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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想要囚禁 ...

  •   带着暖意的阳光落在谢玄之身上,却无端激起一股寒凉,好似身处万丈冰窟之中。

      他原来预想过如何向宁灵坦白,或许会是激烈的冲突,或许会是冻结如死寂一般的场面,又或许会默不作声地直接打一场。

      欺瞒本就是大错特错,他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层层的心理准备。无论宁灵反应如何,他都会说服自己接受。

      但唯独没有料想到,像今日这般,午后阳光下,三言两语间,如同饭后闲谈一样,轻飘飘地被揭破,好似和为花草浇水没什么两样,不是什么值得情绪波动的大事。

      没有愤怒,质问,冷漠,甚至连厌恶也没有,好像他与一棵草,一株花,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他早有预谋的潜伏,费尽心思地讨好,与预期违背的辗转反侧似乎在此刻都没了意义。

      谢玄之自嘲一笑:“原是如此……”

      他曾觉得那双眼睛澄明沉静,如同天光,此刻却感到格外刺眼。

      那并非用石子就能激起波澜的湖泊,而是一片汪洋大海,能无声吞没所有,甚至能轻易将他溺毙的大海。

      它从前见过很多人,往后会映出更多人,却不会有一人能留在其中。

      也同样不会有他的倒影。

      这便是无情道。

      万物匆匆如过眼云烟,情劫不生,心湖不起,红尘万般……

      皆为虚妄。

      这便是……无情道。

      浓黑的眸子忽然抬起,带来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他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色身影,一寸一寸将她吞噬,鲜血淋漓地刻印在心中。

      无数鬼魅的想法在脑中疯狂生长。

      将她捆回去,锁进塔顶十年百年千年,日日夜夜只能看见他一个,直到那双眼中因为他生出其他情绪,即便是恨也无所谓。

      即便是恨……

      谢玄之攥紧了手心。

      既然曾经拉住了他的手,便再也不要妄图想甩开他,一丝一毫都不准想。

      他要庙中端坐的神像为他低头,若不能称心如意,便是毁了也无妨。一锤一斧,一寸寸碾碎,直到最后一寸金身彻底消散在这世间,从此天地之间,再无这尊神的痕迹。

      他本就是魔。

      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封禁已久的灵府一层层解封,被强行压制的魔气争先恐后地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附上的假面被一寸寸剥离,直到那道浓黑的高大身影重新映在水面上。

      他静立原地,周身似裹着化不开的寒雾,眉眼沉戾,不笑时已是慑人,一眼望去,既艳且冷。

      颇为秾丽的脸上带出一丝假笑,谢玄之轻飘飘道:“仙子想渡我?”

      “好啊。”

      他涉水而出,站在白色仙人身边,缓缓低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气息吹拂,宛若耳语:“仙子要如何渡我。”

      他拉起宁灵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是这样。”

      又拉起手贴上自己的脸,紧紧盯着对面的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波动:“还是这样。”

      皮肤相接的温热轻易地传递过来,好似一团热烈的火,逐渐烧掉他残存的理智。

      他像是饮鸩止渴的疯子,轻嗅了下贴近的寒梅气息,渴望地寻找着自己有存在过的证明:“仙子为何不说话,心中又在想着些什么?”

      那双手终于动了,挣脱他的束缚,却也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抚上了他的额头,抬头看去,白衣仙人眼中并无波动,宁灵认真诊断:“没发热。”

      她神色思索:“莫不是着魔了。”

      还是如此让人恨得牙痒痒。

      谢玄之:“我本就是魔。”

      “此间最大的魔头,不会有人比我执念更深,欲望更重,杀意更浓,仙子若想渡我,需得认真些才好。”

      尾音轻缠,说话间,魔气自指尖缠上她的手,不是凶戾,是软而黏的缠绕,像情人指节轻轻扣住,迅速顺着腕骨一路蜿蜒,悄无声息贴向她的后背。

      谢玄之贴着脊背轻轻一揽,虚虚抱住眼前人,亲昵又暧昧:“这样如何。”

      特殊的香气在其间萦绕,逐渐淡化意识。魔域的奇香可不止浮生梦一种,只不过没想到这味醉凡尘还是用上了。

      说他卑鄙也好,说他不择手段也好,魔就是魔,无论如何粉饰遮掩,骨子里刻着的,从来都是自私与掠夺。

      他要这双眼睛因他生出情绪。

      方才还缠绵缱绻的魔气,忽然一沉,顺着她的身体无声潜入体内,不再是温柔缠绕,而是带着侵略的占有,一寸寸尝试缠上她的经脉,妄图将她整个人牢牢缚住,彻底操控。

      怀中人停滞了片刻,忽然一股力度传来,谢玄之顺应地被震得退开半步,魔气却仍恋恋不舍勾着霜白的衣摆,氤氲的黑雾在相隔的距离间牵出细而软的薄线。

      断了又缠,散了又聚,明明是退开,偏生缠得更紧。

      谢玄之扬起半片唇角:“仙子可是生气了……”

      若得不到她半分垂眸,那便做与她刻入骨髓,不死不休的魔,此后数万寿岁,都要她牢牢记住。

      “仙子……”

      话音未落,眼前那道永远不会倾颓的白衣身影,忽然间轻轻晃了一晃,没有半分反击,只是身形一虚,便直直半跪在地。

      长剑拄地才勉强撑住身形,轻盈如雪的白衣染上了几分狼狈,就连剑身上流转的灵光,也悄悄黯淡下去,再无往日清辉。

      “咳!”

      宁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素白的衣袍染上猩红,瞬间烫红了谢玄之的眼睛。

      “我……”

      她眼皮将合未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说不出口了,随着体温上升,周身缓缓爬满狰狞的毒纹,从心口处一直延伸至脖颈处,雪白的肤色和晦暗的纹路相撞,一时间颇为触目惊心。

      谢玄之舒缓的语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惶恐,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

      这是怎么回事。

      醉凡尘不是只有令人神智昏钝片刻的功效吗,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仙子……仙子……宁灵!”

      方才那一身阴狠毒辣的戾气顷刻间尽数褪去,来不及思考,谢玄之几乎是踉跄着跌坐上前,伸手死死搂住了宁灵。
      墨色宽大衣袍与素白衣袂紧紧缠缚,黑色第一次毫无顾忌地覆上去,将那抹染血的白牢牢裹进怀中。

      “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听来平淡无波,内里却藏着山雨欲来的狂乱,一字一顿,都压着即将倾覆而出的戾气。

      龙曜连滚带爬地跪了出来:“主上息怒。”

      “醉凡尘由我亲手炼制,只会让人神智疲惫,醉意朦胧睡过去,绝不会有那等毒害人的功效,龙曜愿意以龙头担保”,他悄悄瞟了眼谢玄之的脸色,快速道:“观这情形,倒似从前那蛇妖突袭时毒发的症状。”

      经他一提,谢玄之顷刻间回忆起来了当时的状况。

      越溪镇中自称蛇尾圣君的蛇妖,在濒死时曾经咬了宁灵一口,这蛇毒顽固,宁灵以灵力镇压,效果欠欠,为此还昏迷过一阵。

      当时他心慌之下,还试图用自己的血液进行压制,恰好与醒来的宁灵对上,差点暴露。

      再看今日之状,以当时蛇毒蔓延的毒纹一般无二。

      事后宁灵行动如常,他以为蛇毒已解,便再不提及,但看如今这样子,这顽固狡猾的蛇毒竟是在身体中潜伏起来。

      此刻再度毒发,似是醉凡尘不知哪处误打误撞激发了毒性,更甚于从前。

      “别担心”,谢玄之声音放得极轻,柔得如同哄人安睡:“一会儿就好。”

      话音未落,他便以手为刃,决然划开自己的掌心,准备以魔血施救,以毒攻毒。

      “主上不要!”

      龙曜先是嚎了一嗓子,然后弱弱地低下头:“以毒攻毒之法需得主体平衡,剑仙受醉凡尘所控,灵脉此刻虚弱,这毒血喂下去,并非和蛇毒较量,而是和身体作对。”

      感受到头顶的低气压,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中,硬着头皮道:“到时只会适得其反,双毒齐发,再无转圜余地。”

      “不过属下有一法”,他一口气都不带喘,生怕说慢了自己就被挂上玄塔当风铃:“焚情谷中有一古药成精,能解万毒。”

      “以属下脚程,不到半日便可回来,绝不会耽误时机。”

      头顶很快传来声音:“一个时辰内,若逾越时间,你自行了断。”

      谢玄之:“滚。”

      龙曜顿时松了口气:“是!”

      随着身旁外人离开,耳边就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明明是如此春光明媚的时刻,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谢玄之沉沉坐在阴影之中,与其中暖色格格不入,他双臂紧紧抱着怀中人,力道大得近乎颤抖,仿佛一松手,便会永远失去,再不复得。

      良久,一声薄薄的叹息荡入空气中。

      他认输了。

      *

      宁灵有些后知后觉,尽力分析着刚刚的局面,半晌后才终于意识到:他刚刚说的事是……爱?

      谢玄之喜欢她?

      【谁管呢】

      剑痴兴奋地搓手。
      【你的瓶颈又松动了,这可是大好事】

      【飞升面前,男人都是浮云,先集中注意力,其余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掰扯,快过来,这里可来了不得了的好东西】

      宁灵心想也对。

      她不再阻挡身体压倒性的困意,顺其自然后,很快就进入玄妙的状态。

      静谧无垠的大海在眼前铺展开来,海面泛着点点细碎金光,宁灵抬头向上望去。沉静的识海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颗靛蓝色的珠子正在缓缓旋转,周身玄纹遍布,熟悉极了。

      【是镜珠,它居然跟上来了】

      境珠先是在识海中转了转,像是巡视新家一般,而后就在宁灵元神旁绕了几圈。
      和主人家打完招呼后,它向四周望了望,精准瞄准了外表圆形光团,且欣喜若狂的剑痴,像是猫儿见了鱼一样猛地扑了过去,热情友好地开始蹭剑痴,小尾巴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刚刚还在狂笑的剑痴顿时有些左支右绌,有点吃不消这热情小狗的连招。
      【别动别动,痒】

      宁灵:“它好像很喜欢你。”

      【喜欢我?排队去吧……哈哈哈哈痒,别扑了别扑了,我认输,我已经认输了,不要再过来了!】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安抚好这颗热情的珠子,剑痴久违地体会了一把年轻活力,感觉老腰都快断了,这会终于能腾出嘴。

      【呼……看如今这景象,炼心之劫冥冥中自有注定,碧色圆塔,星罗盘,现在又来了个镜珠,东西倒是没错处,但这沾仙带故的,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剑痴沉吟片刻,思考其中利弊完,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也罢,收着吧】

      剑痴伸了个懒腰,声音依旧随性自在,不见半分惶恐,反而有些兴奋的狂放。

      【不怕】

      它状若地痞流氓样。
      【送上门的好处吞了就别想在要回去】

      宁灵心下了然。

      仙家法宝散落世间,若偶然得到一件就已经是天大的福运了,像这样接二连三的却并非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么仙界动乱,灵宝无奈四散凡间,天下终劫降至,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为的就是让她快些跨过登仙门槛,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但这并不会让她就此退避三舍,若因为前路险阻,只会一味躲避,困境便会步步紧逼,最终连初心与剑意都将一并失去。

      宁灵舒了一口气,不觉得有何焦虑之意,反倒升起一阵战意昂然的兴奋。

      她心中失笑。

      修真界常说剑修都是一群头铁执拗,一根树枝就敢去挑千军万马的犟种,如今想来,倒也不假。

      思索无数,但实际上只过了片刻。

      借助境珠之力,早就有所松动的瓶颈又被破开了一个小口,充盈的灵气流淌过四肢百骸,带起一阵舒适感。

      几个周天之后,她忽然感觉有些痒,似乎是身上哪处正在发热。

      临近收尾,倒也不用那么集中注意力,宁灵从困意中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木制的屋顶,檐角悬着一串风铃,风过处轻响细碎。清幽的草木香气在殿中淡淡弥漫,还有静静注视着窗外仿若石像的玄衣人影。

      是萃灵峰中谢玄之的居所。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格外专注,连这边的动静都没发觉。

      那股痒意越来越明显,宁灵抬手,手背上的狰狞纹路正在蔓延,看起来格外恐怖。

      是那蛇毒。

      当初被那蛇妖咬了一口,最后忙着稳固境界,只粗糙的将蛇毒排出大部分,剩下的些许残留被她随意压在了身体深处。

      本以为会自行消融,没想到这毒竟能如此顽强,现在还在。

      不过经过她身体的灵力日日冲刷,这东西的毒性早就忽略不计,让她吐出一点毒血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这会毒素全清,灵气充沛,因为瓶颈松动的眩晕也在逐渐消退,没有半点不适。

      可叹这毒忍辱负重,顽强生存,最后在这关键时刻终于逮到时机,从灵脉浮出水面。

      然后起到了个装饰的作用。

      宁灵低头看。

      看这情景便可以推测出当时状况,毒纹顽强地从丹田开始爬,然后历经千山万水爬上了手背,中途它似乎力竭了一阵,才重新启程,这会应该正顺着脖子往上爬。

      用剑痴的话来说。

      【还怪励志的】

      虽然她无所谓这毒,但显然视觉冲突有些大,刚刚还发疯的谢玄之这会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宁灵张了张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边望窗石一样的人影忽然一动,从屏风后往这边来,宁灵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下意识重新合上眼睛,假装自己从未苏醒。

      他身上裹着一层阳光晒透后的清暖气息,混着殿中淡淡的草木香,甚是好闻。

      宁灵感觉那味道很快靠近,床边微陷,他自然地坐在了身旁。

      谢玄之微微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拢了拢被角,动作轻缓又仔细,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光影交错,只照亮他半张轮廓,另一半隐在暗沉的阴影里,神色一片沉静晦暗,无波无绪,看不出半点情绪。

      虽然表情看不出来,但是谢玄之知道自己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乱成一团。

      他看着面前双目紧闭的人,心中暗道可恨,想要食其血,啖其肉,将她整个吞吃入腹,手上却舍不得用一丝重劲,拧干帕子为她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见她眉心舒展,才泄气地坐了回去。

      最后只发泄似的说一句:“你当真可恨……”

      两种情绪在心中撕扯,让他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一边心疼的要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就注意到,明明知道宁灵是什么话都不会往外说的类型,当初就应该仔细再仔细些,之前就应该想办法回去拿解毒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一边又觉得不值当,做了这样多的无用功,她眼中也不会映出他分毫,他和其他人,和这山间的一草一木没有任何分别,与她来说,他不过是宁灵成仙路途中擦肩而过的路人罢了。

      这张嘴总能说出他不喜欢的话来。

      谢玄之看向她平静的唇。

      此刻宁灵就躺在这里,不会说出他不喜欢的话,不会用那种让他沉溺又被逼疯的平静视线看他,也不会御剑转瞬之间离开。

      如同那场虚幻的美梦一样,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与他岁岁年年,诉说着下一座要去往的山川湖海。

      他伸出手,对着唇边轻轻按了下去。

      不像这个人一样冷硬如木。

      软软的。

      谢玄之眼神定住,忽而又迅速撤走,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上的热度逐渐升起,手却没有离开。

      时间呆的久了,似乎能感受到来自对方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宁灵的心跳怎么跳得这般快。

      谢玄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到一阵恍惚。

      是他的心跳。

      即便如此,也还是控制不住吗。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谢玄之迅速触电似的躲开,宽大的衣袍遮掩了手,欲盖弥彰地正襟危坐。

      “谢兄?”

      徐琢推门而入,隔着屏风出声:“我方才听见这里传来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下一秒激动的声音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主上,东西带回来了!”

      龙曜正撞上挡路的徐琢,眉毛一横:“你是何人,竟敢阻拦我主上的好事!”

      拥挤间,脆弱的屏风轰然倒塌,露出前方床榻上的两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垂死”的正道剑仙,和陌生且颇为嚣张的魔域妖徒。

      徐琢呆在原地:“你。”

      徐琢转头:“你们!”

      龙曜嚣张:“怕了吧,怕了就别出声,小心祸从口……”

      下一秒,一道嘹亮的叫喊当即冲破屋顶,徐琢猛地冲出门外:“来人啊——”

      谢玄之:“……”
      这蚯蚓这副德行到底跟谁学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想要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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