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
-
夜晚,月光和路灯映照着,居民楼里不时传来一句两句的说话声,吵吵闹闹的。
尹卉躺在床上,外面是尹妈和尹爸的吵架声,
内容来来回回无非是这几样。
女的觉得对方不管家庭,一天到晚都在外边浪,男的觉得对方伸手要钱,有什么好无理取闹的。
尹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吊灯,
身体的每个部位像锈了的铁一样吱嘎乱叫,胸部像是拉破了的风箱,一阵阵腥甜涌上来喉咙又被自己咽了下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外面的吵架声、一会是莫小雅笑着把烟头按在她手上的样子,一会又想着江燃为什么要帮她,
尹卉其实见过江燃,不止一次。
最清晰的一次,是在某个黄昏的巷口。莫小雅正把她的头按在潮湿的墙面上,用口红在她校服背后画下丑陋的涂鸦。
江燃就是那时,单手拎着书包,慢悠悠地从巷子另一头晃过来。
逆着光,尹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高瘦的身影停顿了一下。
莫小雅立刻像看到主人的狗一样,声音都甜腻起来:“燃哥!要一起吗?这书呆子可好玩了。”
江燃的目光扫过来。
那一瞬间,尹卉以为自己会看到兴奋、残忍或者至少是漠然—就像所有围观者那样。
但没有。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滩污水,或者什么不值得投入任何情绪的路边垃圾。
他甚至没在尹卉脸上多停留一秒,就淡淡地挪开了。
“不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拒绝的只是一杯不合口味的饮料。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巷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那一眼,比莫小雅的巴掌更让尹卉心底发寒。
那不是恶意的参与,而是彻底的“无物”。
在他眼里,她和这场霸凌,都不值得他浪费半点情绪或时间。
这才是更彻底的蔑视。
后来,尹卉从各种破碎的流言里拼凑出他的样子,
江燃十五岁手上就沾了人血,父亲是烂酒鬼,和莫小雅是某种“共生”关系……或许还是情侣。
一个活在泥沼最深处、本身就成为恐惧代名词的人。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跟这样的人沾染上关系只会比莫小雅的霸凌更可怕,
可是,
他为什么要帮她?
这个问题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最初那点微弱的暖意。
她太熟悉这种“突然的善意”背后藏着什么钩子了。
就像那个转学来的女生,林薇。
林薇坐在她旁边,会在她被故意撞倒时小声问“没事吧”,会在发作业时避开她桌上可疑的污渍。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善意,对长期处于绝对零度的尹卉来说,不啻于滚烫的炭火。
她几乎是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把自己仅有的、还算干净的橡皮掰一半给她,默写时把本子悄悄往那边挪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林薇眼里有同情,有好奇,甚至有一丝“和这种人打交道”的微妙优越感。
但她太渴了,哪怕是一滴掺了沙子的水,她也想喝下去。
然后莫小雅来了。
她只是课间经过她们座位,用手指敲了敲林薇的桌面,什么也没说,笑了一下就走了。
林薇的脸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尹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缓慢的、冰冷的疏远。她试图抓住,更努力地释放善意,帮忙记笔记,把母亲难得塞给她的、自己都没舍得吃的水果放在林薇抽屉里。
可换来的,是林薇越来越闪躲的眼神,和最终那张塞在她笔袋里的、字迹潦草的纸条:
“放学后,旧实验楼三楼的杂物间,我们谈谈。一个人来。”
那一刻,尹卉心里不是没有警惕。但更深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求证的渴望。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次,能不一样呢?
她去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很暗,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飞舞。她没看到林薇,只看到莫小雅和另外几个常跟在她身边的女生,或坐或站,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哟,还真来了?”莫小雅吹了个泡泡,啪地炸开,“这么想跟林薇做好朋友啊?”
尹卉瞬间明白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又从脚底抽干。她没看莫小雅,而是越过她,看向角落里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里的林薇。
林薇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说:“对不起……她们逼我的……”
但在那仓皇的歉意之下,尹卉分明还读到了别的东西—一丝如释重负,甚至是一点隐秘的、转嫁了压力的埋怨。那双眼睛仿佛在说:
“我也没办法。”
“谁让你偏偏是那个靶子?”
“如果你不那么‘特别’,不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吗?”
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在陷入黑暗和随之而来的拳脚与羞辱之前,尹卉最后的意识异常清晰冰冷: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毫无代价的靠近。所有看似伸向你的手,都可能下一秒就将你推入更深的深渊。
那么,江燃呢?
尹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在医院见到的江燃。
怎么看都不像她记忆中那个阴沉冷漠的江燃。
似乎是不想遮住视线,他随手把额前垂下的刘海拨到两边,露出一截光滑的额头。这样一来,整张脸都干净得像刚洗完,配上那双眼神坦荡到几乎有些直愣愣的眼睛,整个人的气质像是换了模子。
像一个……普通的男高中生。
还是校园里阳关开朗的那种。
他拿着缴费单跑来跑去,额角渗出细汗。他认真听医生叮嘱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体,像课堂上最专注的学生。甚至,在她因为疼痛而皱眉时,他会立刻停下所有动作,手足无措地问:“很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这太不对劲了。
那个曾用空洞眼神将她视为路旁垃圾的江燃,那个活在流言血腥里的少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眼神?怎么可能……流露出这种笨拙的关切?
像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塞进了同一副皮囊里。而后面这个,陌生得让她心慌。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林薇惨白脸和无声“对不起”的口型,混杂着莫小雅得意的笑,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
所有伸向你的手,都可能下一秒就将你推入深渊。
身体各处都在尖叫,喉咙里的腥甜一阵阵上涌。
过度的消耗和混乱的思绪让她的脑子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昏沉、滞重。但某种
根植于骨髓深处的警惕,却在此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离开这里。
马上。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尹卉用尽全力,撑着冰冷的医院长椅站了起来。腿上的伤让她身形晃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趁江燃低头研究报告单的侧影还没转过来,迅速转身,一瘸一拐地、尽可能快地融入了医院走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消毒水的气味、嘈杂的人声、苍白的光线……一切都成了她逃离的背景。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但那股支撑着她的、冰冷的警觉,让她不敢停下。
她不知道这个“江燃”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她只知道,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她必须离他远远的。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