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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爆发 ...

  •   但第二天放学,那个“不对劲”的江燃,又出现了。
      他就站在她回家必经的那个巷口,不再是昨天医院里那副干净开朗的模样。
      他额前的头发又耷拉下来些许,遮住部分眉眼,手里拎着她的书包—昨天仓皇逃离时遗落在医院的。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目光穿过稀薄的光线,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等待。

      尹卉的脚步钉在原地。
      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每一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提醒她昨晚思考的一切。
      警惕像冰水漫过脊椎。

      他为什么知道她会经过这里?
      他等了多久?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选择另一条更远、更绕的路时,江燃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迟疑。
      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递过书包。
      “你的。”他的声音不高,和昨天在医院里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但仔细听,底下似乎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昨天,怎么突然走了?医生说要按时换药。”

      尹卉没有接。她扫过他全身,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他的校服穿得整齐,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昨天打架留下的。
      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依旧清澈,坦荡,甚至因为她的沉默和审视,而浮现出清晰的困惑和不安。

      这绝对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江燃会有的眼神。
      那个江燃不会有耐心等待,不会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归还”物品,更不会因为她的警惕而流露出……类似于无措的情绪。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脑中激烈冲撞。流言中阴狠的恶魔,医院里笨拙的少年,此刻眼前这个沉默的等待者
      哪一种,才是他此刻想要扮演的角色?

      是演技。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一定是。

      莫小雅她们折磨人的花样层出不穷,但眼前这个人,显然段位更高。
      他不用拳脚和谩骂,他用的是更诛心的东西—伪装成善意的钩子。
      先给你一点虚幻的温暖和希望,让你放松警惕,产生依赖,然后再狠狠碾碎。

      就像林薇那次。只是这次,猎手亲自下场了,手段也更精妙。
      他递书包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和,眼神里那丝被精心计算过的困惑和不安……无一不在试图瓦解她的防线。他甚至知道利用“路灯坏了”这种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最能击中独行女孩软肋的借口。
      真是……煞费苦心。

      尹卉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她不知道什么别出心裁的游戏值得他花这么大功夫演这么一出戏。
      选择权从来不在她手里。

      最终,她缓慢地、极其谨慎地,接过了书包。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微凉的指尖相触,那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像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她立刻缩回手,力度大得差点把书包带子扯断。

      “……谢谢。”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拒人千里的距离感,“药,我会自己去换。”
      她拎着失而复得的书包,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想要立刻逃离这个精心布置的舞台的决绝。

      “尹卉。”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没有停。脚步甚至更快了一些。
      “明天……明天放学,我还能在这里等你吗?”他的声音追上来,比刚才更低,更轻,甚至带着点可怜的颤音?演技真是炉火纯青。

      “就……就只是,一起走一段路。到你家路口就行。”
      尹卉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

      长久以来像淤泥一样堆积在心底的沉默、忍耐、还有那一次次被践踏后强行咽下的耻辱,在这一刻,被这句虚伪到极致的“请求”彻底点燃了。她的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冰冷,安静,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把我当成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戏弄?
      凭什么他们可以这么伪善装成一副都是为我好的样子,还自以为是的以为我就一定会巴巴的冲上去对他们感恩戴德?
      林薇是这样,现在江燃也是这样

      晚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被痛苦打磨得异常锋利的清明和讥诮。
      她非但没有逃离,反而一步一步,朝着他走了回去。步伐很慢,因为腿伤,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像是踩在自己早已碎成粉末的尊严上,重新凝聚起反击的力量。
      江燃显然没预料到她会折返,更没预料到她会是这样的眼神。他脸上那种努力维持的、近乎讨好的温和表情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紧张地滚动。

      尹卉在距离他只剩一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乱。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碴,
      “江燃,这里没有观众,不用演得这么卖力。”

      江燃的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
      “没演?”尹卉轻轻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就是真的了?真的关心我安不安全?”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向他闪烁的眼眸,“那之前呢?”
      “之前莫小雅把我堵在厕所,用冷水一遍遍浇我头的时候,你在哪?”
      “之前她们把我关在废弃教室,锁了一整夜的时候,你在哪?”
      “之前……就在这个巷口,你看过来那一眼,像看垃圾一样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立刻被她用更冷的语调压下去,“我的‘安全’,又在哪里?”

      她每问一句,江燃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不是被戳穿伪装的难堪,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茫然、痛苦和百口莫辩的焦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之前”的问题—那是江燃的罪孽,不是他的,可他此刻顶着这副皮囊,无从辩白。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裤缝。

      “说不出来,对吗?”尹卉替他把话接下去,眼中的讥诮更浓,
      “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安全’。对我而言,你,和莫小雅,和这条巷子,和所有的一切——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血腥味的刺痛狠狠压下去,字句清晰如刀:
      “所以,省省吧。”
      “我不需要你救,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护送’。”
      “你的游戏,我玩腻了。”
      “如果你觉得上次没参与够,还想亲自动手,”她抬起下巴,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
      “那就直接来。别用这种……让人恶心的方式。”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近乎破碎的表情,猛地转身。
      这一次,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因为那股发泄后的虚脱和奇异的痛快,而显得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决。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仿佛带来了少年被钉在原地、喉间压抑的、极轻极颤的一声吸气,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伤时短促的哀鸣。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夜晚。
      尹卉躺在床上,身体像彻底散了架,每一处旧伤都在喧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灼烧后的余烬感。
      释放了。
      终于,对着那个“恐惧”的象征,说出了积压已久的话。
      尽管她认定那是演技,尽管后果可能难以预料,但那一刻挣脱沉默枷锁的痛快,是真实的。像在窒息的深海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哪怕吸进的下一口依然是冰冷咸涩的空气。
      这感觉陌生又滚烫,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可这阵滚烫退得也快。
      像潮水般涌来的轻松感只停留了片刻,就被更熟悉、更冰冷的暗流吞没了。
      那暗流名叫后怕。

      他会恼羞成怒吗?

      像莫小雅那样,因为被反抗而变本加厉?
      还是像她那个酒鬼父亲一样,用更暴戾的方式找回“权威”?
      这一次,她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这一次,游戏规则可能真的变了。
      而一旦规则改变……

      “我又该靠谁来‘救’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刚有些松动的神经里。

      没有人。
      答案清晰而绝望。从小到大,每一次跌落深渊,她都是自己一点点爬出来的。
      母亲只会责怪她惹事,父亲……父亲本身就是深渊的一部分。
      林薇那样的“善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所谓的老师、同学,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本身就是推手。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这个认知比刚才直面江燃时更让她浑身发冷。刚才的爆发,像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豪赌,赌注是她本就不多的“安宁”。而现在,赌局结束,庄家尚未亮牌,巨大的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比明确的恶意更折磨人。

      消失了不久的绝望,混合着对未知报复的想象,再次卷土重来,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

      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放。他最后那难以置信的、近乎崩溃的苍白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演的吗?
      如果是,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投入了。那种瞬间被抽走血色的脸,那双骤然失去焦点、漫上水汽的眼睛,还有喉咙里那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真实得让她都想给他颁个奖。
      尹卉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没成功。

      她实在不明白。
      自己到底有什么“魅力”,或者说,有什么价值,能让莫小雅和江燃这些人对她“穷追不舍”?
      她不够漂亮到引人注目,家世是笑柄,性格沉闷无趣,还是个“瘸子”。
      她就像墙角最不起眼的那块污渍,为什么总有人非要凑过来,费尽心思地想要把它抹得更脏、更难看?
      是不是只要她存在,只要她还在呼吸,还在试图“正常”地活着,就本身构成了一种原罪?
      就活该成为别人宣泄恶意、证明力量的靶子?
      无解的疑问像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

      她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带着淡淡皂角味、却早已洗得发硬变形的陈旧枕头里。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轻微的刺痛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
      考上大学就好了。
      离开这里就好了。
      咒语再次在心底默念,但今夜,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冰封的决绝之下,被那场激烈的冲突和短暂的“痛快”,撬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她在疲惫、疼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清醒中,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江燃苍白的脸,一会儿是莫小雅尖利的笑,一会儿又是她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台下黑暗隆咚,不知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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