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48、刻舟求剑

　　闻家三口第一次在璟城过年，时间太赶，所以没什么仪式感。

　　初弦作为家属，把一大一小接回家，根本来不及去超市采购，只能在线上下单。跑腿送货上门的两大袋子里，除了瓜子零食薯片水果等年货、还有火锅食材、速冻饺子和汤圆。

　　往年过年，一个人在江洹的家，闻声笙都会手工包饺子。
　　从买肉剁馅到揉面擀皮，慢悠悠在厨房忙活，等待着饺子成型分层速冻，能吃到出了年。
　　那是属于她的仪式感。

　　初弦利落的把东西归置妥当，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奶油草莓。
　　特意把草莓放在闻声笙右手边茶几上，避免她拿取不方便，顺便看了眼岁岁，岁岁小天线亮了亮，母女间心有灵犀，小姑娘捏起一颗红彤彤的大草莓，直接送到声笙嘴边投喂。

　　夜色深浓，客厅通明。
　　初弦在沙发一角处理工作，键盘声与语音沟通是客厅的背景音；闻声笙则和岁岁窝在沙发另一侧——用平板看春晚直播。

　　年轻漂亮的新主持人，穿着精致礼服在镜头前串场。
　　歌舞类节目还不错，尤其是刚结束的男女对唱，一个是飘渺清冷的‘天上月’，一个是温柔醇厚的‘人间灯’，清月映灯，彼此呼应，配上很有古韵的歌词和曲风，让人耳目一新。

　　岁岁哼唱了几句，小手捧着脸颊开心分享。
　　“声笙，给你介绍一下，”小姑娘指着女歌手道：“岁岁的偶像——简南枝。”

　　简南枝？
　　有点耳熟，闻声笙想起小姑娘暑假结束，从璟城返回江洹，自己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小姑娘兴致勃勃分享新追的神话剧，隐隐提过这个名字？
　　下一个节目是相声小品类，岁岁不太感兴趣，去了趟洗手间。

　　闻声笙越看越分心，可能是跟不上时代了吧，明明该以小见大、针砭时弊的桥段，如今只有精心排演过的生硬寡淡，反倒是满屏飞过的弹幕，在镜头特写在某位演员时，齐刷刷列阵‘好帅’，‘好美

　　她蹙了蹙眉，先是关掉满屏热闹的弹幕，又将平板音量调至最低音。
　　屏幕光影映在沉静的脸上，瞳底却透着一丝怀念。

　　——小声笙坐在电视前目不转睛，嘴巴一刻不停，被姐姐和外婆轮番投喂的幸福，姐妹俩一起陪外婆守岁的温馨，都被封印在时光里，落成这一幕的刻舟求剑。
　　剑沉水底，舟行不止。

　　初弦忙完公务，合上笔记本电脑，面上是卸下担子的轻松。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这几天是相对轻松的，起身活动着肩胛与后背，每一个伸展动作，骨骼都在发出细微轻响，从内而外的酸爽让她长舒一口气。

　　余光扫过玄关处的包，她拉伸的动作一顿，想到包内那封请帖，很快下了决定。
　　“声笙，初三我有点事，你和岁岁相约去看电影吧？”

　　闻声笙：……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从回忆里抽离，身旁是抱着手机搜索春节档电影的岁岁，小姑娘认真征求她的意见，敲定春节档的一部国漫作品。
　　下单、选座、出票。

　　正月初三。
　　闻声笙和岁岁一块去商场看电影，好巧不巧，在自助取票机附近偶遇了戴墨镜的Laurent，更巧的是，双方电影票还是同一场次。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Laurent收起墨镜，端着两大桶爆米花过来，笑眯眯邀请两人品尝。
　　通往放映厅的岔道处，一位黑框眼镜的齐刘海女生举起手机，精准拍下‘一家三口’的背影，眼里闪动着吃瓜的光芒。

　　——

　　安城，索菲雅酒店。
　　收到应少冲发起的同学聚会，高三老同学们对此热烈响应。
　　尤其确定此次聚会不止那届高三二班，而是整个高三年级，大家伙都默默感慨——好大的手笔！

　　且不论每个人这些年发展如何，单冲着人家姓‘应’，是应氏医药未来的掌舵者，今天这趟聚会就不虚此行！
　　要是能借机拉近关系，青云直上也未可知啊！

　　大堂签到处，立着巨大的照片墙，都是青春时期的见证，引起不少人自拍和合照，对于这场聚会也更期待了。

　　老同学之间的寒暄，都是从似曾相识到恍然相认，充满了开盲盒的刺激和惊喜。聊上几句当年的风趣事，彼此隔阂很快消弭，用更进一步的肢体动作表现亲近。
　　男同学们勾肩搭背，女同学们挽手笑谈。

　　三楼宴会厅。
　　巨大的枝形水晶灯舒展开来，将每张面孔都照得清晰而鲜活。

　　一道道身影鱼贯而入，依照桌面上预有的姓名牌，精准的分流、落座。空荡的圆桌被依次填满，灯光折射出阵阵欢声笑语。
　　随着应少冲与单嘉树的并肩出现，大厅气氛被轰然引爆。

　　这两位，可是他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
　　欢呼声浪里，单嘉树热情朝众人招手，深咖色皮革机车夹克随手部动作而晃动，金属细框眼镜下的斯文眉眼，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无害，看不见半点风尘仆仆。

　　有他控场，易景和乐得当甩手掌柜。
　　一杯酒下肚后，他先行去了同层的包厢，等单嘉树花蝴蝶似的游走一遍，潇洒喝了不知道几杯后，才慢悠悠和他汇合。

　　等等，包厢里怎么还有两位女士在侧头聊天。
　　他优雅的推了推眼镜，打算上前套话时，冷不丁对上Scarlett转过来的正脸，登时后劲不足，熄了所有的八卦心思，老老实实问好。

　　“Scarlett，好久不见。”
　　“嘉树，好久不见。”

　　Scarlett顺势给他介绍身旁女伴，“这位是我的好友，初弦。”
　　没有点名初弦的律师身份，主要是因为初弦此行不是来拓展业务的，只是作为闻声笙的姐姐，共同探查八年前的迷雾。

　　“初弦，这位是少冲的好友，单嘉树。”
　　话音刚落，单嘉树热情的上前握手，夸起美人来那叫一个舌灿莲花。他这几年被亲爷爷扔到国外各分部拍卖行轮值，偶尔回璟城也是一两日游，抽空去个君子有酒都是难得，回国对他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寒暄结束，单嘉树到应少冲身侧落座，探究的频频打量应少冲，像是要从他面上看出朵花儿来。
　　可惜后者气定神闲，完全让人猜不出半点想法。

　　酒过三巡，宴至半酣。
　　水晶灯下彼此的推杯换盏，有人举着话筒即兴高歌，唱到情绪最顶的副歌时，因为激动声线不稳，但很能引起大家的共鸣，不同桌都有人合唱起来，其乐融融。

　　身为助理的秦川在热闹气氛里，请走一位女同学到包厢叙话。
　　她来得最迟，那时大部分人都已落座。淡妆稍稍掩盖了肤色的疲倦，却遮不住眼下因长期熬夜产生的青黑。低饱和的豆沙色口红添了几分气色。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胛骨附近，带着肉眼可见的匆忙与辛劳。

　　“十二班叶晓萱同学，请坐。”
　　应少冲客气的招待，对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迟疑。外面那么多人都想近水楼台，偏偏她成了意想不到的幸运儿，显然不合常理。
　　尤其在高中阶段，她与两位风云人物并无交集。

　　当年的安城高中，高三一班至十一班是理科，十二、十三班是文科。
　　应少冲和单嘉树在理科二班，她是文科十二班，彼此教学楼都不在同一栋，于情于理都不至于被特殊对待。

　　她垂眸思忖后，依旧保持站立状态，略带沙哑的声音主动询问道：“应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应少冲继续示意她坐下说话，等叶晓萱就近坐定，秦川为她斟茶并离开后，才开门见山道：“叶同学还记得闻声笙吧？九年前高考结束后，你曾给闻声笙的姐姐打过一通电话，说你们要结伴去旅游，互相和对方家长沟通取得同意，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叶晓萱正抬手拢耳边碎发，听到‘闻声笙’名字的刹那，右手在耳畔微微停顿，视线锁定在面前茶盏里，似乎在欣赏茶水涟漪的纹路，睫毛快速的眨动里，一切恢复如常，手指继续完成别发丝的动作后，默默收回到桌下。

　　腿面上的两只手，像是有引力般，莫名交握在一起。
　　面上摆出一副努力回忆，但实在想不起来的茫然，无奈的摇头道：“应先生说的人和事，我都没什么印象了……不瞒您说，就连外面的同班同学我都不怎么叫得上名字。”

　　单嘉树笑眯眯的插科打诨，“叶同学在哪里高就？”
　　叶晓萱谦虚颔首，“高就谈不上，目前在中心医院当护士。”

　　“叶同学谦虚了，”应少冲无缝衔接，声音温和如潺潺流水，“能在人民医院这样的老牌三甲站稳脚跟，一定是学历和实力缺一不可。何况一年护师，四年主管护师……如果能顺利竞聘上护士长，前途不可限量。”

　　三甲医院的临床护士招聘，最低是全日制本科。

　　叶晓萱眸底有几分苦笑，三甲医院平台是很好，父母亲戚都说是铁饭碗。但同行竞争也很激烈，高学历护士的大批涌入，她一个二本学历并不占优势，即便卯足心劲考过了主管护师，但还处于医院‘待聘’名单里，那种等不到第二只靴子落地的悬空感，着实煎熬。
　　她顺水推舟道：“那就借应先生吉言。”

　　“万一不是吉言，是谶言呢？”
　　应少冲用现实举例，“当年高考前，我也曾祝闻声笙金榜题名，却没想到事与愿违……若我再度一语成谶，叶同学会怎么样？”

　　这已经不是寒暄，而是施压了。
　　叶晓萱指甲猛然扣住掌心，面上不自然的抿起嘴，大约是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沉默。

　　吃到一手瓜的单嘉树扭头。
　　听某人这意思，他找到了转校生闻声笙，但对方似乎高考失利了，难怪这些年没怎么找到人？他端起茶水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压下想追问的冲动。

　　一室寂静里。
　　初弦和Scarlett对视一眼，后者平和点头暗示，她才主动打破沉闷道：“晓萱你好，我是初弦，声笙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