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你信不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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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母坐在房中等了许久。实在是熬不住了，她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她的眼睛有些花了，竟没看清落在窗户上的人影，把人影当成了树影。窗户一开，她便看见一张惨白的人脸面具似的飘在窗外，脸上唯一的一点亮色便是嘴角流出来的那道血。
婢女死了。
死去的婢女向前倾倒，啪的一声砸在了窗棂上。砚母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惊吓，捂着胸口扶住一旁的木案，张着大嘴喘着气，呼吸急促却沉重。
一个近四十岁的母亲刚刚送走了唯一的儿子，又在夜里亲眼看着死去的婢女倒在自己的眼前，不寒而栗。她呼吸困难，四肢甚至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发软，可她仍然记着那个和尚告诉她的话：“你的儿子今夜有可能回来。或者，跟你儿子有关的人今夜会来，他会带来有关你儿子的消息。你要等。”
砚母一直在等，就算听到外面刀剑相向的厮杀声，她依然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出了正房，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正厅。
在那里，她见到了被人用刀刺穿胸腔的国公爷——她的丈夫砚和九。
杀死砚和九的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砚倾酒第一次带他回府那日，他穿了一身艳红色的衣服，鬓角簪着一朵硕大的海棠花，比登科及第的状元郎还要意气风发。也就是那日，砚倾酒向砚母坦白，这个人，就是他想相伴一生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
砚倾酒不顾一切也要相伴一生的心上人，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庭院中，砚母跪在国公爷身边，用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嘴不住地往外冒血，却无能为力地低下了头。她心痛欲裂，凄厉地叫喊，无措地咬牙，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国公爷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对砚母道：“夫人，你快走！你快走啊！你去仙门，去仙门求他们救救我们的儿子，你去求罢，你去求啊！倾酒他，他看错了人，看错了人啊。”
“老爷，我们能求谁啊？！”砚母看着周围一个压着一个的尸体，这些人，全都是府上的亲眷，全都是她在乎的人，此刻却如枯木一般横在自己的面前，全都没了命。她绝望地喊道，“我们还能求谁啊老爷，人都死了，人都死了啊！”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了啊。”国公爷闭上了眼睛，虚弱地笑了笑，“老天爷为什么不赐一场雨呢。下罢，下场雨罢，把这些肮脏的血，全都冲干净了罢。”
国公爷睁开眼，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夫人，看到的却是刺穿砚母喉咙的血淋淋的长剑。砚母捂着喉咙，半个字都没吐出来，顷刻间便咽了气。
砚母倒在了国公爷的身边，似是有倾盆大雨倾灌到了他的眼睛里，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有汹涌而来的洪水，眼神如猛兽一般，恨不得立刻将他身前执剑的人撕碎！
桃山殿中的众人透过国公爷的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少年的脸。画面模糊，但少年的剑眉星目依旧英气十足，而在场的众人中，只有闻执诗的眉眼，俊美如此，俊美的具有攻击性。
闻执诗知道画面中的人就是自己，但他也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常可甯假扮的。
与砚倾酒成亲后，他本要按照原书的剧情杀光国公府所有人的人，但他拒绝了。回到逍遥宗后，他从微生言口中得知常可甯屠杀国公府一事，虽然痛心，却只此事已经无力回天。因为此事，他向砚倾酒承诺过自己会还给他一个家，如今看来，他的承诺，本就是奢望——砚倾酒心中的裂痕，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补得上的。
从前这些人与闻执诗而言执诗书中的角色，如今看着他们流血，闻执诗的心却是真的被刀子割伤了。
让闻执诗心头一颤的是凶手后面说的一番话。
少年用右手握着剑，对国公爷道：“我为了得到你儿子身上的仙骨，骗了他的心，夺了他的情，然后再杀了他的全家以绝后患。这个计划，百密无一疏罢？富贵之家多出情种。您的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不过我也得谢谢你的儿子，若非他是个蠢到家的大情种，你们国公府，又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这般下场，我有怎么能用他的仙骨，救我的师尊。”
说完，少年将砚和九与砚母周璃华抬到一起摆成一排，擦了擦手上的血，调皮地说道：“好啦，您二位也算是死得明明白白了，黄泉路上也算是有伴了，好走不送。我也该回去，将最后一个知情的人弄死了。啊对，就是你们国公府的宝贝疙瘩砚倾酒！”
“别......你别杀他......”砚和九吊着最后一口气，爬过去，抓住少年的裤脚，手抖如筛糠，磕磕巴巴地说道，“你别杀他，他知道的。倾酒他知道你与他成亲，是为了他身上的仙骨，我们也知道，我们劝了，可他还是与你成婚了。你别杀他，他不会害你啊。我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又深得皇帝信任，享尽荣华富贵，从未求过任何一个人，今日，今日我求你，求你放我唯一的儿子。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求你放过我的儿子......求你......”
“求也没用。活人不必死人，总有说漏嘴的一天。砚倾酒必须死！”
少年一脚踹在砚和九的胸口，踩着他的喉咙看着他咽了气，这才抬起脚来。
少年御剑离开国公府之时，老天爷降了一场雨。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浇在冰冷的尸体上，生生将怨灵砸了出来。风中似有哀嚎声，是怨灵在向天神伸冤。
风声、雨声、哀嚎声全都涌入闻执诗的耳朵里，他用余光睨着常可甯，睨着真正的杀人凶手，指甲将掌心掐出了血。
此时此刻，在桃山殿中，所有人责骂声却都是朝着闻执诗的额头砸过来的。画面结束时，金琉璃映出了凶手的脸——清晰可见的闻执诗的脸。
矮子长老终于逮到机会恨恨踩闻执诗一脚，此时像个在宣政殿骂红了眼的佞臣，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横飞，语气激昂地道：“我一早便看出来这个人有问题，有大问题！看了吧，他是杀人凶手，他杀了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他罪大恶极，他罪该万死！别的事先别议了，就先处理这件事了，立刻传音逍遥宗掌门，叫他过来吧。什么事儿也没这几百条人命重要！”
一向思维跳脱，能言善辩的闻执诗却在此刻沉默了。
先前他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原主，若他是，那么凶手说的便是真的，他的的确确伤害了砚倾酒。就算人是常可甯杀的，那他也是那个助纣为虐之人，他也有罪。
但是，国公府灭门一事不是他做的，他就不会认，死也不会认！
闻执诗依然不敢看向砚倾酒的眼睛。他咬了咬牙，刚要用余光瞄砚倾酒一眼，却听见一位万灵宗的弟子道：“你们说，像他这样嗜虐成性的人，既然能灭国公府满门，会不会也杀了咱们的掌门！”
开始乱泼脏水了。
又一弟子附和道：“我看就是了！他来了万灵宗，掌门就死了，他不可疑谁可疑！况且，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咱们根本没有查到有关掌门死因的线索，他一回来，柳叶派那位木偶师就跳出来了，难说他和那个木偶师不是一伙的！”
“还我们掌门命来！这个人必须死！就算逍遥宗的掌门来了他也得死！我看啊，不用等逍遥宗的掌门来了，即刻就地处死他，免得仙尊替他求情，或是偏袒他！”
“四位长老，我等请求立刻处死这个人！还请长老们立刻做出决断，切莫放走了真凶！”
最初只有一两个人辱骂闻执诗，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桃山殿中的众弟子便群起而攻之。其中有不少人对此事存疑，却因为不想被骂是闻执诗的帮凶而保持沉默。
仅有一人，在闻执诗听着众人的辱骂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无措地揉着发烫的耳根时，站在了他的身边。
闻执诗甚至没有发现砚倾酒是什么时候从后面走到自己身边的。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握着闻执诗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闻执诗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双又湿又红的眼睛。
铺天盖地的问责和辱骂声中，闻执诗吐出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小声地问砚倾酒，“你信不信我？”
声音小到他都怀疑砚倾酒能不能听得见。
砚倾酒沉默不言，没有回答。
他刚亲眼目睹了双亲惨死，此时痛心入骨，浑身都在发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闻执诗道：“他们都说金琉璃是仙门至宝，不可能有假，我说什么都成了狡辩，没人信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信了。你的仙骨是我取的，也的确是给了我师尊了。这件事，我认了。我没办法把仙骨要回来还给你，但我可以用我这条命来还。”
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国公府灭门之事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人是常可甯杀的，我师尊知道。我不知道金琉璃为什么会映出我的脸，也可能那夜常可甯变成了我的样子去的国公府，倾酒，你能看出来画中之人不是我吧？他用的那把剑，不是月照泉啊。”
越说越语无伦次。
闻执诗冷冷地浅笑一下，心道：“你还解释什么？谁听你的？谁会信你！你欠他的，把命还给他不就是了，还婆婆妈妈地说些什么啊！”
突然，闻执诗听见砚倾酒问了句：“你师尊会护你么？”
闻执诗转头看砚倾酒，懵懵地问道：“倾酒，你听见我说了什么了吗。我不会骗你的，你信我，常可甯才是杀人真凶。”
砚倾酒又问道：“你师尊能护住你么？”
闻执诗道：“我不知道。我的师尊，跟我们在心镜中看到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砚倾酒松开闻执诗的手腕。握了很久，他都把闻执诗的手腕捂热了。他闷声道：“那你走吧。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你。”
闻执诗怎么可能会答应，低声问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砚倾酒不深不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即便被骂得头皮发麻，又没法直接为自己开脱，闻执诗听到砚倾酒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知道依然在关心自己，心里还是会有一股暖流流过，将他心里的冰暖化了。他执着地问道：“倾酒，你是信我的，对吗？”
“恩，我信你。”砚倾酒道，“我看清楚了，杀人凶手右手执剑，而你，用的是左手。”
闻执诗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呼吸一滞。
万灵宗的四位长老毕竟忌惮微生言，不好直接将微生言的亲徒弟当场杀了，况且微生翯死了，万灵宗的事情免不了由微生言主持一段时间，他们实在不好直接跟微生言撕破脸。
矮个子长老问常可甯：“青山长老，您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才好啊。毕竟他是逍遥宗的人，我等不好直接插手逍遥宗的事情啊。”
常可甯先前笑得洋洋得意，这会更是像一只耀武扬威的野狐狸，他侧倚着老木椅，一边玩着那条柳叶青，一边喝着茶，指了指地面，说道：“杀了吧，就在这儿。”
高个子长老思量道：“青山长老，这不好吧。这里是万灵宗的桃山殿，不是逍遥宗的通天殿啊。日后若是贵派掌门怪罪下来，我等不好交代啊。”
常可甯放下茶杯，不耐烦地道：“你们怂什么？难道他不该死吗？”
“我该死吗？该死的另有其人吧！”
闻执诗走上前，直视着常可甯，揶揄道：“我的脸皮要是有青山长老十分之一厚，此刻怕是已经飞升成仙，当了脸仙了。青山长老做自己做的一塌糊涂，学我倒是学得很像。”
常可甯用玩味的语气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害怕到开始说胡话了？”
“有些事情，还是你知我知为好。”闻执诗打了个诀，旋即三两步跃上金阶，抓住常可甯的肩膀将人拎了起来，仍进了自己设下的禁制中，站定后，道：“我一直在想，既然青山长老可以化成我的模样在寝殿中与我师尊做那样的事情，又为何不能扮作我的模样与砚倾酒成亲，骗他的仙骨，杀他的全家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青山长老做的吧。”
此时二人已经飘在桃山殿的上空了。常可甯低头看了看下面大惊失措、张牙舞爪的四位长老，转头时听见闻执诗道，“长老别担心，我们在禁制中说的话，他们是听不见的。”
常可甯笑道：“你还怕毁了我的名声不成？”
闻执诗阴着脸道：“我是怕毁了我师尊的名声。我师尊本来不是现在这样的，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
常可甯摊了摊手，无辜地看着闻执诗，道：“可不是我。我能有什么错？我仰慕仙尊，他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浓情蜜意地双修，他心甘情愿，我也心甘情愿，我们有什么错？”
闻执诗强调道：“那夜，你化作了我的模样！若师尊知道，你以为你还能活的了吗！”
常可甯咬牙道：“那就不活了！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怕死吗？仙尊只能爱我，若他不爱我，我就会毁了一切。他必须得我爱我！”喘了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仰慕仙尊的？我一直以为，我藏得很好。”
闻执诗挑了挑眉，眯了眯眼睛，闷声笑道：“我知道你是一只蛇妖。我也知道你的过去。三百年了，你觊觎我的师尊，三百年了吧。”
“是。我仰慕他三百年，可他心里只有你！你也该尝尝爱而不得，痛不欲生的滋味了。”常可甯指了指大殿中那些冷眼旁观的人，丧心病狂地笑着，“我要砚倾酒恨你，就像仙尊恨我一样。我要你尝尝，被心爱的恨到骨子里的滋味。”
闻执诗睨着常可甯，道：“我会将一切告诉师尊。届时，师尊会告诉所有人，你才是杀人真凶。”
常可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道：“你去说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无所谓。像我这种天生就是个坏种的人，难道会惧怕别人轻蔑的目光吗？你去说，你去问，随你。”
顿了顿，突然一笑：“不过，我告诉你，倘若国公府的人是你师尊让我杀的呢？难道你要为了砚倾酒，杀了你的师尊吗。”
此话一出，闻执诗彻底愣住了。常可甯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倘若国公府的人是你师尊让我杀的呢？难道你要为了砚倾酒，杀了你的师尊吗。
杀了你的师尊，拿回砚倾酒的仙骨。还给他。
把欠他的都还给他。
“你犹豫了。”常可甯大笑着拍了拍手，看向闻执诗的身后，“你看啊，他犹豫了。砚倾酒，这就是你爱的人。”
闻执诗猛然转头，砚倾酒就站在他的身后。他没有注意到，适才常可甯入禁制的时候，将砚倾酒也带了进来，他们说的话，砚倾酒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三人离开禁制，回到桃山殿。
常可甯缓缓踱步，走上金阶，高矮胖瘦四位长老一拥而上，将常可甯团团围住，问道：“该当如何啊青山长老，此人，是杀还是不杀？”
常可甯慢条斯理道：“当然杀啊。他不死，我就得死，那还是他死吧。”
四位长老愈发一头雾水，问道：“那谁来杀啊？我们可不敢杀啊。”
常可甯向金阶下看去。这时，突然有人道了句：“这个人，只能由我来杀。”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你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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