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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菩萨 ...


  •   周围暗色被火光尽数驱散,连带着天边的辉月都发出被燃烧的亮,明与暗的交织相撞间,竟显现出几分天光乍破之感。
      但华师却偏偏看不清、也不敢看清眼前的一切。

      直到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火焰彻底吞噬,他才将头缓慢抬起,在几近漆黑的眼前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最熟悉、最不愿面对的那抹清冷到近乎残忍的月白色。

      那道身影说:“华师。”

      华师握紧了拳头。
      他的周遭尸横遍野,遍地几近被烧干的鲜血也散发出难以忽略的焦臭味,呼吸之间,尽冲鼻腔。

      但山坡上被众人拥簇着的扶灼却像是天边不近尘埃的仙一般,没被这不堪入目的灰尘与鲜血沾染半点,就如同二人初见一般,亭亭又远远地立在不远处,身上没有脏污,神情也没有涟漪。
      就连眼下那颗暗红的朱砂痣,也有着异于地上血迹的出尘感。

      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华师握紧手中兵器,朝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人缓缓地、沉重地挪动了步子。
      但除开将在外包围了一圈的军士们骤然拉紧的长弓之外,他再没从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中得到任何。

      于是华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朝着扶灼逐字逐句地开口:“你是被逼的?”

      也许是在火光旁站了太久,华师的声音也像是被烟雾熏干了似的,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沙和哑,以至扶灼过了片刻,才能从耳边呼啸的风声中依稀辨认出对方浓烈到难以抑制的情感。

      扶灼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而后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山下的焦土。
      他的神情太过平静,经月光这样一照,像极了双眸微垂、俯瞰人间百态的菩萨。

      但他的红痣缀在眼下,不在眉心。

      时间缓慢流逝,唯一站在焦土上的人终于只剩下了华师——尽管后者的背脊已在等待他的答复时一点点地佝偻了下去。

      月色下,扶灼稍稍抬起下颌,笼罩在他身上的月光穿过鸦羽般的长睫,将那对过分漂亮的眸子照出细碎的冰冷,“华师。”

      扶灼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华师抬眼,瞪了许久的双眼近乎通红。

      他曾在许多状况下被扶灼叫过名字。
      彼时的他或恼怒,或暗喜,或被呼唤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唯独在此刻,他心中竟无端感到茫然。

      带着这样的情绪,华师听到了扶灼淡然的声音:“投降吧,你没有任何胜算。”

      说完这句话,扶灼鞋尖一转,走向了身旁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但刚迈出几步,他又止住步子,回过了身。

      华师的双眼猛地一亮。
      却见扶灼纤细的小腿一伸,将早已被随意丢落在地上的东西顺着他的方向踢了过去。

      ——五瓣雪莲顺着染满尘埃和鲜血的土坡滚落下去,等磕磕绊绊地滚到华师身前时,原本紧凑洁白的花瓣已经东缺西少、面目全非。

      华师愣愣抬眼,下意识连滚带爬地往前几步将雪莲紧紧攥在掌心,同时朝着扶灼先前站过的方向忿声喊道:“扶灼!”

      但他所呼喊之人,已经被另一高壮男子扶着肩,稳稳送入了马车中。

      夜色更深一层时,扶灼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放下支颐的手,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没回应任何。

      过了片刻,木门又从外被推了开来。
      一同闯进来的还有赫连浩壤那张疑惑的脸和不解的声音:“你没睡,怎的不对我说‘进来’?”

      扶灼将指间夹着的白棋落于棋盘,“说与不说,二王子不都会进来么。”

      赫连浩壤眼珠子一转,也没再扯别的,有力的双腿一迈,几个跨步就来到了扶灼身侧。
      “你自己跟自己下棋?这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同你一块儿玩。”

      扶灼修长的手指又夹起一颗黑子,不紧不慢地落在了另一处,“你并不会这些,怎么同我下?”

      赫连浩壤眉头一扬,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本书来,“你教我不就得了?别的不说,就说咱们初见时我问你的那两句诗,还有你说的那什么《周天子传》,我不也都自己理解、读完了?”

      扶灼捻起几颗白棋,将它们随意扫至了棋盘另一侧,而后扫了眼赫连浩壤脸上神情,淡淡道了句:“你今日很高兴?”

      赫连浩壤闻言,立刻下意识扯平了嘴角那几乎抑制不住的弧度,但很快,被强行提溜上来的镇定又在触及扶灼漂亮眉眼的那一瞬崩了盘。
      他索性看破罐子破摔地问了一句:“有么?我只是发现你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他,有点意外。”

      这个他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扶灼懒得理会赫连浩壤的这些心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又离开,“你深夜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

      赫连浩壤过去苦大仇深的脸上此刻都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他将书往扶灼身侧的桌案上一摊,道了句:“华师想见你,就在我西域的地牢中。”

      “二王子特地带这本书过来,”扶灼放下手中茶盏,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身侧那本厚厚的书上,“是不想我去?”

      但后者听了却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反而还上前替扶灼将披风拢紧了些,“随你乐意,我不会和阶下囚计较。”

      等确认他不会被风吹着半点后,赫连浩壤才将步子一移,朝着灯下的扶灼扬起一个毫不收敛的笑。
      “反正日子还长,这些晦涩的书,我有时间听你慢慢讲。”

      自从华师参军后,扶灼与他的每次相见都比预料中更快。
      正如此刻。

      当扶灼走到牢门前时,原本萎靡蹲在墙角的华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一双有力的大手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死死地抓住面前的丛棘。

      “他碰你了?”

      扶灼轻轻拧眉。
      顺着对面之人过分激动的视线,他看见了自己胸前的一小块被濡湿的衣料。

      应当是赫连浩壤在帮他系披风时弄脏的。

      扶灼移开视线,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淡淡开口道:“听赫连浩壤说,你想见我。”

      华师攥紧手中的五瓣雪莲,久久没有答话。
      直到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他才立刻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还未来得及被压抑住的慌张,不知何时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往前一递,却又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里......不适合你来。”

      扶灼将华师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的确不想,也不喜欢来这里。”他眼睫轻抬,静静看着从窗外投进的朦胧月光,“你若有话,尽早说。”

      但华师却像是聋了哑了似的,在方才那一问后便带着始终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嘴唇也抿得死紧,显然不打算说话。

      地牢内阴湿寒冷,扶灼没有心思再站在这继续浪费时间。
      于是他拂了拂衣袖,走了过去。

      “我同赫连浩壤交代过,只要你缴械投降,他便会留你一条命。其他幸存的将士,也是一样。”他看着面前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和那双青筋毕露的、始终死死抓握着的丛棘的手,神色和声音都极为平静。

      随着扶灼的靠近,华师面上的神情有一瞬怔愣,原本藏在阴翳神情中的怨与恨似乎也缓慢消散不少。
      但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从扶灼身上移开,似乎是势必要从身前这张过分漂亮的苍白面容和清瘦身形上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扶灼,闭着的嘴也缓慢张开,只是吐词语不成语、句不成句:“你是被胁迫的,是不是?是赫连浩壤用什么药威胁你,还是......还是......你有苦衷的,是不是?”

      面板上,原本已逐步升高的仇恨值突然极速下降,连带着系统的警报也在体内逐渐涌上的不适中急促响起:【宿主当心,居沧草的损耗已接近临界值......】
      扶灼眉心轻蹙,如画一般精致的眉眼中立刻浮现出了点点不耐。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直至鞋尖触碰到方才不慎从赫连浩壤手中掉落的五瓣雪莲时才停住脚步。
      他美目一垂,只见视线之内的雪莲又比先前在土坡时脏了不少,同初次被送到自己手中时相比,甚至称得上是面目全非。

      看着华师,他淡声开口,声音也像是从牢窗外洒进的月光似的,透着一股无法被暖黄烛火融合的冷:“你是不是以为,赫连浩壤拿西域的雪莲为饵,使我弃了你、奔赴他?”

      华师的掌心流出了被丛棘刺破的汩汩鲜血,他仍旧盯着扶灼,只是面色和语气都越发不安:“你......”

      扶灼抬眸看向华师,鲜有涟漪的眸子中竟然多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朵雪莲。

      这朵雪莲的花瓣更紧密,颜色也更洁白,甚至还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淡香,同孤零零又灰扑扑躺在地上的花形成了鲜明对比。

      扶灼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抚过掌中花瓣,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但在与你相见那一日,赫连浩壤便将这朵雪莲给了我。”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华师的双眼猛地睁大:“扶灼!”

      但一瞬,扶灼的脚微微抬起,朝着地上那朵几乎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花碾了下去。
      “我最大的苦衷,便是始终摆脱不了你。”

      他的话音刚落,面板上的数值又骤然提升了不少,跌跌撞撞的,能轻易看出华师的情绪已极不稳定。

      但与之相反的,华师开口的语气却显得极为平静,他似乎是忘了眨眼,一双早已被血丝爬满的眼睛恨不得将扶灼那对不带多少血色的唇瓣烫红、吞噬掉。
      “那你先前在街头的吻,又是什么意思?”

      像是忘记了当日情形似的,扶灼偏头想了想,一双美目中才透出几分了然神色。
      他将手中雪莲重新收入袖中,又踩过足下那朵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残花,停在了华师身前。

      浓密的眼睫一垂,扶灼将手中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牢门。
      而后,他纤细的手腕环在华师的后颈,如同那日在被众人围观的街头一般,手腕一压,足尖一点,在对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交缠的呼吸声中,如恩赐般落下一个轻而浅的吻。

      他偏头躲过华师下意识的交汇,吐息轻轻洒在后者的侧颈,却无端显得冰凉。
      “算是一个,随意就能给出的东西。同那朵五瓣雪莲一样,没什么实际价值。”

      “现在,你还想要么?”

      扶灼话音刚落,系统兴奋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华师(10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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