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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2 连名带姓 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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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许三多和袁朗准时出现在市中心一家百货商场。
他们身着便装,穿梭于一排排货架之间,行走时姿态挺拔,步伐有力,如同两棵移动的沙漠白杨。
这种店极少有两个大男人一起逛的,其他的顾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许三多拿起一罐进口奶粉,仔细检查一番配料表,放进了购物车。他挑得太专心,以致于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觉。
袁朗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边,仿佛这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迎着众人的注视,饶有兴趣地把玩着一个淡粉色奶瓶,对许三多说:“这个怎么样?”
“你喜欢粉色?”许三多看了眼货架,又拿起一个浅蓝色的,“这个也还行。”
袁朗笑着说:“别管我,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许三多纠结了半天,也没能得出一个答案,最终只好把两个奶瓶都留了下来。
至于袁朗为什么会昏了头答应陪许三多逛母婴用品店,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许三多收到史今寄来的信,信中提到他儿子的周岁。许三多一看日历,猛然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天,再买礼物寄过去已经太迟。情急之下,他一个电话打给了伍六一。
“班长就是怕你破费,才这么晚告诉你。”
“可是我想……”
“你小子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别拉我下水啊!”
两个人又争了几句,许三多险胜。他挂掉电话,左思右想,还是找到了袁朗寻求建议。
袁朗开启了久远的回忆。他上次参加周岁宴还是五年前,因为那个巨大且逼真的迅猛龙模型,他的小侄女至今不肯让他抱。
但是,面对许三多求知的目光,他立刻大言不惭应了下来:“放心,我有经验。”
许三多有点怀疑:“真的吗?”
“当然!”袁朗拿出十二分的气势保证,“骗你是小狗。”
事实证明,经验这种东西,袁朗压根没有。他甚至连羊奶粉和牛奶粉都分不清。
“怎么会分不清呢?”许三多指着奶粉罐,谆谆教诲,“画着羊的是羊奶粉,画着牛的是牛奶粉。”
袁朗拿起另一罐:“那这个画着人的呢?”
许三多莫名其妙:“上面写着呢,中老年奶粉。”
他不知道他的队长什么时候成了不识字的文盲,但袁朗此刻的表情警告着许三多,他绝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收银台前,袁朗从皮夹里取出工资卡:“我来买单。”
许三多赶忙按下他的手:“说好了我来……”
“我愿意让你欠着,这是命令。”
袁朗不容分说把卡递给收银员,许三多无奈认命,把一大堆东西收进袋子里。
他看了看手表,伍六一应该快到了。
伍六一向来准时,哪怕是千里迢迢。他刚把小轿车开进停车场,就发现了那辆与众不同的军用越野,还有几乎被大包小包淹没的两个人。
伍六一惊呼:“死老A打劫啦?你咋不让我开货车过来?”
钢七连的兵就像是磁极两端,无论在哪儿遇着,都能排除万难地团结在一块儿。
袁朗好整以暇地旁观,许三多笑着往伍六一怀里塞东西:“这是给班长的,这是给多多的,还有给你的。这都是我们队长买的单。队长,这是伍六一,你们见过的。”
“伍六一。”伍六一伸出手去。
“袁朗。”袁朗敬了个军礼。
于是伍六一也回敬军礼。动作之标准,仿佛他还是一名正在服役的军人。
军人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动作足矣。
三个人协力把东西塞进后备箱,许三多的衣领不小心翻了起来,袁朗顺手折了下去,很自然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伍六一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没头没脑地朝许三多胸口上捶了一拳:“过年的时候还像个蔫茄子,现在又人模狗样了。”
许三多笑得很腼腆:“我想通了,你说得对。”
“你啊,傻人有傻福。”伍六一笑着感叹,“我走了,回去领骂去。”
临别前,伍六一搭着车窗看向袁朗:“中校同志,保重。”
袁朗点点头:“保重。”
回去的路上,袁朗不经意地问:“那个孩子叫多多?”
“嗯,班长取的小名,因为我。”许三多柔柔地笑着,“他说过,我对他很重要。”
因为这个名字,许三多对史今的孩子便有了一种别样的感情。
“哦,你的第二个班长。”袁朗说。
“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没有人不喜欢班长。”
袁朗酸唧唧地否认:“我们好像没见过。”
“见过,在坦克车里。”
“我被你俘虏的那次?”
许三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想起那天史今的沉默,和他同样沉默的离开。
许三多的失落孤独而遥远,那是袁朗已经缺席,且会永远缺席的过去。袁朗想要安慰,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许三多,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他不会对同一件事道两次歉,那没有意义。
“我知道。”许三多看着他,“你是天上掉下来的。”
“什么意思?你说我是林黛玉?”
袁朗这号人物,怎么看都和林黛玉扯不上关系。许三多笑够了,才终于想起来解释。
“你是我命里带的,躲不掉的,不用道歉。”
他向来真挚又诚恳,袁朗却被他善意的探究弄得慌了神。
“可是袁朗,你在害怕。”许三多说,“但你不告诉我为什么。”
车子停了下来,在红灯亮起的前一秒。如果袁朗没有记错,这是许三多第二次直呼他的大名。
如果长达六十秒的对视能够看清一个人,那么袁朗相信,他已经在许三多面前无所遁形。
当许三多再次出现在袁朗的办公室,已经过去了一百七十六个小时,从他直呼其名的那一刻开始。
照旧是一站一坐。袁朗已经收拾好了书桌,电脑没有亮着,只有烟灰缸里残留着几颗烟蒂。
袁朗似乎做了很久的准备,要对许三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坐着,什么都不说。
窗外已是薄暮。或许是黑暗给予的勇气,许三多终于逼迫自己开了口:“那个……”
袁朗立刻抬手打断:“等等,我先说。”
他少有如此不绅士的时候,许三多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安静地等他开口。
袁朗并没有酝酿太久,事实上,他就像在中队会议上发号施令那样流畅娴熟。
“你的感觉是对的,我的确在害怕,很害怕。”
袁朗很少说怕,即使被枪口指着脑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字。
他以为他从不属于这个字。
“怕你看破我的不坚定,怕我们的回忆太少太单薄,怕我赌上一切却什么都给不了你,怕你还是会选择回到你熟悉的生活里去,怕你留我一个人。一切的一切,我们所有最坏的可能性。”
袁朗强迫自己直视许三多的眼睛。
“最坏的可能性,我们在一起,然后分开。我像他们一样,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你,变成一个偶尔通信的老战友。你在别人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也会是这样平常而忧伤的表情。然后,我就会变成你的回忆。我见过太多离别,许三多,比你要多得多。”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许三多看不见的地方,袁朗已经把他们所有的结局都走了一遍。
袁朗的话连珠带炮地发射出来,衬托得此时的安静像是一种幻觉。
许三多一口气憋到现在,缺氧似的有些发懵:“你……你说完了吗?”
袁朗点点头:“说完了。该你了。”
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仿佛那样悲伤的话,他从来没有说过。袁朗调整好坐姿,他准备好接受任何回应。他希望的,或者不希望的。
许三多轻声说:“你说过,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
“是的,一生。”袁朗挑了挑眉,有种自暴自弃的轻松,“你把一辈子交给我,难道不觉得冤?”
袁朗的表情像是在说,如果许三多有一天想离开,他会毫不犹豫地送他走,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孤独终老。
那不就真变成空巢队长了吗?
许三多没有长篇大论,他把一张光盘放在桌子上,袁朗刚好能够到的地方。
这一招打得袁朗措手不及,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许三多的目的。
“还给我的?”
“是我自己的。”
那就很好猜。袁朗苦笑着接过:“你的遗言?”
“我的过去。”许三多说,“你可以当作是我的表白。”
袁朗想,他会永远记得此刻的许三多,还有他胸口疯狂过载的心跳。
真奇怪,今晚的他们都有点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