍:“班长你不知道,在你后面来的那个马小帅,也来老A了,还有成才,我们三个七连的兵都在一起。”
史今自打接起电话,他的笑声就没停过:“马小帅?六一说过,你带的兵。我们三多也会给人遮风挡雨了,真厉害。”
史今温柔如故,许三多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班长,我现在是好兵了。”
伍六一偏过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感伤。
临分别前,他问许三多:“你跟你的队长很要好?老听你提他。”
许三多愣了一下,有些无措:“我是不是又犯错了?我以前粘着班长,现在粘着队长。”
夜色笼罩下的伍六一神色莫名。他沉默许久,说:“你说你不知道啥是爱,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一件事,有那么一个人,你就乐意在他跟前待着,打不走,也骂不走。”
许三多没想到有一天能从这个比钢板还硬的汉子嘴里听到这番话。他茫然地发问:“你在说谁?”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你猜去吧。反正……要珍惜。世界这么大,聚聚散散分分合合的,谁知道哪天就见不着了。啥爱不爱的,在一块儿才是真的。走了。”
伍六一的小轿车早已开没了踪影,许三多呆呆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总觉得那两点车尾灯还落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爹说,结婚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班长说,结婚就是你情我愿,甜甜蜜蜜。她们说,结婚就是因为爱。可是,我仍然不懂什么是爱。不懂爱的人,怎么能结婚呢?」
他忽然想起袁朗的话。
“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
他一直努力地践行着这句话,如果这也算一种爱……如果这也算的话。
假期结束,许三多按时归队。他提着大包小包,旋转着找了个角度挤进了宿舍。齐桓正在刷牙,探出脑袋一看,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好家伙,你没把家搬来?”
许三多一身风尘仆仆,精神头却好得很。他把礼物精准投放到了每个宿舍,回去发现大家都在。
吴哲拍拍他那鼓鼓囊囊的包:“三多,你这都赶得上聘礼了。”
成才带着促狭的笑迎了上来:“三呆子,相亲咋样?”
“别提了。”
许三多抱走其中一个包,朝他们努了努嘴:“那个包里的东西你们自己分,我把这个给队长送去。”
吴哲和齐桓一哄而上,成才无奈摇了摇头:“你们就不能矜持点?”
一分钟后,许三多抱着包,来到袁朗办公室门口。
“笃笃笃——”
袁朗:“进来。”
门开了。许三多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走进来,偏着头朝袁朗扯出一个微笑。
袁朗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三多,你这是要贿赂上级?”
“报告!不是,这是新年礼物,我们那边的特产。我专门给你带的。”
“傻站着干什么?放下说。”
许三多打开包,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展览似的摆在桌面上。大都是一些水果零食,足够袁朗加餐三个月。
袁朗把文件键盘都划拉到一边,单手撑着腮帮子看他忙来忙去:“这东西是大家都有,还是给我一个人的?”
“大家都有。”
“哦。”
“也有专门给你的。”
“哦?”
“这个,橘子。”许三多把一大袋橘子塞到他怀里,“我爹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让我给你多拿点。这都是我二哥亲自挑的,绝对甜。”
袁朗心想,他又不是喜欢吃橘子。但他还是收下了。
“替我谢谢你家里人。”
袁朗抓过水瓶子,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又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那个……相亲怎么样?”
许三多皱起脸,看他那样儿就知道答案了。袁朗憋着笑,把水瓶子捏得嘎吱作响:“行了,以后再说,回去吧。”
“是!”
袁朗没有细问,这让许三多松了一口气。
许三多走了,留下袁朗和那一桌子吃食大眼瞪小眼。他挑了颗橘子,剥了一瓣送进嘴里,那甘甜的滋味让他足足愣了三秒。
袁朗抬手捂着脸,肩膀微颤的幅度像是在笑。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正准备系好袋子留着慢慢吃,却眼尖地在一堆橘子里发现了异样。
他伸手进去,两指把那玩意儿夹了出来。
——是一张包得严严实实的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