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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落百殇(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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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拓王城,金碧辉煌的金碧宫大殿内,巨大的蜡烛燃烧着,投下摇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各部藩王、贵族大臣分列两侧,表面上维持着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哟,狼王这是做什么啊?”一个阴柔滑腻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蛇王,他站在莫苏勒下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像毒蛇吐信,“可汗的命令,似乎是要你只身迎接公主而归吧?怎么还带了这么多狼部精锐兵力到塞城?该不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他最后一个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让大殿内的气氛更加紧绷。
不等莫苏勒回应,在他对面的鹰王依旧是笑眯眯地开口缓和,“蛇王说话还是这么喜欢捕风捉影,狼王派兵,一切自然都是为了可汗,为了两族盟约的稳固。若是公主在进入敕拓地界后出了任何差池,我们敕拓如何向云靖交代?”
“怎么?”蛇王皮笑肉不笑地反唇相讥,“现在鹰王是明着要向着狼王了?莫非鹰狼两部,早已暗中结盟,意图在这王庭之中,另立山头?”
“砰!”一声巨响,鹰王不动声色,却是身形魁梧如山的熊王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他声若雷霆,满脸虬髯都在抖动,“狼王?莫苏勒那小子算什么!靠着些中原人的奇技淫巧,得了些虚名,就真以为能凌驾于各部之上了?我看这敕拓的藩王排名,是该改改了!”
“都别吵了!”一个更加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和隐隐的压迫感。一直闭目养神的虎王。他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争执的几人,“有本事,当着可汗的面吵去!在背后逞口舌之快,就这点本事?别忘了,可汗大婚在即,谁若是在这个时候搅风搅雨,坏了大事,就是整个敕拓的敌人!”
虎王一开口,蛇王和熊王虽面露不忿,却也暂时偃旗息鼓。大殿内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正殿上剑拔弩张,陆凝一等在偏殿等候,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仆从匆匆拦住了陆凝,低声道:“陆姑娘,可敦有请。”
陆凝心中微凛,荼茶公主为何会在此刻突然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她悄然将手伸进随身的布袋,攥了一点白色粉末,随手在一旁的石柱上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而后随即跟着仆从,穿过重重回廊,走向金碧宫后宫深处。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依旧陈设着精美的瓷器与屏风,一几一榻都透着云靖的雅致。荼茶公主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神情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插花。今日的她身着敕拓可敦的正式礼服,华贵雍容,但眉眼间那份属于云靖的温婉气质,却并未被岁月和塞外风霜完全磨灭。
“草民陆凝,参见荼茶公主。”陆凝依着云靖的礼节,恭敬地行礼。
荼茶公主并未抬头,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银质花剪,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这满敕拓,从上到下,如今都唤我一声‘可敦’。也就只有你,还敢称我一声‘荼茶公主’了。”
“您本来就是云靖的荼茶公主。”陆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落寞,不卑不亢地回答,抬起头,目光坦然。她注意到荼茶公主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那水头和雕工,绝非敕拓所有。
“这么久不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伶俐。”荼茶公主放下帕子,终于抬眸看向陆凝,那双依旧美丽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坐吧,本宫有事问你。”
待陆凝坐下,荼茶公主单刀直入,没有丝毫寒暄,“是你,陪同狼王一起去的云靖京城?”
陆凝摸不准荼茶公主的意图,只能谨慎地回答:“也不能说是陪同,只是顺路吧。我……也有些私事,需要在京城处理。”
荼茶公主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平淡,“你是京城陆家的人,曾嫁与工部尚书曾仟为妻,后因曾家获罪,满门流放,你亦被发配至此。这些,本宫都知道。”
「完了,被背调了,感觉要出事啊!」
陆凝背脊瞬间僵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的过去,在这位可敦面前无所遁形。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低声道:“是。”
不知对方提及此事意欲何为,她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各种对策。
然而,荼茶公主却并未在往事上多做纠缠,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狼王莫苏勒,他对你,很不一般。”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陆凝猝不及防,耳根微微发热,大脑也短路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啊?公主,我……”
荼茶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试探,“蛮族人,不像云靖人要守着那么多的繁文缛节,贞节牌坊。男女之情,合则聚,不合则散,直接得很。本宫身为可敦,若是你们情投意合,大可给你们二人赐婚。也算是一段佳话。”
这话似乎夹杂着一丝别的意味,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观察着陆凝的反应。
“不是,公主,这个话题……有点突然了吧。”陆凝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与莫苏勒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羁绊和默契,她自己尚且理不清,又如何能在外人面前坦言。
“罢了。”荼茶公主见她如此,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本宫换个问题。以你对他的了解,若有一天,形势所迫,他会愿意放下这里的一切,跟着你回云靖吗?”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陆凝愣住了,她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她想起莫苏勒看着狼部时那双坚定的眼睛,想起他为部族生存付出的努力,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但他……肯定放不下狼部的子民。他是他们的王,那是他的责任。”
荼茶公主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紧紧盯着陆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近乎警告的意味,“你知道的,他会听你的话。若是将来遇到连他都无法解决的大麻烦,危及性命,你最好是劝劝他,带他一起,离开敕拓,回云靖去。”
大麻烦?危及性命?
陆凝急切地追问:“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狼部会遇到大麻烦?还是整个敕拓……”
荼茶公主却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显露出些许疲惫之色:“罢了,只是随口一说,本宫乏了,你回去吧。”
这明显的逐客令,让陆凝无法再问。
她只得压下满腹的惊疑和不安,起身行礼:“是,草民告退。”
走出那座雅致却压抑的宫殿,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陆凝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王城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殿宇楼阁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却也莫名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荼茶公主那句“遇到大麻烦,劝他回云靖”的警告言犹在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忽然,脑中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枚玉佩!在皇宫中见到的那位曹督公身上的玉佩和荼茶公主玉镯上的图案是一套!
那副图案神圣而又带着几分诡异,一般的玉饰上不会有,不可能这么巧正好是一套,可他们俩又会是什么关系?一个是云靖权势滔天神秘莫测的宦官首领,一个是远在敕拓与世无争的和亲公主,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陆凝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串了起来,可她却看不到这根线,无法将线上的珠子正确排列。
她猛地转身,再次走向那座宫殿。守在门口的宫女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为她通传。
“荼茶公主,”陆凝站在那道精美的织锦屏风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还有一个问题,冒昧请教。”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顿,传出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讲。”
“您……认识曹督公吗?”陆凝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双眼紧紧盯着屏风后的剪影,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屏风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几息,荼茶公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云靖点睛阁大名鼎鼎的督公,执掌金羽卫,权倾朝野,本宫身在敕拓,亦是知道的。”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是基于“传闻”的认知。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荼茶公主的声音加重了逐客的冷淡,“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草民告辞。”陆凝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得行礼退出。
走出宫殿,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愈发汹涌。
「她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麻烦,是指狼部会遇到大麻烦,还是指可汗会对莫苏勒不利?她真的只是知道传言中的曹督公吗?如果仅限于知道,为什么她会有一块和曹谨行的玉佩图案相似成套的玉镯?我好像……还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翻腾,却一时抓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