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留芳》薄荷又绿柠檬茶

153、落百殇（二十七）

　　“看看这个。”

　　高氏颤抖着伸出脏污的手，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下去，随即爆发出比哭还难听的尖利笑声，“休书……哈哈哈哈……陆明！好你个陆明！……哈哈哈哈哈哈……啊！”

　　笑声到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或许你还不知道，”陆凝又取出几页文书，在她眼前展开，“你的好夫君，早就在城外养了个年轻貌美的外室，而且，还有一个已经四岁的儿子。”

　　她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高氏平视，目光冰冷，“还有这个，是你弟弟高平，亲手写下的供认状。他承认，这么多年，所有的事情，你，高萍，才是背后的主谋和谋划者。”

　　高氏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随即，她爆发出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整个曾府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陆凝！你以为这些就能打倒我吗？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就真的知道全部真相了吗？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就能报仇雪恨了吗？”她猛地向前一扑，锁链绷得笔直，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我告诉你！真正要让曾家死的人，是圣上！是龙椅上那位！我们？我们不过都是些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去报仇啊！有本事你去杀了皇帝为曾家报仇啊！”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真的听到高氏亲口说出这些的时候，陆凝还是不由得后背一凉。

　　能操纵一切的，无非就是钱和权，钱更是能买来一定的权力，连当年的京城首富都得罪不起的屈指可数，能在查贪污案之前便透露给高氏消息的人也肯定不简单，谋反这样的罪名又怎么可能是高家和陆家能随便给曾家安上的，他们也只不过是做了一步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可亲手杀死我爹的人，是你。”

　　陆凝的声音冷得像万丈寒冰，没有丝毫动摇，这一刻，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仿佛不再是陆宁，而是真正的陆凝。

　　高氏咧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哈哈哈哈哈！是我又怎样？那个老东西一日不死，陆家的家产便一日不会落到陆明手中！凭什么？凭什么我费尽心血，谋划半生，最后却要将这一切拱手让给你？！”

　　“那我娘呢？”陆凝猛地出手，一把揪住高氏肮脏的衣领，将她扯到眼前，眼中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娘她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她又做错了什么？你要用那样龌龊的手段逼死她！”

　　高氏毫不退缩地瞪回去，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扎在陆凝的心口，“杀死她的是我吗？杀死她的明明是你啊！陆凝！你忘了？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去送你爹最后一程，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啊！”

　　陆凝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高萍趁机继续挑衅，“来啊！杀了我！为你爹娘报仇啊！就像我当初弄死他们那样，杀了我啊！”

　　柴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高氏粗重的喘息声。沉默良久，陆凝猛地松开手，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步离开。

　　“你不敢吗？陆凝！”高氏在她身后发出不甘的尖叫，锁链被她挣得哗啦作响，“和你那个没用的娘一样！活该被欺骗！”

　　陆凝没有回头，挺直脊背，将身后那歇斯底里的疯狂咒骂声，彻底隔绝在身后。

　　柴房外，月光清冷，莫苏勒正靠在廊柱旁等她，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稳。

　　“不动手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凝深吸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的污浊尽数排出，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罢了。让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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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转瞬即逝，秋意渐浓，几片早凋的梧桐叶片随风飘落。

　　“宫里的消息，和亲之事已定，圣旨已下，三日后启程离京。”莫苏勒把玩着手中一片枯黄的落叶，抬眸凝望向陆凝，“你……要跟着我一起回去吗？”

　　陆凝提笔匆匆写着什么东西，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反问：“不回去，我能去哪？”

　　“我以为……你会想留在京城。”莫苏勒状似随意地说，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身上挪开。

　　陆凝轻笑一声，“漠上青才刚刚起步，我这个当家的，可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莫苏勒沉默了片刻，落叶在他指间碎裂，“当年的事情，如今都已水落石出，你不准备告诉曾家那几个孩子吗？”

　　陆凝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下手中的笔，理了理写好的几张纸，声音很轻，却带着释然，“上一辈的仇恨，就让它留在上一辈吧。他们是无辜的，没必要带着这些沉重的枷锁，继续走下去。”

　　两人刚走出陆府大门，一个身影便拦住了去路。曾书琮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他紧紧盯着陆凝，“陆凝！你为何不留下？如今我已经是陛下亲封的昭武校尉，有了自己的府邸和亲兵，有了能保护你们的能力！只要将阿璃从西北接来，我们一家……我们一家便能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小琮，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陆凝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不喜欢京城的生活，而且我也有我的追求。”

　　“那我们就不在京城！”曾书琮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手臂，“我们去其他地方！江南！塞北！只要是在云靖境内，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

　　见陆凝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突然猛地扭头，怒目瞪向一旁沉默的莫苏勒，眼中喷薄着嫉妒的火焰，“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他在胁迫你？所以你才不得不跟着他回去？”

　　“好了，小琮，”陆凝抬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手臂上，“每个人都该有每个人该走的路。你的路，是成为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而我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莫苏勒，望向辽阔的天空，“不是留在京城，或是云靖的任何一方宅院里，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

　　“更何况，我只是离开，并非永别。漠上青的生意还在，我还会回来的。”

　　曾书琮眼中因她最后一句话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陆凝接下来的话，又毫不留情地将那点火苗浇灭。

　　“别再闹小孩子脾气了，回去吧。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被人看到你和蛮族的使者在一起，于你的前程不利。”

　　说完，她快步离开，拿着她刚刚草拟的计划书去找阿通了。

　　曾书琮突然“锃”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莫苏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莫苏勒！是男人的，就跟我比一场！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稚子！我有了保护他们的能力！凭什么？凭什么让她跟你走！”

　　莫苏勒挑了挑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对这孩子气的举动有些无奈，“这样争强斗胜，有意思吗？”

　　“起码让我知道，”曾书琮握紧剑柄，指节泛白，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到底输在哪里！她凭什么选你而不选我！”

　　话音未落，曾书琮已挺剑刺去，剑光如匹练，带着破风之声。莫苏勒眼神一凝，侧身避过，并未拔刀，只以刀鞘格挡。两人瞬间交手数招，剑影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曾书琮的剑法凌厉狠辣，充满杀伐之气，显然在军中历练成果显著。然而莫苏勒始终游刃有余，步伐稳健，每一次格挡闪避都恰到好处。

　　最终，莫苏勒看准一个破绽，刀鞘巧妙一引一拨，精准地击在曾书琮的手腕上。

　　“当啷！”曾书琮只觉手腕剧痛麻痹，佩剑脱手飞出，掉落在地。

　　“你输，不是输在武力不够强。”莫苏勒收刀入鞘，目光平静地看着还在难以置信自己输了的曾书琮，“从始至终，你都不明白，她陆凝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给的，只是你想给的，而非她所求。”

　　曾书琮跪在地上，拳头狠狠地砸向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一片淤青。

　　“凭什么……凭什么我总是输的那一个……”他声音哽咽，充满了不甘与痛苦，“凭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拼了命地往上爬……依旧不够强……依旧留不住想留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你正视我！陆凝！我会把你带回来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