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冷漠将军（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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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敲过十二下，礼堂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
绝大多数人都是三两成群，即使在后排的旁听席上落了座，也要抓紧时机跟前后排聊的火热。
这些人装扮和外形差异极大，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代表。今天的会议上，反抗军将要决定未来三年的外交计划。
只有少部分是真正拥有投票权的与会者。从另一个入口进，庄严落座。尹绪坐在那一排人的最中间，装作不经意扫过全场。
属于奥古斯特.冯的位置上坐着真正的奥古斯特。尹绪太过了解两个人眼神的不同之处，奥古斯特对父亲怨气颇深，嫉世愤俗得很明显。而纪青身上的攻击性是隐蔽的，尤其是近来，在尹绪面前暴露了身份，反倒松懈了很多。
像一只休憩的大猫。狂撸大猫的下巴，大猫也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但没人敢轻视猎豹的爆发力。
眼前的奥古斯特肩膀肌肉都紧张得绷了起来，一直盯着父亲将要进来的通道。显然不是纪青。
纪青坐在旁听席上。他洗去了染的颜色，露出了原本的银发，为了配合奥古斯特的长短，现在变成了刚过肩的半长发。
被黑色的口罩挡住，大半张脸都看不分明，宽松的西装披在身上，整个上半身都裹得很严实。
尹绪眼前一亮，克制住情绪，只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神。
没想到纪青看到了，还回了他一个点头。
嘴角抿起，狂跳的心脏仿佛找到了安慰，节奏慢了下来。
“打扰，这里是空位吗？”
纪青抬头，一个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还领着个矮个的小孩。
小学生的爸，怎么，来这里军事启蒙教育吗？
纪青不由挑眉，这里虽说是旁听席，可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来的，每个星球只有不到五个名额。没点实力还真拿不到席位。
纪青的位置是情报部部长塞琪帮他安排的。为了保证隐蔽性，特意没在他身边安排别人的位置。
但小学生的爸既然来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礼貌地看着男人往里走，过程当中，那个小学生一直在盯着他看，清澈的眼睛瞳仁非常大，倒是有一点瘆人。
“我们是来自蓝星的代表。”小孩主动和他搭话。
纪青忍住了戳戳小孩头毛的手欠，慈祥又不失淡然地道：“蓝星啊，真不错。”
小孩：“……”
“你肯定觉得他是我爸，但其实不是。”小孩准确地抓住了纪青看过来的瞬间。
“不是亲生的长这么像？那更好了。”纪青又淡然道。
敷衍二连，小孩可能终于听出纪青不想和他们多聊，暗示性地看了长辈一眼。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审视的目光全都落在纪青露出来的灰色眼睛和一小片额头。
“请原谅孩子的失礼，您实在长得很像一位故人。”男人低声说，“非常非常像。”
“哦？”纪青笑笑，“那可真巧了，我见你也觉得和照片上挺像。”
“是么？”
“你胆子倒也是大，竟然敢出现在这种公众场合，不怕反抗军把你抓了送给联盟军当礼物？”纪青问。
“呵呵。”男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视线望向了不远处的会议台，“我相信今天的胜利者不会在意我的出现。”
纪青顺着他的视线，又和尹绪的眼神对上了，这回尹绪似乎又有点不开心，目光扎在他身边的男人身上，刻薄得很明显。
“那你倒是挺信任他。”纪青笑。
场上轰然静了下来，轮椅嘎吱嘎吱响，老人自己推着车，走上了红色地毯。立定后，他接过麦克风，就这么开始了介绍。
“抱歉，前一段时间身体不适，今天才恢复得差不多。”老人沙哑开口。
“怪不得一直不出面，原来是病了。”“就知道假新闻害人。”众人议论纷纷。
领袖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会议的开展立刻顺利很多。尽管以尹绪为首的情报部和军部都建议暂时修整，但老人的态度比年轻人们强硬很多，坚称放归敌人终究会害了自己，必须以尽快的速度，立刻马上，进攻联盟国。
哼。还不是为了自己。
老人面色已经灰白了，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他前段时间生过病的虚弱。
其实是毒已经很深了。
偏偏这毒，验不出来，他也不敢验。
慷慨激昂的演讲完毕，老人从胸腔里咳嗽几声，尹绪在一旁无动于衷。
“现在，请各星球代表发表意见，并投票。”主持人介绍流程。
最开始，是态度非常坚定，根本不需要犹豫的人站起来。有些与尹绪早在会议开始前就聊好了计划的。而有些则是尹绪根本控制不了的人，比如同样被父亲从孤儿院里带出来的那一批孩子。
有把握的一票一票快要投完，剩下的都是中立派。一直到目前为止，支持他们的票数几乎持平。紧张的汗水快要把他的背心渗透了。
虽说该努力的都努力了。但……
众目睽睽之下，纪青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过来。
“我支持休养计划。我代表灰星。”
干脆利落走了。
【怎么样，将军？灰星可是我们的地盘啊，不可能不同意的。】法斯说，【不同意我就把他赌场砸了。】
想起那位一开始拽的不行，现在老实的赌场老板，纪青已经很想笑了。
“你在现场？”他问。
“不不不，我在看直播。”
纪青挑眉。
直播？这种机密的会议哪里会有直播。
“你是在现场吧？”
“嘿嘿。”法斯说，“真不是，但灰星的代表是我们的人。你懂的，视频来自非正常拍摄。”
身旁也有人在说话。男人低声说：“绝不不可以。”
纪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意识到男人耳垂上挂着不常见的耳钉。
原来是场外指导。
呵呵，你们蓝星人啊。
轮椅上的老人对此仍然不觉，他要求为了配合未来几天的战况：蓝星需要立刻加大供给，为了补偿资源的大量使用，弗里曼联合体希望让蓝星出一个人参与领导工作。纪青欣然：“不错的以退为进呢。”
但蓝星领导誓死只听从Y.E，拒绝了。他气质高贵，昂首挺胸走上前去，一票果断送进了尹绪手里。
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一个接着一个的支持票，都是投进了尹绪的票箱里。
形势瞬间逆转，老人再无翻盘的可能。
“你们……愚蠢！！！愚不可及！！”
像是真的上气不接下气，气得狠了，轮椅上的老人瘫坐在，忽而一口鲜红的血溢出。
全程一片惊呼，但并没有人真正感到悲伤。奥古斯特起身来安置他，要送“病发”的父亲去后台歇息。老人终于忍不住愤怒，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这个“儿子”限制他出行，是虐待老人罪犯行径。
可没有人信，大伙都有点怕了这个又吐血脑子又不好的人，看着就像会传染。
“这就是你的报复……？”老人喃喃，“你就说想看我这样死在你面前，愚蠢的，靠不住的蝼蚁……不听我的话，你们迟早也会死。”
虽然是呢喃，但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脸色都变得微妙。“父亲”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太可怕了。
奥古斯特只好解释，老人前一段时间开始就犯了癔症，一直说这些可怕的胡话，并非真心所想。
“我有个问题，会不会是领袖中毒了？”有人跳出来。
奥古斯特表示食水都有机器人检查，绝不可能出错。坐在簇拥中间的尹绪也印证了他的话。
“那我没有问题了。”那人挠头坐下。
“脑科学确实是神秘的领域，我们必须承认联合体的医疗技术在这方面还有所不及，”另一个人打圆场，“希望首领早日康复。”
但大多数人默默感慨。变傻子这种事情是不可逆的吧？
像阿兹海默症那种病，患者只会变成小孩一样天真，说出来的话也全都是真心话。
真可怕，说不定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从前装得比较好。
不少人都想到。
“多谢您的祝福。”奥古斯特推着轮椅向众人道别，和瘫坐的老人一起走进了又深又黑的通道里。
会议在意外中宣告结束，弗里曼联合体最终选择了暂时修整。
……
次月，国际法庭开庭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审判，尹绪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证据，只等调查团来。
不出意外，纪青和联盟国士兵们身上的谜团终于被解开。这次不是小道消息，而是官方的通告。蓝星降下半旗，为那些曾经在星盗和联盟国皇帝的攻击下，保护过蓝星的人。
庭审结果出来的那天，纪青倒了一杯酒，撒进了公墓堆里。为了纪念，尹绪给那一战所有牺牲的联盟国士兵立了一块碑。
不分国界，所有支持和平的人士都可以来祭拜。
将军的头像静静停在大理石碑上，苍白而隽永。
……
作为一个活人被悼念了，这滋味挺酸爽。
当人普世意义上死去，那就意味着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那很好。纪青很喜欢。
结果第二天他就被尹绪生拉硬拽到了医疗部，按着头要在治疗舱里躺下。
“你确定要我去治？”纪青想了想，又爬起来强调了一遍前提，“到时候暴露了我还活着，你的风评就不是和平大使而是替联盟国□□的叛徒了。风言风语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可要想清楚，能不能接受。”
尹绪听完，捏住了他鼻尖。没好气地摇了摇。
“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一点吗？”
可以，但没必要。纪青心想。
其实他已经准备走了，但也不由得感慨这两天住在这里的人生还蛮不错嘛。纯混子，纯幸福。
以后就算尹绪还是要和联盟国打起来，应该也没有他的事儿吧，毕竟都荣誉老兵，负伤累累了，提前畅享退休生活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不能治，万一治好了精神百倍，岂不是又可以上战场了……
“在发什么呆。”尹绪蹲下来，看着纪青。
这个角度，确实像是他盯着尹绪的脸在出神。
但纪青对天发誓他没有这个意图，只是在犹豫该不该躺进治疗舱里。
尹绪不等他拒绝，已经把盖子盖上了。
纪青躺在玻璃舱里，手抵玻璃，用力往上撑，留下了无枚清晰指纹。
“怎么了？”尹绪果然怕他是有什么不舒服，又打开医疗舱。
纪青撑起身，忽而定定地看着，慢悠悠道：“那天说要告诉你，帮你的真实想法。”
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尹绪吞了吞口水，竟然有些近乡情怯：“……你讲。”
“说来也很简单。你看那些人，尤其是Y.E，”纪青支着腮，“他们最典型。”
“？”尹绪没明白。
“还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支持你吗？”纪青说，“其实他们不在意谁付出得多，谁是精神领袖————他们只在乎统治者的决策是有效的，让未来变得更好。”
纪青直视尹绪双眼，又微妙地挪开。
“我也一样。”
“去做一个好领袖吧。”
纪青说完，又躺回了治疗舱，麻醉针伸了出来，跃跃欲试。
这回尹绪在舱门外盯着他看了好久，就在纪青奇怪这机器怎么还不运转的时候，尹绪打开舱门亲了亲他。
“好……我们一起，我保证你会看到蓝星变成最好的样子。”
纪青勾了勾唇：“那你抖什么。”
尹绪垂下头。
他的眼里清晰地映出离别的不舍，纪青搞不明白短短半个小时的治疗有什么好不舍的，只能归结于尹绪作为一个战士的敏锐。或许从蛛丝马迹中，他的第六感已经嗅出了离别的味道。
【本世界进度100%，尹绪也成功获得“优秀统治者”称号，评级S！恭喜你啊咸鱼！可喜可贺！离年底时管局十佳员工的荣誉又进了一步！】
【喂，我都能拿的荣誉究竟值几个钱？最佳参与奖是吧？】纪青吐槽。
纪青确实打算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也是很忙的嘛，不能一直带薪度假。
嗯，只能怪眼前的人，解决了两个灵魂碎片的困境，还剩下两个在等着他。
这个人啊。纪青思索。
惹出来的麻烦还真不少。
第一个世界他还嘲笑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规律。确实是时空管理局的问题更大，连最基本的、清晰的前情提要都不能提供，害得纪青也差点翻车。
不知道下一个世界会如何？
“好可怕啊，为我祈祷吧？”纪青淡淡地说，主动躺了下来。
“说什么呢，”尹绪满脸认真，“你当然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味儿来，又问：“你是在撒娇吗？”
等直男反应过来，茶都凉了。纪青假装没听见。
也没说再见。
假如接下来的两个世界都顺利的话，等到灵魂碎片融合的瞬间，这里的尹绪应该会在下一秒就恢复记忆。
反倒是纪青，要接着去替时管局打工去了。希望下一个世界的尹绪过得不那么惨，这样纪青也可以省点力气。
“等我吧。”纪青眨眨眼。
在他说话的同时，系统开始运作。养精蓄锐了一整个星际世界，它终于敢动用能量了。
【已为您加载新世界数据……】
【30%……45%……100%加载完毕。】
“呃……嗯……？”
不等纪青回答，医疗舱的金属爪子已经擦了消毒棉球在他后背，一针麻醉悄无声息。
意识骤然变黑暗的同时，纪青绝望地想到：“我这被麻醉针暗算的一生。”还没听到尹绪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呢。
一生之敌，麻醉针。
等见到尹绪真人的那天，就算对方是个冷酷的、和纪青毫不相关的大佬，他也要拿着麻醉针狠狠戳戳戳他戳到厌倦。反抗无效。
【下一个世界：ABO设定，已经帮你找到一个很棒的身体了，不强也不弱哦，毕竟是你自己说的，不想再当笨蛋们的老大了劳心劳力嗯嗯……而且离这个世界的尹绪地理位置也非常近呢，开局就是信任度拉满，也不会有信任危机，这么想想真是太棒了！】系统照常吹嘘，【诶诶诶，真的晕了？】
【好吧，直接启动！】
麻醉的雾气模糊了医疗舱的视野，尹绪守在旁边，只能依稀从白茫茫一片中分辨，然而纪青的皮肤也苍白如玉石质地，入手冰凉。唯有柔顺的银色长发还有些光泽。
守着守着，脑子里突然闪过奇怪的画面。就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曾这样呆呆地坐在这个人身旁，不说话，不动，就这样看着他的睡颜，很久很久。
好奇怪。照理来说，不该是这样。
头痛欲裂，仅存的理智告诉尹绪，他是蓝星的原住民，而纪青从小就离开了蓝星，至于两个人相遇之后，生人勿近的将军可不会放一个士兵如此接近他。
到底是为什么……
指针转动了一格。
嘀嗒。
……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冷漠将军（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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