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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前仇旧怨笑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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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天光敛成一片墨,压在殿宇层叠的青瓦上,飞檐似燕尾静静裁开厚重的暮色。
闻人朗月自深寂的殿内走出,一身玄衣,步履沉缓。
他并未回头,只抬手向身后虚虚一按,七十二道无形结界便依序展开,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将整座殿宇严密笼罩。
灵力的微光一闪即逝,没入砖石草木之间。
两名垂首侍立的丫鬟肩头同时掠过一丝微凉,已被施下门印——此后,这重重禁制,唯她们二人可安然通行。
做完这一切,他才拾级而下。
阶下阴影浓重,闻人谪星一身素白亵衣立在那里。
像半截未化的雪,突兀地横在暗处。他面容深寂,目光死死凝在闻人朗月身上。
“兄长。”闻人谪星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憎怨。
闻人朗月驻足,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伤好了么?”
这话问得寻常,听在闻人谪星耳中却如针扎火燎。
昨夜,他一个金丹修士,竟然吃了花拾依一个筑基修士的亏,本就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他眼前闪过昨夜闻朗月将花拾依强行带走的画面,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他扯了扯嘴角,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讥诮,又有些苦涩:
“多谢兄长昨夜‘及时’援手,医修来得可真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被无情戳破,闻人朗月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讥讽他:“既已无碍,那便去炼仙台静心修炼。”
“兄长呢?”闻人谪星猛地偏过头,眼神锐利如钩,夹枪带棒道:“在殿中闭门整日,直至此刻,我才见着你的人影。”
“我今日还要前往执事殿,与诸位长老议事。”
闻人朗月说着,已迈步向前,声音随风传来,“你既在此,便一同去。”
闻人谪星胸中郁气骤然炸开,一步抢上前,竟失态地一把攥住闻人朗月的衣襟!
拉近的瞬间,他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闻人朗月颈部——
玄衣交领微敞处,几道清晰的鲜红抓痕赫然在目,还未结痂,渗着丝丝血,显得无比刺眼。
所有理智瞬间被灼烧殆尽。
“这是怎么一回事?!”
闻人谪星五指收紧,指节紧绷而扭曲,声音颤抖,又夹杂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惊痛。
闻人朗月任他抓着,俊冷的脸波澜不惊,但深寂的眼却泛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他薄唇微启,云淡风轻:
“小猫挠的。”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自闻人朗月周身涌出,轻轻一震。
闻人谪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攥紧的手被震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闻人朗月垂眸,淡漠地俯视着他。
暮色渐浓,良久无声。
半晌,他才伸出一只手,递到闻人谪星面前。
“走吧。”
闻人谪星双肩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爬起来,掸也不掸衣上尘,便那样沉默地、如一道解不开的黯影,跟在了闻人朗月身后。
日色尽褪,殿内沉入一片滞重的昏黑。
两名侍婢推门而入,脚步倏地顿住。
帷帐后,人影僵坐。满地衣物狼藉散落,烛台倾翻,扯破的纱幔委地,在暗色里泛着暧昧的微光。
她们很快敛了神色,垂眼悄声忙碌起来。
烛火一盏盏点亮,热水与洁净的衣衫备好,饭食的温热气息无声漫开。
其中一人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毕恭毕敬:
“公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饭食?”
帷帐后面,花拾依蜷坐着,身上仅松松掩着一层褥子。自肩背至腰腹,雪色肌肤上尽是细密的浅红痕迹,在昏光里断续蜿蜒,又被散落的墨发半掩着。
听见人声,他缓缓抬起脸。泪痕未干,神情空茫,半梦半醒。
“你们出去吧,”他声音轻得发飘,又带着一丝涩,“让我一个人……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环顾——烛火摇曳,偌大的殿中只剩他一人。
花拾依抬手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发,撑着身子下榻。清洗时他垂眼,看见一缕浊白自腿间淌下。
他眼前骤然一昏,齿间狠狠碾出两个字:
“畜.生。”
一遍又一遍,他几乎搓红了肌肤,直到每一寸都泛着生涩的净。
草草咽下几口冷透的饭食后,他起身,推开了那两扇沉红的殿门。
夜色如墨,殿外流光层叠——
一重,两重,三重……整整七十二道结界,如天罗倒扣,彩晕流转。
花拾依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呵。”
七十二重禁制。
这是拿他当什么灭世的魔头,镇在了这里?
“呵……”
又一声短促的冷笑溢出唇边,花拾依抬眼扫过殿外流转的七十二重结界,笑容骤然冻住。
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指节捏得吱吱作响,胸口那股浊气却越拧越紧。
“砰——!”
拳头携着所有未尽的怒意,狠狠砸在厚重的殿门上。
木屑如碎雨般炸开,沉重的门板应声碎裂,豁开一道空落落的洞,夜风毫无阻拦地灌了进来。
花拾依倏然回身,背影削直如刃,径直没入殿内深沉的暗处。
凭什么该他忍?
他目光扫过殿内——金漆屏风、白玉摆件、紫檀案几,每一样都精美冰冷,价值不菲,于是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既然闻人朗月要将他强锁在此,那就别怪他把这个牢笼砸个粉碎!
一时报不了仇,那至少也要给仇人添一笔足够肉疼的麻烦。
花拾依的目光冷冷巡过这满室琳琅,然后开始专挑贵的砸。
“哗啦——!”
一尊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应声炸裂,碎片飞溅,到处都是。
他沒有停。
砰!锵!哐——!”
碎裂声、倾倒声、撞击声,此起彼伏,奏成一曲暴烈的破灭之乐。
玉碎了,金凹了,木裂了,绸破了。每一声爆裂都在空寂的殿中激起回响,混杂着他的喘息声。
最后,他立在满室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脚边是一地琳琅的残骸。
“呼——”
花拾依垂眸,看着掌心被碎片划出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来。
他感受不到痛,心里只觉得痛快。
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终于狠狠吐了岀来,他停下动作,脸颊倏地泛起薄红。
抬眸扫过满地狼藉,碎玉裂锦,他难以自抑地唇角微扬。
当这间屋子的主人归来,推开殿门,目睹这一室颓艳的废墟时,脸上会是何等神情呢……
想想都痛快。
花拾依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在满地狼藉的角落里蜷起身。
他将下巴抵在膝头,眼睛亮得异常,直直盯着漆黑的外面。
第一次,他兴奋地期待着那个人归来。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淌过,殿外夜色浓稠如墨。
就在花拾依困意上涌,意识涣散,额角抵着膝头快要坠入昏睡时——
一道冷风猛地灌入殿内。
一双墨色马靴踏上已无门扉的门槛,毫无声响。
夜色仿佛被骤然割开,一道颀长冷峻的玄色身影立于殿外入口处,缓步踏入这片狼藉。
闻人朗月的目光极轻地掠过破裂的门框,又扫过遍地玉碎锦裂,最后,才在昏暗的角落里,寻到那个蜷缩成一团、与睡意做斗争的身影。
花拾依的头刚一点下去,面颊埋进膝间,睡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可下一瞬,他又猛地惊醒,骤然抬头——
那道玄色身影已到了跟前。
闻人朗月正欲俯身,手将触未触的刹那,花拾依已从地上一弹而起,踉跄退至窗棂边,像张骤然拉满的弓。
闻人朗月凑近。
月光透过窗棂漫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薄雪。
花拾依脊背一绷,欲退未退之际,男人的手臂已如铁箍般碾上他的腰际,力道悍然地将他一把掼入怀中。
月华泠冷,他愤怒、颤抖地挣扎着,男人的脸浸在月光里,唇角凝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跑是么?”
这话落在花拾依耳中,活脱脱是居高临下的挑衅!
外面可是七十二重结界,纵是齐天大圣来了,怕也难逃吧?更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花拾依在他怀中挣动,仰起脸咬牙道:“疯了吗你?有本事撤了外面的结界,看我不逃到天涯海角九霄云外——”
闻人朗月垂眸,伸手抚过他散乱的鬓发,声音低缓:
“跑不掉才好。”
花拾依呼吸一窒,眼底迸出灼人的火光:“你——!”
他最恨这般被禁锢、被束缚,自由与尊严被剥夺。
这里跟天狱有什么区别?
这里还不如在天狱!
如果被关在天狱,他还能逃岀去,还不用被男人占便宜!
花拾依猛地挣开半分,抬手指向身后那片狼藉,“你敢这么关着我,我就敢砸穿这里!”
闻人朗月垂眼看他。
花拾依胸膛起伏,字字咬牙:
“你锁我一日,我便砸一日。纵是你闻人家金山玉海,我也能将砸到你们寸瓦不留。”
他抬起被怒火烧亮的眼:“现在,还不快放了我!”
闻人朗月静静看着他:“你砸。”
花拾依瞳孔一缩:“……?!”
“每日送入闻人家的,”闻人朗月淡然开口,“光是钱财,便是黄金逾万两,白银十万两。而你今日毁去的这些总值也不过数千两白银。”
他目光掠过满地狼籍,重新落回花拾依脸上:
“九牛一毛。你尽可继续。”
花拾依浑身力道一空,挣扎的动作蓦地凝滞,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怒意,嗤地一声,仿佛熄成了烟。
闻人朗月俯身逼近的刹那,花拾依猛地抬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唇。
那截手腕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却硬生生拉开距离。
“放我出去——!”
他偏头躲开,声音嘶哑发颤。
闻人朗月尝到了温热的腥气。
花拾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放开我——!”他嘶声挣动,像被困在网中的鸟,每一寸挣扎都撞在闻人朗月的臂弯里,“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这样关着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月光泼在他脸上,泪痕蜿蜒,碎成一片泠泠冷光。
闻人朗月抬手欲触,却被花拾依狠狠挥开——
腕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最恨的就是你——”花拾依盯着他,“还有你那疯子弟弟!别碰我……恶心!”
闻人朗月的手掌抵在墙面,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沉发冷:“为何?”
花拾依仰起脸,泪水混着冷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这话你不该问我——”
花拾依手肘死死抵住他胸膛,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你自己怎么不去想!”
“这般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问我为什么……你不觉得可笑么?”
“大半年前在草庙村,是谁视我如草芥,轻蔑折辱?是谁将我逼至绝境,只得堕魔求生?又是谁步步紧逼,布下天罗地网通缉追捕我?”
花拾依猛地逼近,扬起唇角——
那笑意浸在未干的湿痕里,讥诮又破碎。
“你都忘了,是不是?”
闻人朗月扣住他下颌。
黑暗中,月光静静流淌,他的视线沉进花拾依眼底。
“我没有……侮辱你。”
他顿了一顿,喉结微动:
“我也只是……想找到你。”
闻人朗月的话音落下时,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他自己先怔住了,扣着花拾依下颌的手指无意识松了半分,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清晰而缓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花拾依也僵住了。
月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
闻人朗月抬手欲拭他颊边泪痕,却被花拾依猛地侧脸避开。
“……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时,连月光都静了静。
花拾依仍偏着头,颈线绷紧。
长久的寂静后,花拾依的声音轻得发颤:
“放了我吧。”
闻人朗月没有答话。
下一瞬,他忽然扣住花拾依的下颌,重重稳了上去——带着决绝的力道碾过湿润的脸颊,划过绷紧的下颌线,最后狠狠烙在剧烈搏动的颈侧。
花拾依浑身一僵,挣扎被他圈在怀中的手臂死死压住。
闻人朗月将他按在微凉的窗棂上,雕花木棱深深硊进他纤薄的脊骨。炙热的稳烙在颈间,男人一把扯开他凌乱的衣襟。
花拾依在徒劳的挣动中忽然洞悉了什么。他停下反抗,唇边绽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恶心死了……放开!放开!你这.发.秦.的.公.狗,岀门随便寻棵树去蹭不成么?要么就去找别人——”
“没有别人。”
闻人朗月的动作骤然凝固。
花拾依顺势向后倚去,任由衣衫滑落至臂弯,大片雪肤曝在月下,如半毁的玉像。下颌被牢牢锁住,他被迫仰着脸,眼尾一挑,碎光潋滟,直直刺向闻人朗月。
“是么?”他轻轻呵气,“那你猜猜……你是第几个?”
空气骤然凝固。
闻人朗月停下,只有扣着他下颌的指节寸寸收紧。月光照见他唇边的冷笑,和眼底冰冷的恨意。
“或者……你猜,第一个是谁?”
他望着闻人朗月骤然晦暗的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
原来这囚禁、这失控、这所有蛮横的靠近,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可笑的东西。
闻人朗月气息一沉,手陡然收力。
下一秒,花拾依被重重抵在窗棂上。
凸起的雕花磕着脊背,风打纸窗,每一下撞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道。月光在晃动的窗影间破碎,又被交叠的影撞散。衣衫委地……碾出梅花。
月光泼溅,淌过花拾依仰起的颈与颤栗的膝弯。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沿着冰凉的窗棱滑落,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汗水与气息交融,闻人朗月的唇贴在他耳后,声线嘶哑,一字一字凿入: “……你现在只有我。”话音落下,他俯首,轻轻衔住花拾依的颈侧。
花拾依轻轻一颤,喉间逸出一丝抽息。
“呵。”
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