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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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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跟我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不是。
彼时我坐在家里最好的学习椅上,面对着厨房,双手放在餐桌上,下巴搁在手上,两条腿晃啊晃啊晃。
油下了锅,噼里啪啦的声响,我知道那是极疼的东西,对于能驾驭油的哥,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
鸡蛋,翻炒,直至成了金黄色,番茄,水,哥透过洁净的窗子看到我的眼光,炫技颠勺。
我敷衍地鼓掌,暗暗咽下口水。
我是被拐到这个乡村的。
不对,是卖。
我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给人贩子,然后被卖到这里,养父母不要我,在流浪的时候遇见了我哥。
他刚结束一场战斗,昏暗的小巷隐约有血腥味,见一双白鞋踏进污水里,哥眉头一皱。
“喂。”他胳膊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小鬼,这个时间你应该回家了。”
我已经走了很久了,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我哥脚上。
我哥气笑了,一把拎起我的后衣领,结果把衣服撕碎了。
“……”他僵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往后挪了挪,坐了他整个脚掌。
我也不知道当初是什么心理,或许是这人一身血看着强大能护住我,或许是想直接一了百了结束我被踢皮球一般的人生,或许是我就是没力气动不了了……总之他熟悉地、如同捡起一个矿泉水瓶一般把我捡回家去了。
哥是村子里成绩最好的孩子,有希望念大学。
哥的爸爸死于胃癌,哥的妈妈跑没影了,所以哥带回个孩子回家很是方便。
我喝着临期的牛奶,啃着刚过期一天的面包,看哥给我翻小时候的衣服。
哥凶名在外,没爹没妈的孩子在这里容易被吃掉。
唯一的好事是哥是念大学的料子,村长护着呢。
养父母巴不得甩开我这个麻烦精,对这事屁话没有。
我本来脏瘦得跟个泥猴似的,哥一点点给我喂大,小脸也白了,身体也壮实了,会说话了,也会护人了。
哥拿着碘伏点着我的伤口。“下次跑远点,知道不?”
我没搭话,执拗地看着他。
“知道你想护着哥,哥能解决。你下次遇见就跑远点,用运动会比赛的劲儿,知道不?等哥解决了就去找你。”哥见我又神游,手里用了点劲,我疼的呲牙咧嘴去,还是不点头。
那晚我说什么都不点头,第二天我哥把我锁家里了。
哥晚上回来的比平时都晚,那个时间他作业都写完了还是不回来。我急得在门内团团转,使劲抠门,最后门真被打开了。
哥新伤叠旧伤回来了。
以后再也没人找哥和我的麻烦了。
我得上学,得搞户口,得托关系找人,哥好好的一张俊脸笑成了傻子,为了使我名正言顺差点被定了未婚妻。
太不把小爷我当回事了。
女人我打不得,那男的我差点打爆他的眼珠子。
哥一手差点把我勒过去,陪着笑退出去呵斥我。
我于是又成了个哑巴。
就是不想说话。
晚上也不睡觉。
就那么盯着哥躺下,他伸手呼噜呼噜我头上的杂毛,拍了拍床边,我下意识躺他身边。
“……啧。”我又坐起来,坐立难安,盯着哥有褶皱的眼皮一会儿,突然伸手扒开了他的眼皮。“喂,你要娶那个女人了?”
哥闻言面容冷峻地跟我说,以后不准这样了。
我闻言不说话了,起身跑到客厅。
我们兄弟都舍不得对对方动手。
才怪。
我回卧室给他肚子一拳,然后趁他呻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跑开了。
哪样?
他也觉得生命中重要的人是怪人很丢脸吗?
我哥把我保护得很好。
除了那次。
他把我送到一个班里,让我提前学知识,并且他急着筹备上学要用的学费,这是一件对我们都好的事情。
结果哥刚休息下来喝口水,就接到了电话。
我跟别的小朋友打架了。
没有恶语相向,对方甚至抱有善意地想和我交朋友,只不过在新的环境我哪哪都不舒服,堆叠的领子一遍遍被我竖起,衣袖被推上去又快速地拉下来,鞋子总是无意间摩挲地面……老师说我一整天都没抬头,也不说话。
“这该不会是特殊孩子吧?”
“不能吧,他哥没说啊。”
有个小男孩跑过来,可能是好奇吧,伸出鼻涕不知道糊了几层的手,递给我一颗糖。
我是真嫌弃。
我哥把我收拾的干干净净来的,虽然不能一样地回去,但是我也不想把自己弄脏。
于是我更不适应了。
我在座位上尽可能地躲避他,像幼虫一般极速扭动,这实在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位子狭窄,我只用抹布擦干净了我的位子,旁边的人也是个流着大鼻涕的小男孩,因此我觉得安全区只有我的这个区域,我不愿意躲到别人的位子里,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我这。
因此我暴戾地呵道:“离我远点!蠢东西!”
我没想到那小孩听不懂人话。
他甩着大鼻涕一脸傻笑居然还冲了个刺跑过来要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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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掀了桌子离开“安全区”,前段时间暗处偷偷帮哥下黑手的经历使一般孩子都不是我的对手——形象作比大概是我是他爹。
血脉压制(气场)武器加成(我强而有力的胳膊)必胜决心(我不能丢我哥的脸)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是的,我哥那优异的成绩,完美的外表,全能的属性,我只记得他揍混混的样子。
老哥也没想到刚花了上托管班的钱转头又给人家小孩送了掉牙的钱。
雪上加霜。
他不能把我带去干活,那算童工,喝醉酒的老哥说他那段时间真的很想拿绳子把我绑在他身上,让我不去闯祸。
事实也确实如此,除了哥我不会与任何人类交往。
那时我的后脑勺冷不丁受了痛击,老哥问我拿刀干嘛。
我也不知道。
哥说要给我读故事让我滚床上躺着,读完故事不管我困没困都必须睡。
首先我没炫耀,其次别的孩子父母双全都不一定能得到的睡前故事我在我哥这想听多少就听多少,最后我真没炫耀。
“这是什么?”他抽出一张纸。
“捡的。”不知道是谁的散装书掉了一页,上面写着人的情绪由大脑操控,把脑袋撬开剪断一个叫前额叶的部分就可以聪明绝顶并且情绪非常敏锐。
我惊奇地发现我读了一遍居然已经会背。
难道我日日受老哥的熏陶也成了个天才?
我哥本来沉重的表情被我这副傻兮兮的样子打断,知道了我的原因,嘲笑让我把加减乘除学会再说。
他说那张纸是比热油还要恐怖的东西,于是我心有余悸地看着老哥把那张纸拿走了。
时至今日我还要骂那张纸,那张纸的先主人还有写出那张纸的人。
后来那个女人隔三差五地就跑过来骚扰我哥,骚扰了好几年都没结果,最后被她爹打包嫁人了。
我哥说我们不打女人。
于是我冷眼看着那个女人像个小丑一样蹦哒着想要惹我哥的注意,因为学籍的事我哥没法说重话,但是也没让她进一步。
——这是我后来摸索出来的。
后来我聪明绝顶的老哥终于富有,为什么是终于,据说人会下意识遗忘痛苦的记忆,那是我都被迫遗忘的苦日子。
我老哥的胃病就是那个时候有的,那个脆弱的胃是他父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产。
富有了日子就好了,我是个俗人,也不搞什么精神上的享受。
我能守着我哥活就很满足了。
有时候我也问老哥:你为什么不结婚。
老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才27,正是如花似玉该玩的年纪,你急什么?”
我觉得如花似玉这词娘们唧唧的,但是一抬头看到老哥如花似玉的脸,憋了半天没憋出话来。
确实不该急。
也不知道是哪位天仙能和我哥配上。
我哥的朋友不少,他也曾带朋友们来家里,但是发现有陌生人在家里我很不自在的时候就不再带他们回来了。
我哥有段时间发现我半夜跑出去,说实话其实这事儿挺抓马的,我被我班主任在我家门口抓到逮到我哥面前,从付诸行动到就地正法不过5分钟,我哥翘着头发有些愣神,要不说是预备役的成功人士呢,三秒清醒,然后把被逮到班主任手里的我接了过来。
“肖峰,马上就模拟考了,你是咱们这儿的第一,孩子老是半夜折腾你也不好,要不放我那儿,我帮你带几个月,横竖就是几个月,几个月过去就好了,昂~”
“不,杨老师,是我有胃病,他看药没了,才半夜偷跑出去的。”我哥把我护在身后。“胃病急,一阵一阵的,身边需要人照顾,我离不开小新。”
话已至此只能作罢,人走了我开始贱贱地学了一句。
“我~离~不~开~小~新~”
我哥转头一个大比兜就扇过来了,我赶忙躲开,边跑边喊:“哥!你等我以后给你养老!”
但是该跑还是跑,我在学校帮着写作业,帮着跑腿买东西,帮着递情书,帮着去打扫卫生……
等半夜我就去外面的网吧,带人打游戏赚小费。
我哥抓到我好几次,抽了我好几次,他甚至在怀疑我是不是有了女朋友,我死咬不开口,跟网上那些人不一样,我哥拿长毛巾抽我,长毛巾在空中居然真的有了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当时疼不疼我不记得了,我就觉得我心里难受。
那时候小,本来感情就不擅长,但是迟钝的我在半夜感受到我哥坐在我床边抚着打我的地方的时候我也会感到委屈。
“小新。”我偷偷听他跟我发誓。“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没说日子加了我有多紧吧,没说我半夜出去他守在窗边难以入眠,没说他怕我染上恶习,没说他曾在关键的时候翘课跟踪我想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哥真的是操了好几个人的心,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终于真相大白,他那天考完试,下午成绩就出来了,晚上班主任兴高采烈地提前把奖状印给他看,他笑了笑,满心都是不明白我这个弟弟到底要干什么。
他甚至忘了自己18岁的生日。
我给他买了生日蛋糕,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我买了贵的,我在他生日的前一天顶着社交压力躲着我哥给他的朋友一个个送贺卡并在上面请求他们保密,我给他买了一条大牌子的领带……妈的真贵啊我以为这几千块钱够买西装了但是远远不够,我又觉得那些粗制滥造的西装配不上我哥索性买了一个最高配置的领带。
我借了同学的相机拍下了那张千金不换的照片,我哥打开门,少年皮肤冷白,眉头微蹙,纵然打了一场胜仗(考了第一)也满面愁容,不难猜测是因为我的事,随着礼筒炮炸响他愕然抬头,蓝白色的气球在狭小的屋子里飞舞,小闪灯在最大的一面墙上和气球一起摆出“生日快乐!!!”,他朋友们的生日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我凑到他面前,闭着眼睛大吼:“哥祝你18岁生日快乐!”
[咔嚓]
我哥看我社恐的表情乐的不能自已,他把我拍在怀里,这么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眼底含泪,狠狠地捏了捏我的肩膀。
“好小子!”他大笑着说。“谢谢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