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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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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昭十二年冬,大寒。
宫中红梅正盛,长公主邀王亲贵胄家中女眷赏梅,实意在为定西将军嫡子选妻,借以牵制定西军权。
长公主还未开口言及此事,众人的注意力就被不远处传来的几声惊呼引去,抬眼过去时只见三皇子正在湖边怒斥几个仆从。
“发生何事如此动容?没一点儿皇子气度。”长公主尚不知晓发生何事,只是一味苛责。
三皇子没了刚刚的怒意,只是垂着头低声说:“太子哥哥不小心掉进湖里,小世子见状便跟着跳了下去。”
长公主正欲呼仆人下湖救人时,湖边有了动静,是一个仆从将太子拖上岸。
众人围着太子,三皇子在这时出声:“小世子呢?”
“禀三皇子,世子让小人先救太子,世子应该就跟在后面。”
冰面破损的那处没有一点儿动静,即使世子通水性,这么长时间过去也很难保持清醒了。
半晌后,几个人才将世子救出。
经此一事,梁王世子沈清卧床数月,几近两年不得见风。第三年立秋之前,沈清便被送到了南方修养。
大抵是十年后,三皇子夺权之心昭然若揭。
定西军有一战大胜,不日将班师回朝接受封赏。不过当年的定西将军嫡子承袭父亲军爵,其妻乃是三皇子同母的姐姐,太子惧怕三皇子会借定西军回京发动兵变,逼宫篡位。
现下邻边各族纷扰不断,各方的军士都难以调回京,已成困局。太子便加急传信给远在南方的沈清,以求破局之法。
沈清隐居山林,传信那人见到沈清便出刀欲杀,幸得护卫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性命。
“也不知信上内容是真是假,我远离朝野多年,这些年只是凭借太子书信为他谋虑定夺。如今京中局势不明,我必须回京。”
沈清给一直照顾他的药师留下字条,次日天色未明时便和几名护卫回京。
一行人衣着朴素,行事谨慎,直到行至湖荆交界处,在路边一驿站中遭遇不测。
“世子,这饭菜有毒。”护卫玄枵低声道。
“我知道,这驿站里应该都是三皇子派来的人,一个时辰后行动。”
沈清的话音刚落,便有人敲响了客门。
“何事?”
敲门的人不答,沈清方才察觉到不对就被玄枵一掌打出窗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落在马厩之上。
跑!沈清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沈清只能借着微弱月色勉强辨路,夜色已浓,山间薄雾升起。
不知跑了多久,沈清的心脏开始绞痛,他知道是毒发了。
当年坠湖之后,沈清意识恍惚间看见救太子的那个仆从来抓自己,随即有一黑色小虫出现在自己的手臂上,不过瞬间就消失了。
来到南方后,当地的医者断出沈清身体孱弱是因为中了“寒蝉尽”,这时沈清才敢确定那只小虫的存在,也断定当年之事并非意外。
发现蛊毒时年岁已久,无法可解,那医者断言沈清至多活到三十。
寒蝉尽是蛊也是毒,遇寒即发作。蛊虫蚕食人体,毒会随着血液漫延,就像现在这样——心脏绞痛,全身开始发冷直至五感尽失,两日不得动弹任由蛊虫在体内横行。
若是熬不过去,便寿终于此。
月辉渐朗,山中青松挺立,偶有寒鸦啼鸣。
清冷的月光如针芒刺骨,蛊虫噬心之痛难以忍受,沈清也只是匍匐在地,不敢发出声响,一袭黑衣融入山林夜色。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零星的火光,是那群人追来了,与此同时,沈清的意识渐渐失去,他觉得自要死了。
不论是因毒而死,还是被杀,活下去像是不可能了。
就在沈清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有人在他身边停驻,他看不见那人的身量面貌,只看见那鞋履和衣裙薄纱,来人有很大可能是个女子,不过这人步履稳健,身上有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想必是习武之人。
沈清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来人脚踝,声音微弱:“求你,救救我……”
话音落下,沈清便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觉着周遭的光线变强,抬手遮光意欲睁眼,却不知抬手时碰掉了什么东西,听得陶瓷破碎之声。
好不容易睁开眼,见一女子负剑而来,那女子一身鹅黄短打,马尾高束。
“醒了?”
“在下沈清,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姓名,来日必将报答。”沈清说着就想起身,结果体力尚未恢复,没能起身。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潞洲,”萧潞洲俯身拾起床前碎片,继续到:“毒效未过,你不要勉强,至于报恩,也不要勉强。若你当时求的是一寻常人,无论是谁,都会因为救你招来杀身之祸,你还报恩……”
萧潞洲语气里满是不屑,虽心中有不满,不过她没把后半句“招灾还差不多”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王公勋贵,生来便食百姓血肉,劣习弊病埋在他们的血脉里,改不了,多说亦是无益。再者,即使是常人在性命攸关时也只会顾及自己性命。
萧潞洲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救下的人不在少数,人情人性倒也是见识了些。
“姑娘,我沈清并非不知会给姑娘带来危险,但姑娘知我处境还救我,实乃侠义之士。”若当时停在沈清身边的若非习武之人,沈清也不会贸然求助。
“漂亮话谁不会说?本姑娘知道你是梁王世子,你们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萧潞洲撂下话就走了,房间内浮着药味。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清心中嘀咕:也不知道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是谁。
次日午后,沈清体内的毒效全失,方才下地走动。
推门而出才发现这是一处极幽静的小院,萧潞洲就在其中舞剑,一道剑气惊落黄梅树上积雪,她抬眸看了一眼沈清后便收了剑。
“我虽然不懂剑法,但姑娘确实飒爽英豪……”
萧潞洲打断他的话:“废话少说,有什么事?”
“就是想问问萧姑娘是如何知道我是谁的,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萧潞洲往荆州城的方向一指,言道:“城门口和府衙前都贴着你的通缉悬赏令,酬金丰厚,本姑娘便带着画像来寻你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赏金?”这真是才脱狼口又入虎口,不过荆州城都敢公然贴通缉令了,那京中的的局势定然迫在眉睫。
萧潞洲点头,拿了件大氅给沈清披上,“别又冻毒发了。”
好像也不是虎口,毕竟自己现在都还安然无恙。
“萧姑娘知道我体中蛊毒?”
“知道,不然怎么治你。这就是湘南一代寻常蛊毒,只不过在太宗年间就被禁止使用,百年过后的世间留存极少,只剩你体内那一只了也说不定。别问怎么解,我不知道,能做的只有发作时能帮你压制。”
沈清想问的是她为什么会知道寒蝉尽,见她自圆其说便没再追问下去。
陌路相逢,萧潞洲非敌非友。先抛开悬赏不说,世间人皆有情仇,尤其江湖剑客恩仇不断,问太多她难免会有所猜忌,万一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杀了就得不偿失。
但情仇归情仇,人都因利而往。
沈清现下着急回京,一路上不知还会遇见多少危险,渐入深冬,毒发的频率也会增加,不如让萧潞洲护送自己回京。
“萧姑娘方才说的赏金是多少?我两倍给你。还望萧姑娘能护我回京,不过你放心,护送途中的报酬另算,由你说了算。”
“好,付清六百两白银本姑娘就随你回京。”萧潞洲答应的爽快,也不知是武夫之勇还是别有用心。
“荆州城中有一典当行名曰问归,你去那里提钱便是。”
随即沈清便将典当行的密语告诉萧潞洲。
两人冒风雪北上入京,在京城外遭遇刺杀,现下正躲在城郊的一处破庙中,佛像后的两人依偎着取暖。
“你可想好明日怎么进京了?”
“太子会派人来接应,见鱼符即见太子,”沈清侧身轻捻萧潞洲的发梢,眉眼含笑对她说:“我们明日进京,要不我帮你盘京中女子流行的发髻,融入人群。”
“你久居南方还知道京中流行什么发髻?再者,京中就没有习武的女子吗?融入人群是你想玩我头发的借口吧?”萧潞洲说着就在沈清肩上捶了一拳。
“在下不才,生意遍及南北,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小姑娘英雄气概风华绝代,往人群里一站就是焦点,我们行事不宜惹人耳目。”
“又来了,你想编发就快点,”萧潞洲说着就散发坐下,转头看了一眼沈清到:“入夜后便不可生火,你的毒很容易复发,我知道一秘法可以预防蛊毒发作,现在还却一味药材,我等会儿出去找。”
沈清的动作轻柔,不像是第一次为人编发,萧潞洲本想着揶揄他两句,但想到一朝世子纡尊降贵给自己编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万一说得那人不悦,就是失去了这次机会,其实自己也有很多年没有编发盘髻了。
“注意安全。”
萧潞洲出门后沈清叮嘱了句,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中总是不安,如果真的有什么预防之法,为什么在之前萧潞洲从未提过。
一路走来,虽说时日不多,但沈清已经完全放下了对萧潞洲的怀疑。偶尔他还会觉得不止于此,他好像对萧潞洲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情感。
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沈清心里已埋下这样的种子,猜忌和怀疑像是土层,将这一缕情思深埋,待此间事了,或许就该破土而出了。
萧潞洲以往煎药都会让沈清自己看着,但这一次,她避开了沈清。
一日未进宫,沈清就一日无法放下防备。
借着窗纸的破损处,他看了萧潞洲在割血喂药。
南方的那位医者说过,蛊虫以食人心头血为生,如果用血养药,可以预防。沈清当时就否决了这种做法,此后也没放在心上。
萧潞洲端着药来进来时,沈清看着她:“你,脸色怎么怎么难看?”
“这次你可要加钱了,我出去找药的时候被人重伤,上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你先把药喝了。”萧潞洲把药递给沈清后就靠在他身旁。
“这药,和之前的有很大区别。”沈清说着,眼底泛起泪光,不过萧潞洲看不见。
“疗效不一样,药肯定不同。难不成你还害怕本姑娘害你?我从荆州护你到京郊,这一路可吃了不少苦,眼看着就要进京了,你要是敢倒在这里本姑娘绝不饶你。”
萧潞洲自幼习武,即使是在睡觉时,也是会保持警惕感知周围生气的,一个不会隐匿气息的人怎么会藏得住。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今日一过,她和沈清也没什么瓜葛了,就当是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再说,以前流的血受的伤哪个不比这点儿心头血重,习武之人,他不会心疼的,一定要喝下去啊。
“你刚刚说上次受重伤,我们同行这么远,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给我讲讲?做生意得互相坦诚,我从小到大的经历在一路上给你讲完了,你对你的人生可是只字不提呐。”
“好啊,正愁没人讲,便宜你了。你知道药人吗?我幼时被人牙子掳走卖给一个炼丹的道士作药人,被救回后发现身体和筋络都强健了不少,对我练武大有裨益。
“那时的江湖纷争恩怨不断,我的父母参加比武时,有心人在武器上淬毒,害死我父母,屠杀我门派。往后的人生便是寻仇人复仇,五年前元夜,大仇得报。我看着街市上的灯火流离,行人络绎,本该开心的,但那时却不知道此后人生如何。
“直到遇到你。”萧潞洲话音落下,还以为沈清已经睡着了。
他却突然出声:“你真的知道以后要过怎样的人生了吗?要不我给你算一卦吧?我卜算还是可以的。”
“卜卦不收费的话,就有劳你了。”
沈清在之前就要了萧潞洲的生辰八字,偷偷给她和自己算了一卦,不过沈清学艺不精,没算出什么。
黑夜中,看不清沈清的面容,他的语气有点像集市上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你在以后的某一天会遇见一个人,这人对你的人生轨迹有很大影响,不过福祸未知。”
等沈清说完,萧潞洲更觉得他是个江湖骗子,随口到:“结合内容来看,你说的等于没说。”
语罢,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风雪长夜,幸得心中一点温热,得以过活。
等到萧潞洲醒来时,已不见沈清的身影,不知道沈清在什么时候给她下了安神药。
想必这人是孤身入京了,萧潞洲立即起身意图快些赶上他,但一起身,一封不知哪儿来的信从她身上掉落。
信封上只一句“银钱问归,身后事亦在问归。”
萧潞洲收起信封就向城门奔去,可城门早已关上,城中之事无人知晓。她在城外等了半月,等到的只有天下易主,沈清没有出城。
天下十三州府,无不可去之处,这京城也该离开了。
沈清留下的两封书信,一封述情书言辞生涩,一封遗告书只有金银。
去问归典当行取银钱时,才知道沈清在遗告书中并未写明一切,沈清将一切财产,包括商铺、地契等都留给了她,看来这沈清是没打算再出京城。
钱财虽是送到萧潞洲手中的,但也免不了一场清算,萧潞洲也算天赋异禀,不过两年便可完全接手经营这些商铺财物,不过她可不想当商人,事情留给各位掌柜之后,萧潞洲浪迹天涯不知所踪。
奉戌四年,摄政王沈清谋逆,已自裁谢罪。不过坊间都知道,他错的只有功高盖主这四字。
那夜的卦象,沈清也放在了信封中,萧潞洲这些年找过其他卦师来解,他们解出的卦都只一句——山水自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