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狼狈 ...
-
捏在下颌处的手猛地用力,扶灼吃痛地蹙紧了眉。
华师的反应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须臾,他颈部和下颌的皮肤便被磨得发疼。
而系统焦急的声音也在脑中嗡嗡作响,与逐步严重的眩晕感搅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扶灼修长的五指深深刺入掌心,借着已不大明显的痛楚强行聚拢近乎溃散的意识。
他问系统:“摄政王预备杀我了?”
系统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不,但他......他不对劲!他看到了......】
混乱的呼喊让眼前场景越发混乱,扶灼索性抽回心神,抬起已经被攥得发软的手,朝着面前这已陷入半癫狂的华师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响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华师侵略般的动作一僵,五指缓缓抚上被扇得发烫的脸,从喉中挤出几声低沉怪异的笑。
数息后,华师才抬起那双猩红的、盛满了难堪的眼。
扶灼合拢的五指抵住发麻的掌心,声音也冷得像淬了冰:“摄政王操劳多日,该去太医院治治失心疯。”
“失心疯?”华师低低重复了一句,而后猛然倾身,将扶灼另只抓着锦被的腕子死死扣掌心,露出一个惨然又狰狞的笑,“是,我是疯了,竟以为梦中的先生当真想将我捞出泥泞、带出深渊!”
华师的逼近带起一阵滚烫又绝望的腥气,劈头盖脸地将扶灼笼罩在内。
他下意识想伸手挡掩鼻,可偏偏手腕已被死死禁锢,难以挣脱。
而异味的冲撞下,喉中的血腥气也在呼吸间涌动翻涌而上。
扶灼猛地偏过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见状,华师缓慢扯起嘴角,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似乎也跟着彻底湮灭。
他扣住扶灼的肩膀,恨声道:“若陛下觉得臣疯了,觉得那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戏弄,何不将臣扔在村落中自取灭亡,还要假仁假义地教我读书识字、骗我考取功名、上前线参军?!”
言至最后,他的力气越发大了,双眼中也已染上一股恨不得毁灭一切的疯狂。
扶灼被他晃得眼前发黑,却仍然强撑着迎上那双被羞怒彻底烧红的眼睛。
“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罢了,”扶灼的唇边勾起一分极淡的笑意,语气也因二人过分贴近的距离染上一层暧.昧的假象,“也值得你这样魂牵梦萦?”
“梦境?”华师像是被这两个字击溃了神志,空洞的眼中只剩下浓浓的偏执,“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真?若陛下只有在梦中才肯对臣施舍那么一点眷顾......”
说着,他忽然伸出手,捧起扶灼垂落在身侧的墨发,“那不如就和我一起......永远留在梦境中吧。”
扶灼瞳孔一缩。
但他刚欲撑身而起,视线却在动作间骤然模糊。
与此同时,无比熟悉的晕眩也如同潜伏的毒蛇一般,从他的鼻端缓慢钻入了脑中。
还魂草!
......华师竟要用这抢夺来的还魂草,将他再次拖入梦境!
在迷.香的作用下,眩晕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扶灼只得狠命咬破舌尖,依靠着这短暂的尖锐痛楚攥住即将飘散的神志。
然而,华师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抵抗。
“怎么了,陛下,您不肯睡么?”华师的手指带着粗粝的触感,慢条斯理地拂过他的颈侧,又抚上要因忍耐而微微颤抖的眼角,“也好,只有您醒着,才能更清楚知道臣有多疯,有多恨。”
说着,华师滚烫的手指又轻轻抚上了他的耳垂,而后近乎粗暴地取下了那枚华丽的耳坠攥在掌心,声音沙哑得如同诅咒:“左右如今无事可做,不妨再让臣向您禀报禀报那些个下贱东西的身后事?”
“那秃驴死得痛快,臣赏了他一副枯木做的薄棺材,”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舌狠狠碾过扶灼隐隐发红的耳垂,又一路落至锁骨,最终在修长的侧颈处留下一记带着血腥气的吮咬。
扶灼咬住唇瓣,身体轻轻一颤。
感受到掌下单薄身躯的颤抖,华师满意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至于那药奴.......按律本该丢乱葬岗喂狗!但臣念他救驾有功,便着人将他埋在城外.......埋尸之地,正是曾被您夸过‘风水不错’的废田!”
华师微微一笑:“如何?让他烂在地里当肥料,是否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至于国师......”他故意停顿了会儿,灼热的大手猛地按在扶灼单薄的胸膛前,似是想借着这一动作将他的心跳与心脏攥在掌中,“今夜过后,臣再与陛下商议,如何让狱卒把他挫骨扬灰......如何?”
扶灼掀起眼皮,长睫下的双眸冷冷淡淡。
“他们都死了,”他看着华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先前向系统发问的话,“所以现在,你想杀我了?”
华师盯着扶灼眸中无波无澜的冰湖。
那里面太过平静,平静到没有丝毫涟漪,平静到能映出了他所有的狼狈与痛苦。
却唯独没有任何因他而起的情绪。
似乎无论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只能得到轻轻淡淡的、游离于这个世界的一瞥。
高高在上,又无法触及。
华师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锥心的恼怒与扭曲:“杀你?......陛下,臣怎么舍得?臣只想让您......”
但华师的话没能说完。
嚓的一声,寒光乍现!
状似被药力侵蚀的扶灼倾身而上,将匕首狠狠刺入了华师的肩头。
他轻声说:“好,那我就先杀了你。”
这一下毫无保留。
刺破皮肉的锋刃直抵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巨大的作用力让扶灼虎口一颤,手臂也瞬间脱力。
但他仍然不顾一切地交叠双手,死死压入刀柄,将利刃又往里送了几分!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星星点点的猩红缀在扶灼的雪肤乌发间,衬得他如同月下饮血的艳鬼,美得惊心动魄。
但他的气力很快耗尽,眼前也隐隐发起了黑。
反观华师,虽然肩头赫然出现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却仍然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呆坐在原地。
原先眼中的疯狂也像是被剧痛赫鲜血冲淡了似的,只露出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这样的机会对扶灼来说,自是再好不过。
正当他咬紧牙关,试图再次凝聚起微薄的力气,将这把几乎的脱手的匕首彻底送进对方的左胸处时——
一声极低的、带着茫然的低语飘入了他的耳中。
“......先生?”
扶灼握着匕首的十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而正是这瞬间的凝滞,华师原本空洞茫然的双眼再次染上了色彩。
梦中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但最终冲破羞恼、愤怒、背叛、执念的,只有一朵被他亲手摘下的五瓣雪莲,和长街下被赐予的那个轻轻的、似真似假的吻。
情绪上头,华师便再也顾不上肩上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流出的鲜血,他再次倾身而上,任由肩头的鲜血将二人的衣衫染至鲜红。
“为什么不行,先生?”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也是无比沙哑,“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我不行?为什么连梦中那点假象......你都要收回,都要在我眼前彻底摧毁?!”
嘶啦——
华师话音刚落,如月影一般的床幔便被暴力扯下,纷纷扬扬地垂落在扶灼的肌肤上,隐隐发凉。
窗外骤起的疾风像是在应和屋内这场无法停歇的风暴,猛烈地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案上茶杯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毯面,升腾的雾气与香炉中的白烟彼此纠缠,难以分辨。
扶灼细嫩的足尖猛地绷直,疲软的双手也攥紧了身前人布满鲜血的衣衫。
脱力滑落时,又被一只沾满鲜血却依旧滚烫有力的大手扣住手腕,以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钉在枕畔。
混乱中,华师猛地低头,狠狠咬住了扶灼左手的小指。
“......唔!”扶灼单薄的身躯一颤,发出一声轻而急促的闷哼。
“记住我吧,扶灼......”华师抬起头,死死盯着扶灼因疼痛而紧缩的瞳孔,语气神情中都透出一股越发浓烈的执拗,“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我也要你......”
砰!
华师的话语被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骤然打断!
扶灼只觉身上重量猛然一空。
而后,耳边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哼。
沙沙——
冰冷的夜风从被吹来的窗口猛烈灌入,吹淡了满室浓稠的腥气与迷.药的异香。
扶灼费力地掀起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大的劲瘦的身影沉默矗立在床边。
正是于庶。
而在于庶脚下不远处,华师正蜷缩在地,肩头的重伤让他一时难以爬起,只能一边发出徒劳的喘息,一边瞪着一双猩红的眼,不甘地盯着床榻的方向。
扶灼的目光缓慢挪开,移到了于庶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间,扶灼清晰地捕捉到了男人眼中几乎喷薄而出的复杂情绪。
......以及一丝狼狈的闪躲。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漫延。
片刻后,于庶才像是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只见他僵硬地走上前来,一把扯过床位那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锦被,像是想遮掩那些痕迹似的,着急又慌乱地朝扶灼身上盖去。
锦被落下的瞬间,于庶猛地转过身,双手紧握着朝外大步走去,带起一阵混着冷铁与皂角味的微风。
若忽略了他同手同脚的滑稽动作,倒也真能称得上一句气定神闲。
“......”
扶灼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被沿,无声地看着那道略显僵硬的背影。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跨门而出的前一刻,扶灼终于开口,只是声音虚弱,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喘息。
“于庶。”
高大的像是被钉在原地,再没往前半步。
扶灼的目光落在他紧握成拳的大手上,淡声继续:“你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