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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经年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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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色如霜,荒地无垠。
夜风刮过,枯叶窸窣作响,断续滚过佛修的鲜红袈裟,往生阵中煞气缠绕,近五千魂魄茫茫然站在其中,如雨似雾,脆弱得如同泡影般不堪一击。
四面八方传来低而密的咒语,厚重悲悯,江熠不远不近站着,深秋的凉意清爽醒神,卷走连日来片刻不停的疲顿。
实在是太脆弱了,若非他眼疾手快,黑渊同阴阳谷分离那一瞬的动荡足以让这些魂魄魂飞魄散,他匀出了元神中的大半煞气才勉强保住他们,又在识海中养了几日才不至一碰就散。
前日因结今日果,那年中年人留住他一命的煞气,今日也用回了他们身上。
佛修起阵的动作十分轻缓温和,像是生怕惊动了这些魂魄,法阵缓缓亮起柔和光芒,紧贴在魂魄胸口的傀儡咒和剑意随之灰飞烟灭。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世尘缘仇怨于此尽数消弭。
有细碎光点飘零至眼前,迟迟不散,江熠抬手,星星点点的光便在他掌心聚起一洼,江熠蹙眉,虽有不解,倒也没有动手驱散,由着它们越聚越多。
一边护法的佛修微笑道:“这些魂灵在感谢施主。”
江熠笑道:“感谢?”
那佛修没有解释,看向阵法内渐渐减少的魂魄:“有两个魂灵似与施主缘分匪浅。”
江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对交手相握的年轻夫妻正远远看着他。
江熠道:“听说魂魄游荡太久会失去记忆,忘了自己来自何方,也不知要去往何处,唯有执念深重者例外。”
佛修双手合十,对着那边微微躬身:“是。”
江熠敛眉,看向手中的细碎光点道:“非是缘分匪浅,是他们所念之人不在此地。”
谁会在转世前特意感谢一个生人?死于非命者多执念深重,能记得他的,又怎么会不记得临死前的那一剑。
江熠指节微曲,想要驱散聚起的光点,佛修道:“施主若有心,可助这些魂灵给所念之人最后托上一梦。”
又有两个新的光点落上掌心,江熠抬眼,那对夫妻的魂魄已经淡到几不可见。
“我么?”
*
被结界关了几日,沉川怨气冲天,被迫听小蛇絮叨了一整晚的季照安没有丝毫困意,天将破晓时,他揽着被子坐起,沉川在指尖亲昵地缠绕舔蹭,季照安弹了弹它的脑袋:“去趟峰顶,去叫江熠来。”
沉川歪着脑袋看他:“主人不是说不想再见无忧长老了么?”
季照安捏了捏它的尾巴尖:“是啊。”
沉川疑惑:“那为什么还要叫他来?”
季照安沉默了一下:“沉川,我以后只能是一个普通人了,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
沉川一愣:“主人补好金丹不是可以重新修炼吗?”
季照安道:“不补了,我不想再要他的东西了。”
沉川的蛇信子都呆住了:“可主人好不容易才修炼到大乘,只差一步就能渡劫了,渡劫后,就离飞升不远了啊,主人不是一直都想飞升吗?”
季照安笑了笑:“现在不想了。”
鲜红的尾巴尖从他指间耷拉下去,沉川看着他,眨了下眼,又眨一下,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呆滞又不解道:“为什么啊?”
季照安捏了捏它的脑袋:“不是我该走的路,我可以找人帮我们抹去主仆契,你以后就自由了。”
沉川撇嘴,不乐意道:“可我生来就是主人的灵兽。”
“你是元兽。”季照安笑了下,又道,“说起来,你也是他送给我的。”
沉川紧紧缠住他的手腕蹭他手心:“我不管,主人亲手收的我,我也只认主人,主人在哪我在哪,上次主人把我丢在兽环里我都没有和主人生气,这次不能再丢下我跑了!”
季照安道:“我是个普通人的话,你跟着我就荒废了。”
沉川道:“那我更要跟着主人了!有我在,没有别的人敢欺负主人。”
季照安道:“万一有修士想抢走你,我连保护你都做不到。”
沉川:“我才不会跟别人走呢,我咬死他们!”
季照安无奈又愉悦地磨了磨它的尖牙:“那就先抹了主仆契,然后你想跟着我就跟着我,想走也可以走。”
沉川立刻支棱起来,委屈道:“主人还是不想要我吗?”
季照安弹它脑袋:“蠢蛇。普通人只能活几十年,你想早夭吗?”
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沉川甚至忘了揉脑袋:“只有几十年?”
季照安垂眸帮它揉:“嗯。”
沉川感觉想哭:“那不行,主人,你还是修炼吧好不好?几十年也太短了,我睡一觉就没了……”
季照安叹了一声:“再说吧,你先去叫人,就说我……说我想再见见他,别说我不想补金丹。”
沉川憋着一泡泪看他,季照安在它牙尖擦破指腹,哄它:“允许你舔两滴。”
沉川气得飞快游走。
找到了江熠。
江熠刚踏出传送阵,方和青山峰的弟子在无名院外相遇,就见一条鲜亮小蛇怒气冲冲地停在三尺外瞪他。
胆子同它主人一样逐年渐长。
青山峰弟子扭头看看蛇,又看了眼风尘仆仆的江熠,斟酌道:“长老,到用药的时辰……”
匿形阵落下,江熠道:“就在这喝吧。”
这一趟回来本就只为了喝个药,青山峰弟子离开后,江熠看向努力壮着胆子的沉川:“何事?”
“主人想见见长老。”
江熠道:“有事?”
沉川怂怂哼气:“没事就不能见吗?主人还没走呢,长老就连见一见主人都不愿意了吗?”
“……”江熠又看了它一眼,沉川“嗖”地收回蛇信子闭上了嘴,也顺带收紧了鳞片。
江熠没在意到小蛇的紧张,估摸了一下时辰,抬脚走向山腰。
季照安的房门半掩,床帏后的影子歪七扭八地晃,听到开门的动静,季照安从床后伸出个披头散发的脑袋来,郁闷地叫他:“江熠。”
江熠脚步微顿:“何事?”
季照安道:“灵力绳锁着,我穿不上衣服。”
江熠:“……”
季照安拉开床帏,衣襟散乱:“我要这样见无恙长老吗?”
江熠皱了下眉,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想让我收回灵力绳?”
季照安笑:“不是,想见你。”
江熠无动于衷。
季照安蛄蛹到床头坐好,拍拍身侧,示意他过去坐。
江熠不动。
季照安道:“我不想这样衣衫不整地见其他人,好歹让我穿个外衣束个发吧。”
江熠目光探究地盯着他的脸看,季照安无辜地同他对视。
少顷,江熠撤了灵力绳。
季照安也没有要避讳的打算,跳下床、当着江熠的面就从衣柜里扒出一套弟子服套上了,摸索着扣上发冠后才回头,冲他弯了弯眉眼:“师父。”
江熠微怔。
季照安走到他面前无奈摊手:“我那套法衣是不是被你丢了?这里除了弟子服,其他都是你给我的了。”
说着,季照安拉了拉袖口,诧异道:“新的吗?我还以为会小呢。”
没有水镜,季照安胡乱拢好的头发略显凌乱,江熠用灵力帮他重新梳理过,垂眸看向他尺寸只宽不窄的袖口,道:“每年派发新的弟子服,你师伯都有给你准备。”
季照安动作一滞,江熠收回视线,问:“还有事吗?”
季照安回神,草草收拢了思绪抬头看他:“我要是没让沉川去找你,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来见我了?”
江熠平静看他。
季照安叹气:“真无情啊江熠。”
江熠道:“没有旁的事便回去——”
季照安抬手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垫着,喟叹道:“怎么没有?我不是说了,我想见你。”
江熠僵硬的幅度十分明显,季照安偏头,熟悉的冷冽夹杂了少许药草的清苦,他在江熠颈侧蹭了蹭:“别捆着我了,陪我最后坐一会儿吧江熠,等无恙长老过来你再走。”
江熠偏开头:“我还有事情没有处理。”
季照安紧了紧手臂:“可我只会在这里待一天了。”
江熠道:“照——”
季照安:“而且抱着你比被捆在床上舒服多了。”
“……”江熠道,“我是你师父。”
季照安在他背后摸了摸:“这么凉,一清早的你去哪了?”
江熠无声吸气:“松手。”
季照安收得更紧:“舍不得,明天以后就抱不到了。”
江熠:“……”
季照安控诉他:“二十余年师徒情,江熠,你没有心,最后一天都不想来见我,明明该被哄着的是我才对,结果每次都是我低头,我怎么就非得爱上你呢?”
江熠垂眸:“知错就改为时不晚。”
“我没错。”季照安咬他的肩,固执重复,“我没错,错的是你,你当初就不该带我回来,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事。”
江熠顿了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捏着季照安的后颈将人拉开:“不捆着你了。”
季照安眼睛一亮,江熠挥手在院外布下结界:“不用想着跑,你现在身无灵力,任何一个弟子都能抓住你,照安,你师父从来不是善类,不要自找苦吃。”
“……”季照安暗暗磨了磨牙,道,“你说过今日之后不会再干涉我的事了。”
“是,六个时辰后结界自会散开,正是你金丹补好后的时辰。”江熠轻轻捏了捏他后颈,“照安,青云万里,常乐长安。”
季照安愣住,回过神时江熠已经走远。
林木间漏下零碎晨光,远去的身影拐入山道,肩后一点细小血痕悄然隐于发丝之中。
季照安还怔愣在江熠的话中,无意识碾开的指腹下闪过一丝寒光,沉川凑上去舔了舔,毒牙挨擦着针尖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