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天衍星。

      沧澜域,落霞州。

      极黑的天,无半点星云,一呼一吸间,胸口压着沉郁的闷。若仰头望去,这天宛若无尽地狱,寻不到半分光明尽头。

      忽然,一道绯色雷电自漆黑天穹轰隆劈落,风声呼啸,沙尘冲天,恍若鬼门大开,万千邪祟幽鸣而来。

      血色雨水,凄凉落地。

      大地上,一座废墟城池。
      在浊红雨雾中阴森诡异地显现。

      “轰隆”一声。

      红色的雷电,精准地劈在城内中央的高楼上,一瞬间,平坦的地面猛地鼓出一块又一块的包,地底埋着的一具具黑色的尸体,仿佛有了生命力,破土而出。

      往日,鲜活的人。
      如今,已成朽芒蚀魂的厄鬼。

      曾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街市,此刻只余阴风穿入断壁残垣,鬼影幢幢。
      血雨泼地,灌注厄鬼灵体,反复滋养,自此不生不灭,余下活人,尽数沦为口粮。

      少数,侥幸活了下来。

      眼前,立着一棵瘦弱枯树,孤零零长在城土中,枝桠上挂着条条白布,轻飘飘晃着。

      “滴答——”

      雨珠不断滴落,将枯树枝桠上挂着的吊唁白布,浸成血红色,艳得瘆人又诡异,似死人复归的凶兆。

      忽有,微光一闪。

      细细一看,原来是一双黯淡的双瞳里,闪出的一缕执念,瞳仁极白,正定定地望着枯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这是个年轻的少女,约莫十二三岁,五官生得很是鬼艳,肤色腐烂,越发衬得白瞳诡谲。衣着破碎,满是污垢,被血雨浸透,手里握着一个斑驳破旧的拨浪鼓。

      “吱呀咚——”

      少女睁着眼,不停扭动拨浪鼓。

      风呼呼地刺骨,如小刀一般划过她破旧外衣下的肌肤,一点点地抽走她全身的暖意。

      凌乱无序地血雨溅进少女白色瞳仁里,晕开成一片红丝,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空洞无物地盯着前方。

      顺着她目光望去,不过十步之遥,数百具狰狞厄鬼扭曲着躯体,散发着猩红戾气,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食物——
      是生存里最原始的欲望。

      少女也如披人皮的鬼,露出一辙的贪婪。

      一刻过后,契机出现。
      贪食的厄鬼,终于将少女围得密不透风,尖利的巨齿,深深啃进少女的血肉里。

      刹那间,少女睁着的眸中,寒光暴涨。

      她身形如一头恶狼,疾冲而出,直扑厄鬼。原本瓷白的瞳仁,瞬间染作殷红,双手一探,指端短小的指甲陡然伸长至一寸方止。

      指甲锋如小刀,漾出森冷的幽光。

      许是嗅到死亡气息,厄鬼在少女扑出的刹那当即警觉,惶恐间,扬爪横扫,欲要退开。

      但终究迟了。

      锋锐的紫色甲尖,随少女凝着杀意的猛挥,化作一道道银弧,劈斩而下。

      “唰——”
      “唰唰——”

      冰冷的甲尖,瞬间拧碎厄鬼头颅,将其体内厄灵抽出,径直塞入口中吞咽。

      少女随手一抛。
      那失去厄灵的躯壳便重重砸落在地。
      身后的枯树下,悬挂的布条愈发猩红,地面上渐渐堆起了白骨,成了一座小山丘。

      少女神色漠然,弯腰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滚落的拨浪鼓轻轻摇晃,另一只手心里,攥着一团似寒雾翻涌的厄灵。

      厄灵能食,全凭活着的本能执念。

      无非是——
      鬼吃人,人吃灵。

      进食完毕,少女骤然消失在原地。

      血雨愈发狂急,似要搅动风雷。
      须臾,惊雷劈落枯树,将其击为飞灰,天地间的异象,仿佛在刻意抹去少女的踪迹。

      不知其踪。

      血雨,更冷了。
      带着冷劲的风,打着少女单薄的衣。

      少女本能一颤,乱糟糟的长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颈间肌肤,她抿紧唇不断瞬移拉开距离,抬手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甩了甩阻挡视线的头发。

      前方路径。
      早被血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讨厌认路。
      特别在黑夜里的血雾中。
      即便吃了厄灵,身体变异,能看清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路痴是天生的,谁也改变不了。

      少女不停地在废墟的城中穿梭,无数座崩塌的荒屋从她眼前掠过,没有一处能躲避血雨。

      她心头愈发焦躁。

      血月一旦高升,世间便会天翻地覆。
      她必须抢在那之前赶到,了结一桩心事。

      “在哪?到底在哪?”少女低声呢喃,在一间间废屋中来回穿行,不时左右张望。

      屋内,随处可见厄鬼。

      它们佝偻着身子,四肢弯折畸形,肤色死灰,布着瘢点腐斑;眼窝里瞳色浑浊,或泛着幽绿;嘴裂歪斜,露出参差尖齿。步履沉滞,周身裹着阴寒死气,一双鬼眼死死盯着少女,恨不得将她生生活吞活。

      可少女杀得干脆,吃得更利落。

      雨血渐收,少女频频瞥向天际,脸上漫开焦灼,于她而言,血月降临远比厄鬼食人,更令人胆寒。

      下一刻瞬移而出,她寻到了一间树屋,悬着的心陡然落了半截,目光飞快地打量四周。

      树屋不算小,却破败不堪,窗户断了大半,能清晰望见天空,屋内桌椅翻倒,地上积着厚尘,潮湿霉味混着腐臭,宛如一座活的墓室,死寂森然。

      少女瞬移进屋翻找,终于在积尘厚重的木箱里,翻出一具蜷缩的女童尸体。
      尸体皮肤灰败泛着青黑,双目圆睁,似是死前遭了极大惊惧,目光僵直地死死盯着屋外。

      她将手中拨浪鼓轻轻放进女童尸手,又渡出自身一半厄灵打入女童头颅,试图唤醒她的残魂。

      可惜……

      尸体依旧纹丝未动,圆睁的双眼空洞无神,拨浪鼓斜坠在掌心,那缕厄灵入体,转瞬便消散无踪。

      少女不肯信。
      疯了般回想过往经验。

      当即催出全部厄灵裹住尸体,护住它不被厄鬼啃食。最终力竭,她无奈跪下身,双手捧着女童头颅,额间锦帕紧紧贴住对方冰冷的额头。

      做了……
      最后的告别。

      少女取出拨浪鼓,手指按在女童头颅上,慢慢抽出尸身里的三魂七魄,封存在鼓中。

      她垂眸望着掌心旧鼓,轻轻晃了晃。
      这一次,鼓身沉沉,半点声息也无。

      顷刻间,厄灵散尽。

      伤口剧痛如烈火灼烧,猛然席卷全身,少女身体止不住蜷缩,却咬牙硬撑,鬓角冷汗涔涔难掩,一滴滴顺着下颌砸在积灰的木板上,洇出一片湿痕。

      四下厄鬼嗅到生人气息,一股诡异阴风当即漫开,森森然将在地上蜷缩的少女团团围住。

      厄鬼张开巨齿正要下啃的瞬间,破窗之外,一轮血月猛地升上夜空,月光驱散血雾,直直落在少女白瞳上。几乎眨眼间,少女的白瞳尽数转为火红,整个人变得不人不鬼,抬手便将厄鬼逐一屠杀,凡所过之处,厄鬼“咔嚓”断头,厄灵皆被生吞腹中,唯有腰间拨浪鼓,还在发出清脆铃声。

      “咚咚——”
      “咚咚咚——”
      “咚隆咚隆——”

      闪着微光的拨浪鼓,形成一层白亮的光波,强进入少女神智中,三声过后,彻底没了声息。

      少女抱头伏在地上,神志昏沉,白瞳与血瞳交替变幻,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翻滚。寻食的厄鬼早已逃散无踪,拨浪鼓“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缓缓爬过去拾起,细细擦拭干净,紧紧贴在额头。

      足足三个时辰,她才勉强恢复神智。

      遂收好拨浪鼓系回腰间,抬眼望向血月,白瞳再度躁动失常。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而后从腰间摸出一本残破古籍和一支分叉毛笔,摊开在地上,一笔一划描摹着木屋里女童生前的模样。

      书上字字,有一部分是少女亲眼绘写的。

      外城、里城、木屋、各处尸体的方位,落笔处全画了叉,城池中不少地方都被毛笔做了记号,唯独城中央那块地,她始终未曾回去探索过。

      “看来,得回趟家里了。”少女嗓音干涩,语气空落,低声自语着,收起书笔便要动身。

      刚动念头,她身形已瞬移至城中各处店铺,翻找药材衣物,却一无所获。倒是周遭游荡的厄鬼,个个裹着精良衣衫,手里或攥着杂物,或捏着几株珍贵金创草。

      厄鬼什么都敢抢敢吃,唯独碰不到少女。

      少女眸中一凛,掠身上前,三下五除二便斩杀了那些见她就四散逃窜的厄鬼,剥下它们身上的衣衫,搜出金创草和零星杂物,最后又将厄灵啃食殆尽。

      遂扯下旧衣,把金创草丢入口中嚼烂,忍着剧痛将药泥涂遍周身伤口,方才缓缓换上新剥的衣衫。

      衣料颜色驳杂,拼凑得倒也顺眼。

      少女身上的寒意渐渐驱散了一半,掌心终于传来一丝微薄暖意。

      “坏的,好的……”少女低声念着。
      双手在一堆杂物里扒拉,捡些合用的物件,塞进从厄鬼那儿抢来的衣料里,打成一个包袱。

      忽地“嘶”了一声,指尖被划开一道血口,她抿紧唇,翻出一面半张饼大小的镜子,对着照了照。

      镜子里,少女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镜中人容貌溃烂,面目狰狞可怖,可若能复原,定是一张鬼绝极色的容颜。
      细看年纪尚幼,眉宇间却无半分少女娇软,反倒被满眸冷意覆盖,死寂沉沉。

      少女握紧镜子,随手从杂物里捡了根粗朴木簪,挽起乱糟糟的长发,免得遮挡视线。

      挽好。
      随即扬手一掷,镜子落地。

      “啪”的一声。
      一道道裂痕出现。

      下一瞬,“咻”地破空声起,少女已没了踪影。

      地面上,破碎的铜镜分散各处,却都折射出天穹上,一轮巨大的血月,璀璨的红光,撒在世间各处,宛如神祇的残眸。

      残眸阖目冷寂,高高在上。
      万物一闭一合间,不可直视血月。

      仿佛在祂之下,众生皆为蜉蝣,又似惊蛰乍临,万物枯荣的铁律,一经祂眸光触及,落得扭曲变形。

      而此刻——
      无尽的黑夜,也在神眸前缓缓敛去。

      血月红光如千万根无形的红弦,丝丝缕缕探遍世间,洞穿生灵骨血。只待时辰一到,残眸睁开,红光便会陡然暴涨,如熔浆倾落覆满大地,吞尽一切,归于虚无。

      雨,复又落下。

      血月映照下,雨水变得诡异至极,层层叠叠腐蚀万物,凡被淋到之物,皆化为一滩滩血水。

      那些未能归土的厄鬼,沾了血雨便浑身皮肉翻涌扭曲,眨眼间便聚变成生着百目千足的血傀,凶戾骇人。

      少女飞速翻看着书上标记的各点,动作愈发慌乱。血雨腐蚀步步紧逼,她旋身掠入一座座破屋,借瞬移之能拼命逃亡,却未必能完全躲过密密麻麻的血雨。

      “滴答”一声。

      一滴血雨落在肩上,少女浑然不觉。

      直至,落至一间陌生石屋,正欲转移时,少女瞳孔猛地一缩。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死寂的长街上,血雾浓处里,隐有一道人影穿梭其中。

      少女悄俏地跟上前。

      定眼细看,此人衣衫完好无损,血雨落身竟分毫未侵,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竹笠,遮了面容,只静静地立在城中央的高塔上,目光凝向城殿方向。

      最令人诧异的是,对方抬手接住一滴完整血雨,封入瓷罐,全程半点不受血月影响。

      少女怔怔。

      这样的人……
      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要去城中大殿?
      只是此人竟能不沾半分血雨,修为定是高深莫测。

      这些天来,少女除却自身,在此城中没见过第二个活人。可血雨不沾身、不受血月操控的人,却是头一回遇上。

      这一幕令她心头一凛。
      须臾间似想透了什么,连瞬移的轨迹都歪了几分。

      她本想凑上前询问,奈何距离太远,血雨又在不断腐蚀石屋。少女细细打量四周,随手在书上画了个标记,便瞬息远遁。

      少女一路不停变换地点做好标记,总算在血雨愈发猛烈前,寻得一处藏身之地。

      这是一道狭窄石缝,岩壁刻满陌生古字,四周缠满枯藤,内里又窄又小,无半分出口,唯有她纤细身形能勉强容身活动。

      少女熟练拿出一根蜡烛点燃,再用碎石枯藤将石缝空隙尽数堵死,不让外头一滴雨、一丝光透进来。

      彻底封死的刹那,外面血雨轰然席卷而过,她看不见的暗处,岩壁上的古字正泛着金光,凝成一层结界。

      少女不敢有半分松懈,手中攥着一支粗糙毛笔,将所见所闻一一描画,试图汇成一份完整的地图。

      待放下笔,她才靠在石壁上,屏息静听许久。
      外头,血傀尖呼声传来,刺耳又难听。

      直到,一个更清晰的尖啸回荡,在少女的紧绷中,声音好似掠影般远去,逐渐消散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咕噜”一声
      腹中传来饥饿声响。

      少女从袋中取出厄灵。
      烛光下,厄灵通体暗白如气,形似魂魄却无清晰五官,唯有眉心一点幽绿光点,是其力量核心。
      吞下时,舌尖翻涌阵阵恶心,她却吃得平静,仿佛在吞咽寻常食物,无半分异色。
      消化完之后,厄灵身上的灵力会改变人自身的经络腧穴,错乱不堪,以至于少女原本的黑瞳,变成白瞳,双腿也无法行走,只能在一个个地方中瞬移出现。

      这般吞噬炼化,损耗亦是极大。
      很快体内的那一股特殊力量充盈满溢,少女吹灭蜡烛,深呼一口气,渐渐疲惫感涌上全身,她闭起眼,浅眠地睡去。

      唯有指甲,始终未曾褪去锋芒。
      只要稍有异样动静,便能即刻清醒。

      血月之下,众生不过天地一粟。
      这片土地仅是沧澜域落霞州一隅。

      天衍星究竟何其广袤,鲜少有人能说清,唯有苍穹上那只森冷残眸,携着慑人威压,任谁抬首皆能望见。

      这残眸来历,早已无从追溯。

      世人只能从万物镌刻的古字里,勉强拼凑出零星真相:很久很久以前,这颗被创世神偏爱的星辰,曾是星河之巅,神仙眷地,灵韵充盈,盛极一时,生机盎然。

      直至……
      这只森冷残眸。
      自无垠混沌深处携寂灭之力而来。
      降临途中,天地诸神倾尽手段阻拦,终究尽数落败。最终只剩寥寥古帝神尊,带着部分仙者舍弃众生,弃星而去,远遁寰宇八方。

      不久后……
      残眸主宰,悬于穹顶。
      自此,浩劫开启。
      祂的煞意弥漫整个天衍星,山峦瀚海、万物生灵,连修士赖以修行的灵力,皆被污染,此后欲成仙成神,难逾登天。

      万物凋敝,众生十不存一。

      浩劫过后,幸存神者仙者散尽修为,沦为凡人苟活。每至黑夜,那一轮血月如残眸高悬,被世人唤作——厄神。

      此界得又名炼狱。
      古帝神尊远遁之地,则被众生尊为净地。
      星河流转,世世相承,厄神浩劫却从未止息。

      祂的威压终日碾压万物生灵,只因祂会不定时睁眼,或数日,或数十,或数年,或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睁眼便覆没一切。
      每一次残眸睁开,必是血雨滂沱,万物尽被血水侵蚀,化作祂口中食粮。
      待一切消融,终成永恒绝域。
      百万年来,天衍星半数疆域,已被厄神吞噬得干干净净,可存活之地日渐缩减。

      今日,残眸复启,目光所及,尽归虚无。
      其眸光扫过之处,万物生灵连同数万座人族城池,无论藏于何处,皆瞬息被血光吞噬,沦为死亡绝域。
      死亡绝域内求生难如登天。
      经血光腐蚀的生灵,白日本能遁入地底,待黑夜降临,无数血傀与血雨变异妖物,就会在血月下四处游荡。
      凡人若想活,必先撑过变异期,否则神志尽失,要么自绝,要么化为厄鬼。

      少女——
      是这绝域中唯一一个强撑过来的人。

      “斯吼——”

      阴冷石缝内,一声尖啸由远及近,浅眠的少女骤然睁开白瞳,指尖飞快点燃蜡烛。

      她抬指一看,指甲已恢复如常。
      这意味着体内厄灵已然耗尽,而她身上散出的特殊气息,定会引来千里之外的血傀。

      半晌,尖啸愈发逼近。
      万千异响汇聚而来,似要震碎石壁,穿透那层金色结界,将她置于死地。

      少女抬眸,白瞳骤缩。

      岩壁上古字重焕流金光泽,但凡扑来啃噬的血傀,皆被金光绞杀成血沫。

      睡意瞬间惊散。
      她反手摸出腰间毛笔古籍,疾然翻开。
      烛光下,少女眸中微光一闪,随即落笔,一丝不苟地描摹岩壁古字,细细揣摩其意。

      少女名祝言。
      曾是这座火祝城唯一的小公主。

      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月浩劫,父王母后将她藏进一处刻着金色符文的树洞封印。她哭着喊着害怕,不断哭咽着敲打结界,抬头时,看了一眼天穹残眸,好似中了魅术般,让她望着那道血色竖瞳,神色间半分惧意也无,静静看着它毁灭火祝城。

      直至,一道彩色流光从天而降。

      下一瞬,她便彻底昏迷过去。
      苏醒时,她成了城中唯一的活着的人。

      等结界消失,她出树洞去才发现。

      残眸睁眼形成的死亡绝域,初期本有一层血雨结界,域内人出不去,域外妖物进不来,唯有等绝域彻底成型、血雨吞没一切,这层结界才会消散。

      这般劫难——
      对于日日都在经受的祝言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废城之中,狰狞戾兽、染血残垣、异变尸傀,或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血雨,甚至一个无月黑夜,都能轻易夺走人命,而活下去本就需要拼尽全力。

      只要能活着,其余的都算不得什么。

      纵然废城满是残酷,偶尔也藏着温情。

      譬如有些痴情人,死死抱着一具枯骨,不停地决择一方土,自封魂魄,双双同葬一处,只等下一场血雨降下,化作一对厄鬼,再续今生未了缘。

      亲情亦是如此。
      或在石上刻字,或跪地祈求,盼神明垂怜庇佑。

      除此之外,便只剩对城中亲人的零星回忆。

      可日子一天天过,纵使她拼尽全力回想,生怕遗忘,可关于城中亲人的记忆,还是在慢慢模糊。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曾是火祝城里的小公主,那时亲人尚在,满城百姓也都尚在,人间盛景也尚在。

      所以,她反复返回废城,反复描摹绘制,她怕自己忘了,火祝城便真的不复存在了。

      她的愿望很简单,只求活下去。
      若能活得安稳些,若能寻到亲人尸骨、再续前缘,便是再好不过。

      也正因如此,祝言立下远志。

      她要回家,去寻古神遗址,找流传的变强之法,更要追查当年那一道彩色流光的坠落踪迹。

      变强之法五花八门,妖法、鬼道、神术应有尽有,祝言选了世人最厌弃的魔修一脉。

      魔修不算罕见,这几年在废城游荡,她也曾远远见过魔修踏入绝域边缘,只一眼便令人心生畏惧。

      她还听人说,唯有魔修能弑神,这也是最快的修炼之法;更有传言,亡鬼城里藏着一位实力强悍的魔鬼头。

      于是,祝言动身去了亡鬼城。

      她在城里耗了整整一年,摸透了城中各处,终于在城中央魔主殿内的一具枯骨上,找到了一支笔与一本书。

      书中记着不少奇物,更奇的是,这笔与书竟能随心而动——心念起时,笔尖自会在书页游走,显出所思之物的记载;心有疑惑,书页便自行翻卷,寻到对应写下的的解答。

      她很是喜欢。

      魔主殿本就凶险万分,她脸上那道腐疤,便是那时落下的。此书所载,恰是她渴求已久的修魔之法。

      其上所有内容,早已被她刻入记忆。
      这几日,已经开始尝试修魔了,有了底气,才敢回家。

      而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祝言循书上法门修炼。
      她不知修魔有何弊端,唯有不断试错,遇事便硬着头皮拆解,久而久之,也攒下不少经验。

      这套功法,名唤天魔诀。

      开篇即言,初入魔道,必以肉身吞万物煞意、淬炼魔骨,此为入门根本。书中又提,遇金光古字反向修炼,魔气可大增;煞意啃噬经脉时,骨面会生细如发丝的黑纹,蜿蜒交错,是为魔纹。初时淡若无痕,煞意浸骨愈深,魔纹便愈浓黑,嵌骨成印。

      祝言垂眸看手。
      骨上尚无魔纹,遂收卷,照着岩壁古字反向修行。

      周遭异质蛮横钻入体内,游走间蚀骨剧痛袭来,如遭上万只蚂蚁啃噬,麻疼不止。

      她满心畏惧。
      却咬着牙不肯停歇,依旧沉心苦修。

      良久,按诀收功时,浑身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咕噜——”
      腹中传来一阵异响。

      刚吞的厄灵精气,又勾起她体内强烈渴求。

      祝言吐出口血,按了按发沉的头,神色冰寒。

      自修炼魔功,她对厄灵渴求剧增,肉身却也愈发强横。修魔万般难熬,可她的力量,确是实打实涨了些。

      祝言抬眼,顺着石门缝隙望向外头。
      外面漫天猩红,诡异嘶吼时近时远。

      她始终不知自己何以在废城独活,或许是侥幸,或许,是当年那一道彩光的缘由,也或许,中了血月的影响,祂看到了,存留自己一命,待来日再取。

      思绪纷飞——

      外头嘶吼声里,昨日断墙下的人影骤然浮现,她白瞳缓缓眯起。

      那人能徒手接血雨,绝非寻常人。

      “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