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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自虐 “我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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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给随云洲的这一下几乎使了十成十的力,全然没有半分留情的意思。
随云洲倒下的时候,眼神里还映着几分错愕与不可置信。
“…………”
一片沉默中,亚瑟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把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薛玉拉开:“你怎么还不走?”
薛玉终于有了反应,微微歪头看他:“………为什么我要走?”
“我会让人把跟你有关的监控全都删掉,”亚瑟急促地说,“如果让母——如果让随云知道是你动的手,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
“亚瑟·伊莱亚斯,”薛玉淡淡道,“我是季凌星的妻子。”
“——在冕珂,没有人敢动我。”
“…………”
亚瑟的手仍紧紧攥着薛玉的手,只是微微颤抖着。
薛玉把手不紧不慢地从亚瑟的掌心里抽出来。亚瑟攥得紧,他就一根一根地掰,掰开拇指,掰开食指,又掰开那几根扣在他腕骨上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伊莱亚斯。”薛玉说,“我可以走了吗。”
“……………”
亚瑟沉默地抬起头,正对上薛玉那双淡漠投来的眼神。
薛玉的脸上还沾着血,从颧骨一直到下颌,和几道被随云洲掐出来的红痕叠在一起,分外艳红。
“………把脸上的血擦了再走。”
半晌,亚瑟才终于开口道。
“哦。”
薛玉平淡地转过头。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薛玉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沉默的剪影,然后那剪影也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电梯到达和启动的提示音回绕在走廊。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半晌低下头。
随云洲还躺在地上,头歪向一侧,那些从碎发间渗出来的血已经和地板上的灰尘混在一起,融成暗红色的一片。
他的口中仍在呓语些什么:“………玉………我………不要………”
亚瑟缓缓闭上眼睛。
*
在随云洲倒下的瞬间,薛玉又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天。
五年前,同样的人,同样的把戏,只是前来救他的人换了个对象。
随云洲依旧是那个随云洲,还是那个为所欲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的,被随云宠坏的孩子。
随云洲不在乎薛玉的想法,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能不能拥有薛玉。
季疏棠本质上和亚瑟也是同一种人,只是亚瑟比季疏棠稍微聪明那么一点儿,季疏棠又比亚瑟运气差了那么一点儿。
……那他自己呢?
薛玉。
……为什么他总是那个需要他人来拯救的人呢?
………
十八岁的时候,他想利用季疏棠,利用季凌星,利用他身边每一个能帮助他反抗薛行远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以为那些alpha们不过是他掌心里的棋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当他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薛玉才发现他从来不是棋手。他只是一个连棋盘都看不全的人。
季凌星,林羡砚,亚瑟·伊莱亚斯,甚至于随云洲,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救他,能够救他,必须救他。
而薛玉自己,只需要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被救就足够了。
薛玉真的受够了。
………
当薛让告诉他薛行远真的死了的那一刻,原本应该无比高兴的薛玉的反应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薛行远死了。然后呢?
然后十八岁的薛玉就平静地走入了季凌星的囚笼中。
他依然被困在他人为自己编制的囚笼,只不过在门外笑盈盈看着他的人换了一个而已。
“……………”
薛玉出了研究所,借着大门处的玻璃反光看清了自己脸上的血——眉眼上,脸颊,和被随云洲掐出的红痕搅在一起,像被人随手泼上去的颜料,脏兮兮地糊在本就苍白的皮肤上。
他下意识抬起手,拿袖口反复去蹭。没多久那块布料就被血弄得粘稠,黏糊糊地贴在他的腕骨上。
薛玉皱眉,对着镜子,继续慢慢地蹭,只是这回力度大了些。
血污还在。
薛玉抬起手,指腹死死贴着面皮,一遍,又一遍,狠狠地去碾。
……擦不掉。
再一次地,薛玉重重地碾上颧骨那道红痕。
他透过玻璃上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摔碎了又拼回去,歪歪扭扭的。
风从天空倒灌过来,将沉默站立着的薛玉发丝微微吹起,遮住了他沉沉晦暗的双眸。
不远处,几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正靠着栏杆,姿态闲适,看似悠闲地聊着天。
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睛正在快速地转动——从视线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啧。”是季凌星派来监视他的人。
薛玉的视线从玻璃反光上移开,落在那几个人身上。
趁他们视线短暂移开的时候,薛玉快速转身,闪身躲进了身侧的一条小巷。
皮鞋踩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污水,瞬间便洇湿了他的裤脚。但薛玉没有迟疑,依旧快步向小巷深处走去。
他走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深,直到视线所能触及的景色都被灰黑色的砖瓦遮住时才终于停住脚步。
薛玉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身体靠在墙上,沉默良久。
半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烟盒。
烟盒被压扁了一角,里面的烟也折了两根。
薛玉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些许的火花。
火苗在晦暗的天色里晃了晃,被薛玉不轻不重地用手拢住,那一小圈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指尖。
那些被他自己后来掐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烟盒上那层薄薄的锡纸映在一起,显得有些分外瘆人。
薛玉轻轻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散出来。
薛玉的脸在那片烟雾里变得模糊。那些血迹,那些红痕,以及这些年被他深深浅浅刻出来的伤痕,都被这飘忽不定的雾遮住了。
薛玉的手指仍夹着烟,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明明才是最讨厌烟的人。
烟雾呛进肺里辣得他眼眶发酸的那一瞬,这个念头从薛玉生锈的脑子里慢慢滚过去。
灼热感慢慢地从烟手上传来。薛玉低下头,无言地看着那点暗红色的光,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季疏棠。
他回忆着,而后学着季疏棠的样子,慢慢地把烟头放在掌心——
皮肉被灼烧的刺痛登时从指尖炸开。薛玉仍是目光平静地盯着那处,没有松手。
他又重重碾了一下,这一下远比第一下更用力,烟头瞬间就陷进他的掌心里。
皮肤焦糊的味道在半空中蔓延,和那些还未散尽的烟雾一起,又呛进薛玉的鼻腔。
……好想哭。
但薛玉只是平静地继续将烟蒂往掌心碾去。
第三下,第四下……
直到那点猩红色的火光彻底熄灭,直到掌心已经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印记,薛玉才终于停下动作。
他微微动手,指腹在掌心里那一片焦黑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着,新鲜的血珠又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和那些焦黑的痕迹搅在一起,令人恶心。
“…………”
薛玉沉默着,半晌手突然高高举起,试图将烟头按到自己脸上——
“——薛玉。”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瞬间便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早就满脸泪水的薛玉停下动作。
“薛玉,”季疏棠叹息道,“停下吧。”
*
有关于薛玉的心理问题,季疏棠早就有耳闻。
起初是薛让那里。在被送出冕珂之后,季疏棠其实还和薛让保持一定的联系。
他们的话题多是关于时事政治和王室,毕竟他们俩的共同目的就是把季凌星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谈论这个再自然不过。
平日里,薛让也不会主动地去谈及有关薛玉的任何事。
——直到那天。
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薛让给季疏棠打了一通电话:
“我和薛玉上床了。”他平静地对季疏棠说道。
薛让全然不顾电话那头已经完全静止的季疏棠,只是带着点自嘲道:“我不是插足他和季凌星感情的小三,呵,又或者说,我连小三都算不上。”
“他来找我的时候,喝了酒,身上还带着季凌星的信息素。”
“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季凌星又对你做了什么,他却只是说不。”
“…………我喜欢的人带着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抱着我的脖子,说想跟我上床。”
“季疏棠。”薛让说,“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也是个年轻的alpha,所以做出这种事情,我不后悔。”
“………但是。”
“跟我上床,他并不开心。”
“他在床上真的很软。被逼急了也只会哭着求我,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慢点。”
“——但他并不开心。”
“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他却只是说,我最近,最方便而已。”
“……我有些生气,弄得狠了些,他就开始骂我,说在找我之前,他已经跟十个不同的alpha上过了床。”
“没有一个男人能放任自己喜欢的人说出这种话。更何况是在床上。”
“于是再后来,我问他为什么。”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