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窃玉》拂以

6、第 6 章 娘子~啊哈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线密得几乎看不清前路。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肩疾行，雨丝打在他们身上，溅起一圈细碎的钻点。

　　也不知行了多久，远方隐隐露出几座低矮的屋舍，顾珩眼睛一亮，不自觉加快脚步。

　　是个规模很小的村子，七八户人家散落在旷野上，个个是土坯茅草屋，破旧简陋，几乎要折在这场风雪里。

　　臂弯里的褚峥已有隐隐发热的迹象，顾珩心中着急，半搂着人去敲门。
　　也不知是雨声太大还是荒郊野岭的人们害怕，连着三扇都没有动静。

　　褚峥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在如此瓢泼的大雨中也清晰无比，显然是难受狠了。
　　他却不如顾珩焦急，语气仍是淡然平稳的：“不妨事，若都敲不开，我便带你翻墙进去。”

　　顾珩紧抿着唇不说话，那件不顶事的外袍搭在臂弯，在雨水的作用下紧贴手臂勾出肌肉轮廓。
　　他想将褚峥抱起来，不想这人再浪费体力，可对方不许，并坚称自己体质绝顶好，没有一点问题。

　　打又打不过，争辩还浪费体力，是以顾珩只想快点找到落脚的地方，给褚峥处理了伤口，有条件便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他虽没见过这些伤，但他读过很多书，知道有些伤不好好处理是会要人命的。

　　顾珩一家一家的敲门，等待，失落，焦心。

　　第五家。
　　第六家。
　　第七家。
　　第八家。

　　没有一个开门。

　　不然闯进去吧，他想。好歹也是八尺的汉子，撞也将这门给撞开！

　　顾珩蓄力，就在将将挨上时，褚峥拉住他的手腕：“有人来了。”

　　旋即“吱嘎——”一声，眼前陈旧的木门被从里拉开，露出一张苍老妇人的脸。

　　顾珩立即站正，朝老妇行了个叉手礼，礼貌开口：“我二人赶路至此忽逢暴雨，不知可否请婆婆行个方便，借我们个屋檐避一避雨？”

　　老妇人露出些许震惊神色，点点头退后半步让他们进了屋子。

　　门内半大点小院，角落里搭着个简陋鸡棚，三只鸡正缩在里头躲雨。
　　二人随婆婆步入小屋，噼啪雨声一下子淡去，屋内暖意融融，顾珩不禁打了个寒颤。

　　“进来坐吧，我给你们烧杯热水。”老婆婆解下蓑衣靠在墙边，兀自转身给去土灶里添柴火。

　　顾珩没动，他们二人在雨里淋了个湿透，在门口站着这一会儿地上便滴滴答答积了一滩水洼。婆婆的屋子虽然破旧却分外整洁，礼仪教养不允许顾珩踏进去弄脏人家的房子。

　　褚峥同样停着脚步不踏向前，但他观察的更为细致一些。
　　这种落魄人家住的屋子顾珩没见过，褚峥却很熟悉。灶台床铺均在同一个空间里，一生火便满屋子的呛人烟气。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床铺、柜子、门窗、桌椅，最后定格在弓着背的婆婆身上。

　　她正将手心靠近灶膛试探温度，半晌添进去一根干柴。

　　褚峥一错不错看了许久，又再次扫了整个屋子一遍，确定所有尖锐物品和能藏尖锐物品的地方才垂下眼睫。

　　心中戒备稍稍放下几分，褚峥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头脑也有些晕晕乎乎，但他仍不敢卸下力气，不敢放松。
　　危险总是藏匿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对于此刻的他和顾珩来说，掉以轻心等于小命不保。

　　“二位受了伤，怎么不进来坐着？”婆婆终于燃起火，撑着膝盖站起来，对他们笑说。

　　褚峥下意识探出一只手臂挡在顾珩身前，做出一个保护姿态。

　　“我们身上又脏又湿，恐会弄脏婆婆的屋子。”顾珩有些脸热，这番话说得虚伪，实际上他很想快点进去歇歇脚，更是迫切想要让褚峥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婆婆摆手：“无妨，你们进来便是。”

　　顾珩再三道谢，赶紧拢着褚峥在凳子上坐下，又不好意思道：“不知婆婆这里可有干净的帕子？在下出钱买！”

　　婆婆正往衣柜走，闻言加快步子：“当然有，我正要去拿呢。怎么伤的这么重？”

　　实话不能说，顾珩只好瞎编：“从山路上摔下去了，好悬勾着一根树枝。虽保住了性命，却喇了一条大口子，看着骇人。”

　　婆婆笑笑没搭话，将干净的巾帕搁在桌上，指指燃着火的灶台：“去那边烤烤吧，缸里的都是净水。老婆子年纪大了，得去小睡一会儿，二位自便。”

　　顾珩知她有腾出地方让他们处理伤口的意思，心中感激，连忙裹着褚峥凑到灶膛口，不管不顾往地上一坐，半点少爷影子也不见。

　　“我给你擦一擦，然后上药。”顾珩比这受伤的人急多了，说着就上手去解人衣裳，被一把拍掉爪子。

　　褚峥早已发热，此刻手脚绵软，一巴掌拍在顾珩手背上根本不痛，但对方还是停下了：“你自己可以么？”

　　褚峥点头，指指那缸清水，示意顾珩帮忙打一点来，他需要清洗伤口。

　　清水冲掉血污，褚峥腹部绷出紧实分明的肌肉线条，明明痛极却一声也不吭。

　　顾珩见状视死如归将胳膊伸到他唇侧：“你咬吧。”

　　褚峥不解地看他一眼，兀自低下头沾去水珠，展开婆婆给的布条将伤口裹住。

　　他伤在前胸，动作间总是扯开伤口，褚峥自己不甚在意，顾珩却看得心惊，一把抢过布条笨手笨脚给人缠起来，又去灶上倒了温热水盯着褚峥咕咚咕咚灌下去。

　　二人先是经历一场打斗，又是不停赶路，雨里奔波许久，早已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顾珩靠坐在土灶边沿，四周都硬邦邦，只有自己软乎，干脆大手一捞将褚峥箍进怀里：“生病了就应该多休息，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先前赶路时雨急心急，顾珩的存在感并不那么强，可此刻却是安安静静坐在一处，衣衫黏在身上又贴着对方。褚峥别扭难忍，挨得太近实在难受。
　　他挣扎出去又被逮回来，再挣扎，再逮。

　　两个来回后，褚峥力竭了，认命地靠在顾珩身上，一动不动。

　　周遭风雨渐渐模糊，褚峥勉力瞪眼保持警惕，却还是在一阵阵规律想心跳声中失去意识。
　　待再睁眼，周身衣衫干爽，清淡的饭香萦绕鼻尖钻进肺腑，勾出“咕噜”一声馋响。

　　褚峥眸子里的茫然一瞬间化作羞赧，揉揉鼻子挠挠耳朵，好不忙碌。睡了一觉力气恢复，他轻松掰开顾珩的手，站起来帮着婆婆端碗摆饭。

　　三碗糙米饭，两碟炒野菜，一盆水蒸蛋。没有大鱼大肉，看着却分外清爽可口。
　　褚峥盯着那黄嫩嫩的蒸蛋吞一口口水，抬头看见婆婆正在洗桃，脚边睡着的顾珩动了动胳臂，宽大袖袍落在了婆婆后脚跟处。

　　褚峥快步上前，拎起袖摆扔回顾珩身上，顺势踢了一脚。

　　“让他睡吧，”婆婆忽然开口，“你相公对你好呢，方才为你擦头发，烘衣服，才睡下没多久。”

　　相、相公？

　　褚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是没开口，接过婆婆手中桃子奋力搓起来，就当在搓顾珩的脑袋。

　　婆婆抬手往衣裙上一蹭，两道深色水渍就留在上边，她同褚峥闲聊：“从进屋就没听你说过话，可是那口不能言之症？”

　　褚峥点点头，又夹着声线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来。

　　婆婆面上露出惋惜神色，想要抬手拍拍褚峥脑袋。
　　两人身高差距甚大，褚峥赶忙躬下身，牵着婆婆袖口将手覆在自己的头顶。

　　这对褚峥来说是十分陌生的体验，他眼睛眨巴的很快，有些不自在。

　　这时候一道幽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怎么婆婆摸得，我却摸不得。”

　　顾珩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目睹了褚峥低头的全过程。想想自己好心给人当肉垫都被百般推拒，捉个褚峥比捉猫还累，大少爷心中十分，不，十二分不平衡。

　　他还欲阴阳怪气一番：“褚……嘶！”兄没能兄出来，被褚峥一脚踩在脚背上。顾珩毫不怀疑褚峥能够直接踏碎自己脚骨，习武之人不愧是习武之人哈，力气真大。

　　婆婆面上欣慰，笑着给他们解围：“都饿了吧？方才还听见小娘子肚子叫呢，快来吃饭吧。”

　　小娘子？谁？
　　顾珩下意识以为婆婆在说自己，旋即又想起他早已换上男装，况且自己这声音怎么听也不像姑娘啊。

　　那就只能是在说褚峥了？

　　也不能啊，褚峥身量虽不及他高，但模样是绝对的俊俏少年郎，更不能认成姑娘了。

　　看着顾珩一脑袋问号的模样，褚峥忽然觉得心情不错。大发慈悲拉过顾珩手掌，在他掌中写下“她看不见”五四个大字，翘着并不存在的尾巴落座吃饭去。

　　直到菜足饭饱，顾珩也没能找到婆婆看不见的证据。
　　她甚至能十分流畅地将蒸蛋准确盛进褚峥碗里！

　　饭后婆婆将桃子分给褚峥和顾珩，又问褚峥：“这桃子是村外树林里讨的，小娘子尝尝甜不甜。”想到什么，她又笑道：“你不能言，我看不见，敲一下桌是甜，两下不甜。”

　　褚峥敲了一下。

　　婆婆便笑：“还未吃便说甜，哄老婆子开心呐。”

　　褚峥敲了两下：不是。

　　顾珩也赶忙开口：“他是心里高兴，甜不甜都是甜的。”

　　这回褚峥敲了一下：是。

　　这奇异的三人组竟也用这种奇异的方式来了一场宾主尽欢的饭后闲谈。

　　入夜后雨水渐歇，顾褚二人仍旧在婆婆家借住。
　　婆婆这里没有多余的床，但备着备用的铺褥子，三人合力在灶边打了个地铺，灶膛里燃着柴火，免得夜半着凉。

　　顾珩没有睡过地铺，整个人隐隐带着第一次尝试的兴奋。

　　“娘子，这铺盖这么小，一会儿睡着了你须得在我怀里趴好，不然着凉了我可不管。”顾珩不能闲，一闲下来就喜欢瞎讨嫌。

　　褚峥根本不想搭茬，冷着一张小脸假寐。

　　“还有伤口也让我看看怎么样了，相公给你换药。”

　　“你说别家夫妻都是如何相处的，都同你一般不理人么？”

　　褚峥：……
　　真希望自己不是装哑巴而是真聋子啊。

　　第二日云开雨霁，碧空如洗。
　　褚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摇醒睡梦中的顾珩：“我们该走了。”

　　昨日领教过顾珩赖床的功力，今晨褚峥特地小心翼翼避着，推一下就撤，试试探探绝不教自己被抓住。

　　谁知这人睡着了跟猪仔一般，根本叫不醒！褚峥既不能大声呼喊，又不敢连续推摇，试探半天硬生生给自己试出一身薄汗来。
　　眼见着婆婆都快要醒来，褚峥无法，还是伸手过去摇人肩膀。
　　果不其然又被抱在怀里。

　　但今日之褚峥已非昨日之褚峥，昨日的褚峥被胸肌强迫轻薄，今日的褚峥已经可以主动伸出魔爪狠命一掐！

　　顾珩诈尸一般“刷”地弹起来，眉眼间愠色浓重，毫不夸张地说，杀人的心都有了。

　　褚峥不惧他，指指婆婆的方向，又指指身下的铺盖，最后指了指门外。

　　顾珩没睡醒，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深深呼出口气，撑起身来同褚峥一道收拾被褥。

　　二人动作利索（主要是褚峥利索），在鸡鸣之前将家中清扫干净，又从溪边打来清水装满水缸，拾来的干柴垒好，湿柴也晾在院子里。最后顾珩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同褚峥退出了婆婆的屋子。

　　昨日一场打斗一场雨，已经叫人预见了前路凶险，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启程吧。”顾珩道。

　　“嗯。”褚峥应。

　　“二位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