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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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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不会说些什么,直接将我杀死。”
祝言凝着眉,往最坏的想。
这些年,少女日日奔走四方。
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光芒,而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别有用心之人设下的骗局。
祝言指尖蜷了蜷。
有时,这世道,人也会吃人。
她来火祝城,不过是想去城中央了断与亲人的一切纠葛,让往后的日子,记忆里再也寻不到半点温存。而那些由人化作厄鬼,最终变成狰狞可怖、悍不畏死的血傀,早已被钉死在绝路上,再无半分生机。
但活下来的人,都善于伪装。
自识人心难辨,如无色无味的风,初时微温,烈时刺骨。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对着你嘘寒问暖,转头就把你的软肋当成筹码;或一脸坦荡毫无防备,转身就往你背后捅上最狠的一刀。这世道的善,多半是穿在身上的戏服,脱下来,内里全是算计。
同样,少女也不例外。
外头,只要血水未干,血傀便可随处滋生。
除非,是如她上次意外吞噬厄灵时那般,不得不铤而走险,徒手硬生生剥离血傀坚硬如铁的外壳,从那腐坏的躯壳里,抠出一点堪堪能用的灵体。
否则的话,便只能枯等。
等万沙尘暴席卷而来,将城外那片粘稠的血水彻底淹没,血傀没了依托,才会彻底沉寂。
可若是等,她根本出不去。
到头来,活生生困死在石缝里。
所以,祝言根本没时间耗着,必须即刻出去寻厄灵,就连平复体内翻涌的异动都来不及。
她太清楚了。
吞了厄灵不过是饮鸩止渴,那东西裹挟的煞气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啃噬她的筋骨,用不了多久,她的神智便会被搅得混沌,最终也化作一具无意识的血傀。
而腰中那只用来镇住煞气的拨浪鼓,灵力也只剩薄薄一层,撑死了还能护她三日。
祝言取出腰间拨浪鼓,出神地摇了摇,依旧无声。看着看着,指尖慢慢伸出,抚上残破的鼓身。
这个拨浪鼓,留着她之前金枝玉叶的记忆。
火祝城里谁人不识曜日小公主。
曜日是父王取的称号,寓意像太阳一样灿烂。而母后像一朵水莲,濯濯清涟,总爱坐在窗边,看着她奔跑。
当年小公主降生,城中热闹非凡,父王特意颁旨立了个“曜日节”。
每一年生辰可热闹了,总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收不完的礼物,被城中百姓一声声唤着“公主殿下”。
祝言很是欣喜。
母后生得温婉,是火祝城里第一大美人,性子却恰恰相反,总爱违反着父王的话,带着祝言去城中逛,闯了祸,父王总能及时亲自出面收拾残局。
久而久之,父王也只是默默地留意。
那一日,街上有一个很好看的拨浪鼓,被祝言看上,只是被别家小孩的大人买走了。
祝言一路哭着不停,跑回殿中。
母亲敞开手,抱住了她,父王则坐在一侧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母亲开口问:“受什么委屈了?”
祝言抿唇摇头。
父王一眼看穿:“喜欢的东西被买走了?”
祝言眼里泪水闪亮亮的,那时还不懂父王怎么知道她的小心思,后来才晓得,父王早派了人在暗中护着她。
“嗯呐,我想要拨浪鼓,可城里的小朋友买走了,我非常想要,所以哭着回来。”稚嫩清灵的声音软软响起。
两人一对视,轰然大笑。
“拨浪鼓?”母后笑道:“我跟你父王给你做一个。”
她那时年幼,只要一出口,什么都有。
夜里,她总爱偷偷溜去父王母后的寝殿外偷看,两人一起琢磨着拨浪鼓的做法,偶尔母后弄伤了手,指尖渗出血珠,父王便心疼不已,转天就罚她去抄书。
她从小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唯独喜欢看书。
但字写得,属实是鬼画符。
父王一检查,气得又下了罚。
字练不好,不许吃饭。
响午时,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本想翻窗逃出去寻吃的,谁知窗外,竟翻进来了母后,手中还拿着一只拨浪鼓。
祝言眨了眨眼,看着拨浪鼓。
桃木鼓身被磨得光滑,泛着淡淡的暖光,鼓面蒙着细腻的兽皮,坠子是玄金打的,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在大太阳底下,晒得金灿灿的。
母后指尖包了布,许是昨夜做鼓时又伤了手,见她扒着窗沿,眉眼弯成月牙,把拨浪鼓递过来。
“试试?”
祝言一把抢过,攥着鼓柄使劲摇。
“咚咙——”
“咚咙咚——”
声响清凌凌的,惊得院角的雀儿扑棱棱飞起来。
她晃着拨浪鼓在屋里转圈,裙摆扫过案几,带翻了砚台,墨汁溅在窗纸上,晕出几朵黑花。
母后也不恼,倚着门框笑。
父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戒尺,却没往她身上招呼,只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小丫头,字没练好,倒先学会闯祸了。”
他嘴上说着,眼底却盛着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沾的墨点,指尖的暖意压过了砚台的冰凉。
那一日的阳光,暖得像化不开的蜜。
拨浪鼓的声响,缠了她好多年。
再后来,鼓声响不起来了。
它也便成了封印厄鬼的容器。
“噗”地一声。
祝言的嘴角,溢出黑血。
她的眸光里,渐渐沉厉,手中的拨浪鼓也倏地褪回旧色。一转眼,将其收回腰中,不管外面血池地里藏着的什么活物,还是致命的东西。
城中那座殿……
她都打算再走一遭。
只不过这一次前往,必须备妥万全的准备,绝不能再像上次那般狼狈。
想到此,祝言抹去嘴的血。
数日来,少女不断搜寻未化作厄灵的尸体,这些灵魂能短暂压制她的神志昏乱,脑海里也会不断浮现死者的美好画面;而另一些灵魂,却会将她拖入无边困局,慢慢蚕食心神,反过来掌控躯体,取而代之。
这门道术,祝言唤作掠魂术。
既称“掠术”,便意味着需以命相搏地修炼,绝非靠一时侥幸就能掌握。
只是此地的“魂”,早已不是寻常天地间的生魂,唯有那些被厄煞扭曲、异化的凶魂,才算得上是掠魂术真正需要的“引魂”。
她在亡鬼城殿中石壁上见过,“魂”之一字,于残眸厄神未降的上古,原另有其名。
那名字,唤作魔。
这魔气修行的境界,也分了噬煞、炼魂、魔丹、魔身、魔婴五层,层层递进,一境比一境凶险。
正道修行,本是神者坦途,讲究心无杂念、吸纳清灵,可这条路对如今的她来说,早已是死路一条;魔修却截然不同,只要沾染上一点魔气,便如附骨之疽,再也退不回去,只能顺着这条路,一路走到黑。
祝言很清楚,未来的路是什么模样。
修魔,只会越来越危险。
可不去修魔,不去争那一线生机,在这被厄神掌控的天衍星上,万物生机时刻被蚕食,血光化作雨幕倾落,世人便如活在炼狱。
活着,就是要做自己的拯救者。
所以修魔,就成为了没有选择后,唯一的生路。
无数年来,魔修一脉的传承从未断绝,如今流传的,是吸纳魔气的同时,用魔功将混杂其中的浊煞剥离,封存在身体的某一处经脉节点。
锁煞,便是魔修封存煞气的经脉节点。
魔气为本,清凝有质,是魔修正途;煞气为浊,戾性刺骨,是魔气染厄神煞意所化。
因此,剥离浊煞后炼出的魔气越是精纯,便越是评判魔修优劣的核心标准。
凡是高度粹炼的魔气,都被大魔宗或魔城主掌控,对应的镇煞宝材、封煞器物,魔修大法,高级秘术,也被他们视作禁脔,绝不会轻易外流。
根据所吸纳魔气的不同,粹炼浊煞的程度不同,戾锁所在的经脉节点也天差地别。
而戾锁理论上是不可逆的,虽能靠镇煞丹暂时压制,却终究治标不治本。
至于彻底拔除戾锁的方法,残卷里只提了一句:天衍星之外,有一颗葬魔星。
那是魔神根脉所在,可若要去,必得斩落天际残眸,否则,未近其地,便已魂飞魄散。
寻常魔修,可望不可求。
数量最多的低阶散魔,更是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散魔大多粹炼浊煞的效率极低,不仅修炼寸步难行,被煞气异化的风险也更大。
尽管修魔风险如此之大,可对于天衍星的大多数人修士而言,修魔的身影,却依旧随处可见。
祝言,便是其中之一。
她清楚,自己如今也算半个散魔了。
石壁上说,这被浊煞污染的城土上,每个魔修都走在险死的不归路上,如同凡人踏入万鬼窟,奔向那近在咫尺的死门。
血月之下长大的祝言,深刻地知道,一次降雨,一场大风,都能轻易夺人性命。
“我一定会走出的。”
“既然一个都没有,那我就做第一个。”
祝言盯着幽幽烛火,低声喃语。
城外的天,沉沉血色慢慢淡去,像被狂风扯散的红绸,一点点融进铅黄色的云层里。
“是时候出去了。”
祝言低头,控制着身体的异变,语声轻而坚定。
穿梭城池时,那一滴让她浑然不觉的血雨,此刻正落在肩头的伤口上,“滋滋”作响后,生出一股红黑色的戾气。
原本十几处厄鬼利爪留下的伤,被血雨浸得发胀,腐腥混着戾煞,在肌肤上晕出一片黑水,刺鼻难挡。
祝言抬手,按住心口的戾锁,黑红色的煞血渗了出来。她面色惨白,深吸一口气,解下外袍内的缠带,从后背绕到身前,死死绑住渗血的戾锁处。
而后打起精神,收拾完包袱绑在肩上。
遂之,身形一闪,瞬移而去。
少女眉目冷寒,扫视周围。
血雾里的风沙漫过火祝城,血雨扎向每一处角落,残破城墙浸成深褐,倾颓屋舍泡在血城里,血沼与血云在天际连成一片,整座城如扣在染血巨鼎中。
额头一滴汗水落在血城里,漾开红纹。
她身上那股生人的气息,很快惊动了埋在血水里的东西。血池中咕噜噜冒起水泡,血傀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尖嚎声由远及近,渐渐汇成一片,直至数千双泛红的百目眼,齐刷刷锁定少女,裂开的嘴角淌着涎水,露出极饿的怪相。
祝言眸光微眯。
她瞬移闪避,身后血傀掀飞百丈血水,直直朝她砸去,不啻于伤口上撒盐。
更多血傀从血水深处翻涌而出,黑压压地堵死前路。它们的手臂又长又僵,指尖泛着青黑的冷光,利得像淬了毒的镰刀,循着她的气息,直直朝脚踝削来。
少女腰身一拧。
不断地掠开,堪堪躲过锋芒
她不想浪费时间在血傀身上,戾锁根本锁不住煞气,她怕,自己又再次丧失理智,陷入无尽地杀伐。
祝言强睁着眼,盯前方血雾浓浓的路。
一时辨不出,昨日标记的方位在哪。
没有方向感的她,心一下悬落下来。
伤口溃烂更得厉害,瞬移的速度也慢了大半。
祝言落地的瞬间,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低头看时,裤腿已被划开几道口子,黑红的血珠渗出来,一沾到血城里的水,便滋滋地冒起细小的泡。
她咬着牙,想再次催动瞬移。
却觉全身空荡荡的——
厄灵早就耗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气力都聚不起来。
身后的尖嚎越来越近。
心杂乱地怦跳。
祝言闭上眼,几个呼吸后猛地睁开,目中已被冷冽取代。浑身伤口如烈火灼烧,疼得钻心,她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血污混着汗水,黏腻得难受。
活着……
活下去。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最后一次瞬移落地,厄灵已是半点不剩。
祝言抬眸,目光钉死眼前。
血傀层层叠叠围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密不透风。
这些东西身形佝偻,皮肉惨白浮肿,紧紧绷在嶙峋骨架上,稍动便露出青黑筋肉。歪头垂在肩头,颈间皮肉朽烂,几缕黑发黏在血雾浸得油亮的脸颊。
最骇人的是它们遍体的百目——
从发顶到足尖,密密麻麻嵌着大小不一的眼球,眼睑早已溃烂成泥,浑浊的眼白间,猩红瞳孔死死黏着她,淬涌着百年不散的贪婪,像是盯着一块垂涎已久的肥肉。枯竹般的手臂胡乱挥舞,黑尖指甲划破空气,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
风,陡然狂啸。
血雾四散,万里狂沙被卷上半空,旋成大大小的小沙暴。不过一瞬,血红的天,便染作浑浊的土黄。
满城的血水也被卷上云霄,嗅觉漫开,尽是蚀骨的死亡气息。血珠簌簌落下,打在皮肤上,又凉,又寒,又痛。
祝言的呼吸愈发粗重,伤口处的疼意像是生了根,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她想撑着站稳,可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进浑浊的血水里。
“扑腾——”
血水飞溅,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嗬——”
“嗬嗬——”
血傀们兴奋起来,尖嚎着扑上来,无数青黑干瘪的长手臂,朝着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双眼抓去。
祝言浸泡在血水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泛着腥气的指尖越逼越近。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风声、嚎叫声搅成一团,吵得她神志一半清晰一半沉沦。
不知怎的——
血水灼烧着皮肉,痛感攀至顶峰的刹那,她反而觉不出半分疼意,只觉筋脉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地发生着变异。
就在这时,一股灼热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戾锁终封不住煞气。
那痛极烈,像是有一团野火窜进了五脏六腑,烧得她骨头缝都在发颤。祝言闷哼一声,意识正要往无边的黑暗里沉沦,又被一股暴戾汹涌的气息狠狠往死里拽。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清透的眼白,一点点被猩红浸染,透出骇人的锐光。
风,刮得更狂了。
血傀的尖牙,已经触到了她的颈侧肌肤。
沙尘滚滚吞天,如蝗虫过境般,势不可挡,在少女周身搅出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周遭百丈之内,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少女缓缓抬手,指尖没入冰冷的血水中,再抬起来时,指甲骤然伸长,凝成森冷的锋芒。
她抬手捂住眼,指缝间漏出的光都带着血色,再次睁眼时,原本的白瞳彻底染作赤红,眸中缠着一缕缕翻涌的暗红色煞气,极其鬼魅又悲怜。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
“哈——”
“好香啊!”
少女的声线彻底变了调。
尖细又沙哑,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最先扑上来的数十只血傀,巨齿擦到她颈侧肌肤的刹那,便被一股无形的罡风狠狠震飞出去。
祝言翻身而起,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指尖精准掐住一只只血傀的脖颈,猛地发力。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些惨白干瘪的皮肉瞬间绽开,黑血溅了她满身满脸,整具躯体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簌簌融进脚下的城池里。
她甩了甩手上黏腻的血污,舌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唇角溅到的黑血,笑容越发癫狂,声音里满是渴盼:“不够!不够!再来——!”
混乱中,她自血傀残骸中,剥出一枚淡绿灵晶。指尖大小的一颗,莹润如宝石,格外惹眼。
祝言捏着晶体凑到眼前,透过晶面看清其中的煞气,眸色一沉。只一瞬,她指尖骤然发力,晶体应声碎裂。浓郁煞气汹涌而出,顺着指尖灌入筋脉,激得她周身的血脉都翻滚得更烈了。
“不够,还不够多。”
她低低呢喃,声音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其余的血傀愣了一瞬,像是被这股凶戾之气刺激得更加疯狂,尖嚎着,黑压压地再次扑了上来。
祝言猛地从血水里站起身,猩红的眸光扫过面前的血傀,瞳中闪出暴戾的光。她抬手,十指成爪,指甲上凝着森寒的锋芒,朝着最近的一只血傀抓去。
指尖触碰到血傀身体的刹那,掏出其绿色灵晶,那东西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血,融进脚下的血城里。
“咔嚓——”
又碎了一地灵晶。
血水顺着她破烂的衣摆往下淌,她赤着脚踩在血水里,身形忽明忽暗,不断闪移着扑向剩下的血傀。
“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不断。
一颗又一颗灵晶,在指尖炸开。
狂风带着满天的沙子,撒在血城里,持续地填满血水,少女的发丝吹得乱飞,猩红的眸子在血雾里亮得惊人。
血傀们像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声,齐刷刷地开始往血水里钻。
祝言却没给它们半分退缩的机会。
她身形一晃,这次没有瞬移,却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指尖掠过之处,血傀们纷纷炸开,化作血沫,被狂风卷着,散落在空中。
沙砾打在脸上,带着细密的疼。
祝言却浑然不觉。
她站在漫天呼啸的风里,猩红的眸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城池,眸底的戾气渐渐敛去几分。
风渐渐小了。
城池里的血水被风沙填了一半。
血雾散去,天边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千里开外,再无一只血傀的踪迹。
瞬移的间隙,祝言抬眼扫了一下暗沉的天穹。
无数厄鸦聚成一团,如遮天蔽日的黑,似乎正振翅朝着同一方向疾飞。
她说不清缘由,自残眸厄神降世,血月一出,漫天血雨倾洒而下,世间万物生灵便尽数被侵染畸变,她自己,亦是这异变中的一环。
“咕噜噜——”
腹滚过一声低响。
她眼中浮出贪婪的煞气。
凭着本能瞬移追逐厄鸦与血傀,祝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昨日那间石房的位置。石房早已荡然无存,唯有身后那座高楼,还静静矗立在风沙里。
“唰——”
她心念一动,想瞬移直冲高楼上,却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祝言抬手摁了摁,神智不清晰的头,体内滚动的煞意依旧狂暴难平。她眯起猩红的眼,身形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在高楼之巅。
红瞳的视线里,正站着那个昨日戴竹笠的男子。
她下意识咧开嘴角,笑得癫狂又嗜血,舌尖漫不经心地舔过唇角:“活人……”
再次催动体内煞力。
身体却依旧纹丝不动,半分也上不去。
祝言盯着高楼之上的身影,眸中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人立在风中,从头到脚都与昨日她所见的模样分毫不差,仿佛这整夜的风沙呼啸、血雨倾落,都没能让他挪动过分毫。
若是此刻神智清明。
她定会觉得这景象荒谬至极。
可被煞意裹挟的她。
眼中的活人,早已是行走的食粮。
“噔——”
一声闷响。
祝言猛地转身扑向万里开外的血傀。
她随手抓来数百只,又随意斩杀了几十只,捏碎它们体内的绿色晶体吞入腹中,动作里满是赤裸裸的示威。随即,她逼着剩下的血傀相互攀附,搭成一道直通高楼的阶梯,供她借力瞬移而上。
五个时辰后,上千只血傀堆叠而成的阶梯,终于在漫天风沙里,堪堪成形。
祝言眸色一沉,瞬移直冲高塔之巅。
她五指成爪,正要朝着竹笠男子抓去的刹那,对方竟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一缕刺目的彩光陡然迸发,撕开弥漫的雾气,将男子的身形清晰地显露出来。
就在彩光亮起的一瞬间。
祝言体内滚浪的煞气,褪去了大半。
她的半只眼睛恢复了澄澈的白瞳,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而剩下的那只红瞳里,依旧翻涌着贪婪的欲念,恨不能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她下意识探出手。
掌心之上,正静静躺着一枚被彩光包裹的物体。
那是一枚棱形的彩光灵晶,流光婉转,氤氲着一层妖异又惑人的光晕。
下一瞬,残存的煞气再次反扑。
即刻吞噬了她清明的神智。
“咔嚓——”
一声重响。
彩光灵晶裂开一道细缝,五彩斑斓的光芒倾泻而出。
从未在火祝城里出现过的奇光,瞬间贯穿满天的风沙,引得城中无数怪物纷纷抬头眺望。
灵晶散逸的精纯灵气,如流水般萦绕住祝言的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光罩。不过片刻,这些灵气便顺着她的眉心钻入体内,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经脉里被煞气搅得错乱的异变一一拨乱反正,又将断裂淤堵的筋脉逐条捋顺。
盘踞在四肢百骸的煞气,也在灵气的涤荡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祝言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已彻底恢复成纯净的白色。
身旁的男子尸体,没了彩光灵晶的庇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畸变,转眼化作一只血傀。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慌不择路地纵身跳下高楼,朝着远处仓皇逃窜。
祝言一怔,脑中一片空白。
她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枚彩光灵晶。
她神色迷茫地低头,仔仔细细检查起身上的伤口。
那些深可见骨的创痕竟已结痂,就连心口的戾锁,也不再传来钻心的疼痛,更没有黑红色的煞血渗出,只余下一股温润的暖意,缓缓流淌在全身上下。
祝言双目一凝。
她猛地撕开缠在胸口的布条。
看清心口状况的刹那,怀疑尽散。
她浑身一震,失声低呼:“真的……愈合了?”
她明明记得不久前检查时,戾锁上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黑气更是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可此刻,那道狰狞的戾锁竟已愈合了大半,边缘处只剩下一道浅淡的黑纹,仿佛从未裂开过一般。
她抬手轻抚那道浅纹,眸中满是震惊与茫然:“这彩光……真能治愈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