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小世界》小橘夜

2、一个小故事

　　永兴镇外有一处废弃的寺庙，在那庙里出生的我，倒也像那破庙——即使被抛弃，也依旧斩不断尘缘。
　　你问我为何如此说，其实几句话就能解释。
　　所谓抛弃，是父薄情，弃母而去，母亲却重情，因生我而逝。尘缘则是指母亲撒手人寰后，我遇见了来这破庙里还愿的傻婆。

　　半妖开灵智比人类早，比如我，在出生后便有了灵智。我记得母亲最后的呼吸，记得在破庙里请香还愿的傻婆。
　　但傻婆并不知晓，她如今还总是骗我说：“天妒善心，小柔心有大善，所以上天带走了你的父母。”
　　我接受她的善意，也接受她的谎言。日子就这么缓慢度过，直到我七岁那年，一场疫病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起初，镇上的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疫病。待到疫病无法控制开始死人时，人们才有所察觉，不过这时镇上的医者早已尽数离开。
　　其实打心里，我希望这些人全部死掉。
　　在永兴镇的七年，傻婆为了将我养大，常常饥不择食，捡拾残羹，受尽冷眼和嘲讽。五岁的冬天，我病重垂危，傻婆在医馆门前跪求了两天，等来的只有被医馆的学徒一脚踹开。最后，傻婆偷了镇上谢氏富商千金的钱袋，为我治病。谢小姐找到了傻婆，在知道实情后另给了我们一些银钱。但谢家家主不会理解傻婆的无奈之举，只是找了一堆人将傻婆打了个半死。
　　此后，我们的生活愈发艰辛，这些人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只是雪上加霜。
　　傻婆总说承天地恩泽而生已是最大的幸运，不要怨恨世间万物，要心存感恩。
　　直到后来她也染上疫病，这话作了她的遗言。

　　我恨，但我更想听她的话，心存善念去救人。
　　七年里，我结识了不少妖类，在傻婆染上疫病时我就托他们打听过这疫病的来源。他们中有消息灵通者得知这疫毒是一个大妖的手笔。可即使知晓了，我们也无可奈何，因为百年大妖的毒我们解不了。
　　常人看不见妖的疫毒，妖和修道者都能看见，可永兴镇只是一边陲小镇，终年难见修道之人。
　　我们谋划着想出镇去找人族的修道者，将其引到这里。但修道者无情，大多修道者都厌恶妖类，做这件事可能需要用生命作代价。
　　我是半妖，年纪尚浅且妖力无几，寻常修道者不会察觉到，故而我出镇求助是最稳妥的。
　　说来也巧，在我准备出镇的前一刻，镇上来了两个陌生人。

　　“小九，你可看得出这些人缘何如此？”中年人问道。
　　“小九”应该是他牵着的孩子，那孩子环顾四周的病人，猜测到 ：“这些人和我们一路上遇见的人一样，均是肌肤溃烂，唇色黑紫……这显然是中毒的迹象，但单凭这些还不能论断。 ”
　　中年人眉头微蹙，低声言到：“确实是毒，但这是妖毒。这里的人看不见，想必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身染疫病。”
　　“父亲的意思是？”
　　“这么多人中毒，问题应该是出在水源和食物上。他们毫不知情，还一直持续服用有毒的食物，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得快些制药，”中年人环顾四周后，继续说到：“我们的干粮和水不多，先找找这镇里有没有没有中毒的人。”
　　我和他们离得太远，他们的交谈我只断断续续听到些。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修道者，他们既然来到了永兴镇还决定留在这里，一定是能救这些人的。
　　我跟了他们一路，不出所料，他们走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找到一个没中毒的人，不过他们越走越偏僻……
　　“你想干什么？”
　　我正想着要不要帮他们，全然没想到我被他们发现了，只见那个中年人突然转身拿出一把匕首指着我。
　　这个中年人不像是会杀我的样子，我虽心中畏惧，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想求您救救他们。”
　　他欲言又止，像是想问我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对我放下防备，让我为他们找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
　　镇上的医者早已离开，不远处有一家医馆现下是空的，我便将他们引去。去那里是因为我和傻婆在这镇中根本没有栖身之所，即便冬日冷极了也只是在镇外的破庙里避寒。更何况医馆里还有一些带不走的药物兴许能帮上他们。

　　他们自行安顿下来，只不过他们做什么都避开我，我只能躲在医馆附近观察他们的动向。
　　第二天后半夜，小九从医馆后院离开，我跟在他身后想知道他去干什么。我心中忐忑，总怀疑他们救不了这镇中人想要偷偷离开。
　　月华朗朗，我看见小九身后的背篓，他去的方向是泽兴山，那山上草药很多，他应该是去采药的。山高路陡，夜里还总起雾障，真不知他父亲是如何放心的。
　　不过也是因为我救了险些坠崖的小九，他们两人才开始接纳我，告诉我他们的姓名和身份。
　　他们家世代行医，黎济带着小九游历至此。
　　听见小九的名字时，我犯了难。傻婆一直叫我小柔，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姓名。
　　黎济不过两天就研制出了解药，我们带着解药去送给镇上的人，但他们不会相信我。
　　“那傻婆疯疯癫癫不说，两年前还偷人钱财。她养大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跟着这孩子的人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孩子定是记恨我们，想毒死我们所有人。”那些人颐指气使，我倒成了罪人。
　　小九想找他们理论，却被黎济拦住带回了医馆。
　　无可奈何，我只能带着解药去找谢小姐，她救过我，她定然会相信我。她也是镇中久负盛名的善人，她出面的话，这些人也会服下解药的。
　　谢小姐服下解药后，不过一个时辰便痊愈了。我告知她医馆里备足了解药，需要谢家帮着派药。
　　镇里的人都服下解药后，黎济和小九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了。

　　永兴镇会恢复原状，但傻婆不会回来了，我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在泽兴山上小九告诉我他不想学医时，我便心存恻隐——我想跟着黎济学医。
　　我跟了一路，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像是默许我跟着。
　　小九一路都在劝说黎济收下我，不知跟着他们走了多远，黎济才应允我随他们回府。
　　看见整个镇子的人都中毒而我安然无恙时，黎济心中便有了些许警惕，他甚至怀疑过是我下毒，在我求他们救人时，黎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来见那些人冷眼相对，黎济也明白了我的处境，他说着和傻婆一样的话，他说我是大善之人，不应留在那狭隘一隅。

　　我跟随着他们学医救人，在我十二岁那年小九的游历才真正结束。
　　直到回宅的前一刻我都以为他们是京中寒门，走入黎宅才知道，他们世代行医，德高望重，乃京中显贵。
　　宅中有不少人都是主家几位长辈外出行医时带回的学徒，我也被安置其中。
　　我潜心学医多年未出宅门，直到去年皇上召黎济进宫诊治摄政王，黎叔带上了我。可惜那摄政王并非病体，他性命垂危只因体中蛊虫“寒蝉尽”，傻婆炼过这蛊虫，她也告诉过我解法——在毒发时用炭火贴近皮肤引出游走周身的蛊虫。
　　皇帝赐姓于我，黎叔也欣然应答，那之后我便叫作黎柔。

　　“黎柔，今日我的冠礼你一定要到场，不醉不归。”黎九说完这句话就离开。
　　天色已暮，宅中宴席正盛，宾客祝福声嚷嚷，却不见黎九的身影。我只找到了书房里那封准备多年的信，黎九不想承黎家祖荫，他孤身一人去完成他在济兴山上许下的愿望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跟着我，不过你救了我一命，我不问你。谢谢你救我，你愿意跟着我爹学医吗？”
　　“你问我？我当然愿意！”小柔想到了些什么，继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跟着他学医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爹肯定会收你为徒的，如果你成为他的徒弟，他就会让你去学医治病，这样我就可以去实现我的愿望了。我偷偷告诉你，这个镇上的人没有得病，他们是中了妖毒，而我的愿望就是修道成仙，斩杀作恶的妖，行走世间，保护行至的每一方天地！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当时的我没有回答小九，我只是在猜想如果他知道我是半妖还会跟我说这些吗？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我见过仙人，他们在我游历的时候救过我，还救了一整城的人，反正我一定会成为他们那样的仙。”
　　都说童言无忌，没想到十三年后，他竟还记得。

　　黎济看见这封信，只有一声叹息，我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随后他带着给黎九准备的玉冠进了祠堂。
　　次日，黎济见我便问：“黎柔，你可愿意当我的弟子？学医一生行医一生，承黎氏祖业、振兴门楣，救民济世。”
　　他的意思不仅是收我为徒，更是要让我进宗祠入族谱承家业。
　　黎九早就告诉过我，一个外族女子入黎家要比他努力万倍。且不说我是女子，黎氏百年，断没有让外族人承黎氏祖业的做法，黎济此举，怕是无可奈何。
　　可主家有一子尚且年幼，黎济不过半百，再等十余年那孩子也长大了，他为何急着让我承这祖业？
　　拜师是我十余年所愿，我自然答应。
　　在这之后交给我的事逐日增多，同时我也发现黎济出现在堂前的时间愈发的少，逼问他的随身侍从才得知，黎济已然病入膏肓，怕是难熬过今年冬。
　　我悄悄探过黎济的脉，他唯一的生存之机，是生长于北地的一味稀缺药物。
　　京中不少人觊觎黎家的家业，我仓促接管黎家本就引得诸多猜忌，要是让他人去寻药只怕会将黎济的情况暴露。所以宅中几位长辈派我出京寻药，同时放出我将到各地义诊游历的消息混淆视听。
　　我孤身一人出京，不似当年入京时身无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