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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的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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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边缘,悄无声息地架着一支狙击步枪。不多时,瞄准镜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许三多边走边解开胸口两颗纽扣,顺带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紧跟着一个面相不善的年轻人,曲起的手臂被外套遮得严严实实,直抵在许三多的后腰。
轻微的电流声闪过,通讯频道里传来成才的声音。
“完毕暴露,C点放行。菜刀跟上,注意隐蔽,骨头原地待命,完毕。”
齐桓:“菜刀收到,完毕。”
马小帅:“骨头收到。完毕情况如何?完毕。”
成才:“暂时没有危险。骨头注意警戒,完毕。”
战场上不允许多余的关心,简单的发号施令过后,完毕本人已经来到了会所外围,身后是持枪的犯罪分子。
严格说来,这并不是坏消息。劫持许三多的人是目标人物的二把手,他的背叛恰好为袁朗提供了绝佳的谈判机会。
吴哲与铁路交谈两句,然后拿起对讲机:“护送他们离开市区,别跟太紧,避免交火。”
日落黄昏,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离停车场。
内厅仍旧歌舞升平。袁朗神色淡然地喝完那杯红酒,打开了递到面前的手提箱。
里面是一份公文原件,来源于某位政界高层,警方的监控目标之一。
“条件我已经摆到了明面上,那么,你的诚意?”
袁朗忽然展开一个意味莫名的笑,颇为轻佻地弹了弹那张纸。
“这么大一条船,我都有点不敢上了。”
“你不像胆量小的人啊。”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袁朗,钢琴曲戛然而止。
袁朗把文件放回去,合上箱子。他的眼睛染着金属般冰凉的温度:“杀过那么多人,不知道你会不会怕死?”
“怕,当然怕。”那人的语气充满着令人不快的狂妄,“否则这里不会都是我的人。”
“噢,你的人。”袁朗似乎意有所指。
话音刚落,一支枪调转方向,自上而下抵在了那人的天灵盖上。
袁朗笑意加深,目标人物却变了脸色。
拿枪指着他的,是一张平凡到有些模糊的面孔。警方埋伏多年的线人,为袁朗保驾护航的底牌。
“这么大阵仗。看来我对你们很重要。”
袁朗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是因你牺牲的烈士对我们很重要。”
他的战友,他的兄弟,静默着矗立在陵园里的那座墓碑,那是袁朗今生吃过最大的亏。因此,为了钓出这条罪孽深重的大鱼,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死亡。
那人捻着佛珠,苍老的脸上出现某种神经质的表情。
“你的确应该不忿。”袁朗站了起来,带着那个手提箱,“你的人背叛了你,可我的人没有。”
与此同时,天台之上,成才扣动扳机,开了第一枪。
接着,每个点位都精准命中,整个会所被无声的火力覆盖。警笛声响,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大门打开,警方接应的人冲了进来。
袁朗把手提箱交到他们手上,他没有看到许三多。
目标终于落网,被众人押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这时,他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擦身而过时,袁朗低声说:“佛珠不错,留着牢里戴吧。顺便再回忆回忆,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名字。”
指挥车里,铁路垂着眼睛,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沉痛往事在他脸上一幕幕浮现。
吴哲:“E组报告,他们上高架了。”
铁路收回思绪:“封锁路口,派人支援,不必再谈条件。”
“那许三多……”
“他是袁朗最看重的兵。”铁路直直盯进吴哲的眼睛,“他值得被信任。”
许三多也是这么想的,他从来都没想谈条件。
车窗外的景色急速掠过,他握着方向盘,后脑勺顶着一把枪。
他们已经离开了市中心,再开十几公里,就会看到被警方荷枪实弹封锁的路口。支援小组不远不近地跟着,许三多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交火的时刻,只有赤手空拳的他,十有八九会挨一枪。
一个被劫持的士兵,是行动的阻碍。许三多不想成为这样的阻碍,他满心想着,该如何做,这个人的证词才不会对袁朗造成威胁。当然……当然不是移交警方。
能够埋葬这个秘密的,只有死亡。
因为他愧对袁朗。他险些在袁朗的职业生涯上留下最不光彩的一笔。他知道袁朗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许三多不允许自己毁掉这一切。
后视镜里,一辆重卡远远驶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速度,如同一颗巨大的子弹。
许三多收回目光,随口拉起了家常:“你为了什么活命?”
身后传来那人的回答:“钱啊。谁不想要钱?你不想吗?”
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话,许三多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知道我要还多少钱吗?”
对方有些警惕:“少跟我来这套,把我带到江边,不然咱俩就一起死!”
车子后方,沉重的引擎声迫近,令人不知不觉颤栗起来。
“十七年又四个月。”许三多喃喃自语。
十七年又四个月,这辈子都是袁朗的了。
车里一阵沉默。许三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踩着油门的脚丝毫没有放松。
后视镜里,重卡的车身挡住了一切,几乎看不到支援的车队。
“你有人爱吗?”许三多忽然问。
对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许三多想起一个人,笑得很纯真。一个拥有无数牵挂的人才会笑得那么纯真。
“我有。”
说完,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毫无预兆地掉头,影子一般出现在重卡车头前。
车体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重卡怒吼着呼啸而过,几乎撞飞了黑色轿车的后半截。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身体没有一处不在叫痛。许三多的大脑如同拉了闸的房间,意识在下一秒落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成才带着怒意的叫骂:“许三多!你是不是疯了!”
许三多听见自己问:“你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成才为什么这么生气,成才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黑暗里,成才的怒吼带着回音:“你咋回事?你也学城里人赶时髦?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咋就没发现你喜欢男的呢!你不学好你!”
哦,是这事。许三多想起来了。
成才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磁带,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
“你以后咋回家?咋面对你爹?说你不想结婚,就是因为喜欢男人?同村的人要笑话死你,懂不懂!我得把你带回正道,袁朗只会害了你!”
听到袁朗的名字,许三多忽然很委屈。
“你哭个屁!都敢跟人抱在一起了你!”成才气急败坏地骂着,梦里的许三多无处可躲。
“你到底因为啥?啊?你跟我说,到底因为啥!”
成才非要问出个答案,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的朋友回到正轨。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许三多听见自己的回答:“因为他是袁朗。”
只因为他是袁朗。没有别的原因,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你疯了,你简直是疯了。”成才喃喃道,“都是他害的。我要去找大队长。”
许三多猛然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袭来,造成短暂的失明。当许三多再次颤颤巍巍睁眼,他看到袁朗就在自己身边。
袁朗愣怔片刻,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喊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许三多艰难地动了动脑筋,动脑筋不会痛。
“我……我好像梦到你唱歌了。”
袁朗面无表情:“你肯定是记错了。我唱歌像百灵鸟。”
许三多算准了自己会捡回一条命,只是没想到恢复期会如此漫长。
他躺在病床上,缓慢地养着伤。起初一周,袁朗貌似很忙,来探病的战友们换了好几拨,袁朗才会偶尔出现一次。
成才避免与袁朗同时出现,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病床前,来了又走。但是关于袁朗,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每次来探病,齐桓总得翻着白眼给马小帅擦眼泪,因为这个,他认为他是最期待许三多能够立马活蹦乱跳的那个人。
据吴哲所说,袁朗的辞职报告还押在铁路手里,重回中队长之位并没有难度,但铁路要想盖个章,也没有难度。
因此袁朗天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着那份不能出一丝纰漏的行动报告。
听闻许三多再次入院,高城来过一回,带着甘小宁。
“哟,听说你差一点就光荣了?来给大家讲讲,你是如何与歹徒英勇搏斗的。哎,你那死老A的队长水平真次,自己的兵都送到医院抢救了,他还在高速路上练百步穿杨呢。”
高城的阴阳怪气是一种无人可及的天赋,许三多有些庆幸袁朗不在。
甘小宁削好一个苹果,在许三多眼前晃了三圈,和高城一人一半分了。
他说:“我说班长,你是不是本命年犯太岁?真该去庙里拜拜。”
高城嚼着苹果,若有所思:“有道理,赶明儿我给你们一人求一个平安符挂脖子上。”
许三多:“……”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好像并不在意我军那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信仰。
这一遭下来,许三多心里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位货车司机。
“司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已经进行心理疏导了。他听说撞死的是毒贩还挺高兴。”
袁朗脱掉外套,把自己摔到旁边的空病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是许三多住院的第四周,他已经能够下床活动,只是有伤在身,行动仍然有些受限。
他看着把这里当家的袁朗,问道:“你怎么不回去?”
袁朗枕着胳膊闭目养神:“看着你,省得你梦里再为我拼命。”
新的命令还没下来,他现在是个闲人,只好和一个病人相依为命。
许三多还太年轻,谈到喜欢,总是害怕显得轻浮。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袁朗表明,他想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他只好用目光追随着袁朗的身影。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袁朗睁开眼睛,两个人在两张病床上遥遥相望。
“怎么了?”
被他那么盯着,许三多有些尴尬:“我想喝水。”
于是袁朗翻身下床,为许三多倒水。
许三多诚惶诚恐地接过水杯,喝得很小心,时不时瞟袁朗一眼。
经历了这么多,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间病房里,他们究竟是军队里的上下级,还是心照不宣的恋人?
在他面前,许三多向来藏不住心事。袁朗耐心等着,等他喝完水,会想要说一些话。
可是没有。许三多选择睡觉。
袁朗的期待落了空。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安顿着许三多躺下,很自然地搬过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面对床上那人疑惑的眼神,袁朗眨眨眼睛:“我看着你睡。”
这还怎么睡?像被狼盯着。许三多忍下心里的牢骚,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袁朗趴在椅背上看着他,就这么看到凌晨。
许三多呼吸深长而均匀,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枕边,皮肤上散布着几道疤痕。
袁朗试探着伸出手去,勾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指尖传来一阵麻痒,许三多从睡梦中惊醒。他胆怯地想要收回手,被袁朗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于是不敢再动。
把一个熟睡的病人吵醒,袁朗哈哈一笑:“就知道你睡不着。”
许三多尽量把上不得台面的话咽到肚子里,他很憋屈地退到一边,给袁朗让出一半的床位。
袁朗搬来枕头和被子,和许三多并肩躺在一起。
漫漫长夜,总要说些什么。
袁朗不知哪根筋搭错,挑了一个许三多最不想听的话题。
“哎,我把你二哥的东西处理了,你该不会要我赔吧?”
许三多想起,许二和的确在信里说过,那张光盘不便宜。
但它再贵,也是违禁品。许三多缩在被子里,说:“不用,本来就应该销毁。”
“对嘛,这很正确。”袁朗如获大赦,笑得很自由,“你要是真想了解,可以找点正规渠道。”
现在是半夜三点,许三多仿佛又回到了刚来老A的魔鬼周训练。袁朗还是一样的喜欢折腾,不让人睡觉。
他憋着气,反驳了一句:“随便踩人就是正规渠道吗?”
袁朗偏过头看他,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像是在说,这种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难不成有人做还不许有人说吗?许三多寸步不让地瞪着袁朗。
袁朗认真思索了半天,这种表情一般被吴哲称之为装模作样,他说出来的话更是欠揍。
“我的错。我没想到,只是踩你一脚,你就缴械投降了。”
许三多已经懒得追问,兵荒马乱的明明是他,为什么袁朗会连笔都拿不稳。
聊起这件事,袁朗来了劲,他想知道更多。
“我没有想过。我让你很兴奋吗?许三多?”
许三多沉默地盯着他,夜晚让人很想探听秘密。有人私心报复,手指从衬衣下摆探了进去,有人笑容僵硬,腰腹的异样让他变了脸色。
袁朗的表情可以说是变幻莫测,一万种不可言说的可能性在他脑海闪过,他差点就要亲下去——
“你怎么不笑?你不怕痒吗?”
许三多像是活见了鬼,天知道他生下来就没见过不怕痒的人。
袁朗甩开他的手,逃窜的背影堪称狼狈。
“我出去抽根烟。”
一个月后,袁朗官复原职,许三多痊愈出院,好事赶在了同一天。
A大队基地停训一天,专门为他们举办了热烈的欢迎会。
屋外春暖花开,屋内张灯结彩。一圈玻璃杯碰在一起,一杯橙汁混入啤酒的世界。
音响的音量拉到最满,一帮人扯着嗓子纵情高歌,庆祝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回来。
今晚的两位主角坐在角落,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许三多说了句什么,袁朗没听清,他含着笑低头凑近。
许三多亲了他一下,很轻很轻。窗外假寐的麻雀被落叶惊醒。
袁朗紧皱的眉头有了微妙的松动,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爱的人就在眼前。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他很安全。
于是,两只手在桌下紧紧交握,一如他们无声的誓言。
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