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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落百殇(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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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书房,檀香清淡。陆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话本子,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见陆凝推门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小妹,你来了。”
“听说二哥你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陆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城脸上。
“吃了你派人送来的药,确实是好些了。”陆城微笑着回答,但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陆凝没有移开目光,缓缓开口,“如今陆家的情形,这恐怕,不是二哥愿意看到的吧?”
陆家这几年在陆明的手中几乎快败成了一个空壳子,在陆凝的“回报”下很快便散了架,墙倒众人推,陆明和高氏这对夫妻很快便双双落了狱,现如今的陆家,陆杉痴傻,陆倩被陆明送进了张家,当家的便只剩下病秧子陆城了。
陆城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那疲惫显得无比真实,“手足相残,家族凋零……自是不愿见到。”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陆凝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什么我回到京城后,总是能在街上,‘恰巧’遇到重要的人。先是‘偶遇’二哥你,将我带回陆家,让我开始重新查找当年的真相。接着,又‘机缘巧合’遇到了老管家陆伯,顺理成章地找到了父亲藏起来的遗产。”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陆城身上,“这一切的‘巧合’,未免有些……太过顺理成章,太过恰到好处了。”
陆城神色不变,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甚至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都未曾消减,他轻轻摇头,“是啊,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亦是缘分使然,才让我这个做哥哥的,能有幸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如果,”陆凝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一切,并非天意,也不是巧合,而是都在某个人的精心计划和引导之中呢?从我遇到你开始?”
她之前一直都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将这一切都算在真相背后之人身上,可如今得知真相后细细想来,最可疑的竟然是身边人。但她不明白陆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借刀杀人吗?还是有更多的阴谋。
“一别多年,小妹如今的见识和谈吐,真是越来越让二哥捉摸不透了。”陆城笑着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
陆凝也笑了,那笑容清浅,却未达眼底,“二哥倒是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她的记忆中,陆城,似乎总是那个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读书人形象。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陆凝,无法对他有更多的信任。
“小妹不也是吗?”陆城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回视着她,目光深邃,“如今的你,聪慧、果决、坚韧,与离家前的那个小姑娘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陆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她明确感受到一种被窥视灵魂的感觉,他知道什么?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两人对视良久,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最终,陆凝率先移开目光,缓缓站起身,“后日,我便随要离开京城了。从今往后,陆家……便是二哥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陆思桓的这几个孩子中,唯有陆城是有经商天赋的,而陆家这光鲜亮丽的一切,也本该都是他的。
陆城随之起身,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亲自将她送至陆府门口,“一路顺风。塞外苦寒,世事艰险,要照顾好自己。”
离开陆府,陆凝站在繁华的大街上,深深地舒出了一口长气,仿佛将胸中积压多年的浊气与块垒,都一并吐了出来。无论陆城在这场漫长的家族恩怨与阴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推波助澜,是顺势而为,还是别有深意,随着所有人的离去,都该翻篇了。
远处,莫苏勒正牵着马,安静地等候在大槐树下。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泼洒而下,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蜿蜒着,坚定不移地延伸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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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拾好了,走吧。”陆凝利落地拍了拍马鞍,将最后一个药箱固定在行囊中。她抬起头,却被眼前的阵势惊得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队伍……这么壮观的吗?”
官道上,绵延数里的车队旌旗招展,绣着金龙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甲卫士肃立两旁,盔甲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侍女仆从前呼后拥,衣袂飘飘,步履轻盈。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辆鎏金描凤的马车,足足有寻常屋舍大小,由八匹毛色纯白的骏马拉着,马辔头上镶嵌的宝石闪烁着炫目的光彩。
莫苏勒牵着马走到她身旁,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云靖唯一的公主,也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排场自然是要大些的。”
陆凝眯起眼睛,指向队伍后方一队整装待发的玄甲卫队,“那些人是?”
“云靖派来护送安踏公主的,直到送出关。”莫苏勒轻飘飘地说了句。
陆凝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场面还想自己是长了见识,京城到邶鸣关最慢不过三月时间,想到快要回到部族了,她还有些小激动,结果上路不到半日,冲突先爆发了。
“哎,你们这些蛮族人离我们公主远一点!”玄甲卫的头领张将军横眉怒目,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们玄甲卫要保证公主出关前的绝对安全,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待得起吗?”
蛮族使臣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蛮族吗?”
“蛮族鄙夷无礼,果然如此。”张将军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喂!你说什么?!”使者唰地抽出腰间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双方人马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陆凝躲在马车后看得津津有味,顺手从行囊里掏出一把瓜子:“啧啧啧,按这个速度,到邶鸣关怎么也要两三个月,有的热闹看了。”
莫苏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宠溺地凑上前,低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怎么躲这么远?”
“那个汉人将军凶得很,”陆凝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怕被战火波及。”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平坦的河谷扎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远山如黛,近水潺潺。陆凝背着自己的行囊,早就选了个离大部队很远的大石头旁休息。正啃着干粮,突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她抬起头,看见莫苏勒也脱离了大部队跟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用荷叶包着的烧鸡,金黄的油脂正从荷叶缝隙中渗出。
“哇塞,烧鸡!”陆凝眼睛一亮,立刻扔掉了手中干硬的饼子,“你从哪弄到的?”
“你不是吃不惯这些干粮嘛,”莫苏勒嘴角微扬,将烧鸡递到她面前,“我便让上弦月沿途打了野味,特意烤给你的。”
陆凝迫不及待地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还是你懂我,嗯……外焦里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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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河谷,争吵声再次传来。陆凝探头向前张望,只见张将军和蛮族使者正在公主车前争执不休。
“他们好像又吵起来了,你不去看看情况吗?”陆凝回头问正在擦拭佩刀的莫苏勒。
“我又没实权,与我无关。”莫苏勒头也不抬,专注地擦拭着刀身上每一处纹路。
难得又见他这副装傻充愣的,陆凝险些没笑出声来,抬手拂去他额角的汗水。
突然,公主马车方向传来婢女惊慌的喊声:“公主!公主你怎么了?公主!”
闻声张将军率先大步赶去,铠甲铿锵作响,“出什么事情了?”
婢女急得直掉眼泪,“张将军,公主突然昏迷不醒,可有太医来看看啊。”
“这……”张将军面露难色,眉头紧锁,他们这队伍看着壮观,唯独没有随行的太医。
“再坚持坚持,往前三十里有个镇子,我去寻大夫来。”
“可公主情况似乎很是不好啊,”婢女哭道,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怕是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的颠簸路途。”
“这里是平地,不会颠簸的,坚持坚持……”张将军话未说完,突然瞪向挤进人群的陆凝,厉声喝道,“喂,哪里来的蛮族人?”
“我是大夫,让我去看看。”不等玄甲卫的人阻拦,陆凝已经灵活地攀上马车踏板,伸手要去掀车帘。
“乡间宵小也敢对公主殿下不敬,”张将军暴怒,额上青筋暴起,“来人给我拖下去!”
陆凝却是像泥鳅似的,从那些还在和蛮族使团兵刃相向的玄甲卫手底下钻了进去。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